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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兩小時前。

曲逸豪出門上班,林秀顏也跟着一并下樓買菜。做了這麽多年夫妻,即便是一起出門也沒什麽話說,兩個人一前一後走着,抵達分岔路口時曲逸豪才說了句:“上班去了。”

“嗯。”林秀顏敷衍地應聲,朝着另一條路走了。

菜市場這個時候人是最多的,林秀顏眉頭緊皺,頭疼得要命,卻還要在散發着難聞腥味的攤販之間,跟其他家庭婦女擠來擠去。平時早已經聞慣了這裏頭的腥氣,可林秀顏這段時間,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現在聞着直犯惡心。

“要這兩條,給我切這兩條肋排啊……”

“十七塊五!”

“五毛錢算了嘛,哎呀算了嘛,天天都來買菜的!”旁邊嘈雜得厲害,林秀顏不得不大聲嚷嚷着跟肉販砍價。人那麽多,肉販還忙着做生意,動作利落地把她要的肋排裝進塑料袋裏往桌上一甩:“行行行!”

林秀顏伸長了腰,将零錢扔在桌子上,再把袋子拎起鑽出了人堆。她忍着難受買了兩天份的菜,趕緊提着往家走。

還沒等她走到家附近,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林秀顏幾乎沒什麽可聯絡的人,無非是丈夫和兩個孩子學校裏的老師。她立馬騰空了右手,草草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後,拿出手機接起電話:“喂?”

“是曲哲的媽媽麽,我是曲哲的班主任……”“喂,曲哲在學校裏,跟男同學有不正當關系!請你們家長馬上到學校來一趟!”

曲哲班主任的聲音,林秀顏聽得出來,可後面那個搶話的人是誰,她卻聽着陌生。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話裏的內容,是什麽意思?

林秀顏一下子發懵地問道:“你說什麽?”

“曲哲在學校跟男同學有不正當關系!現在事情鬧得很難看!請家長馬上到學校來一趟!”

渾身上下的力氣,在理清楚“不正當關系”的意思後,瞬間被抽空。林秀顏手一抖,手機直直地摔落在地上,彈了兩下。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眼淚已經無意識地溢了出來。林秀顏彎下腰,撿回手機來,電話已經挂斷了,她胡亂地塞進口袋裏,調轉方向朝着曲逸豪所在的工地小跑過去。

女兒有病,現在學校老師打電話過來說兒子也有病。

她解決不了啊……她該怎麽辦啊……

脆弱的女人已經感受不到累,一路跑到工地,只一眼就看見推着水泥車的曲逸豪,她哭着喊:“老曲!老曲!曲逸豪!”

曲逸豪聽見喊聲,茫然地回過頭。林秀顏站在工地邊上,哭得雙眼通紅,手裏還提着滿滿當當的菜,樣子看起來甚是狼狽。他放下推車,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朝她走過去:“怎麽了?你怎麽過來了?”

“曲哲學校裏打電話過來了……”林秀顏抽泣着道,“我,我……”

“學校裏出什麽事了?”

“老實說他跟男同學……”後面的字林秀顏實在是說不出來,她哭得滿臉都是累,“我們家怎麽就這麽倒黴啊老曲,到底是怎麽了這是……”

“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跟工頭說聲,我跟你一起去學校。”曲逸豪的驚訝絲毫不亞于她,他深吸一口氣,将情緒稍稍壓下了些,轉頭就去找工頭請假。

夫妻二人顧不得節約,攔了輛車匆忙往學校趕。

林秀顏手裏還提着菜,她坐在車上整個人絮絮叨叨的停不下來:“你說這是為什麽啊,為什麽就偏偏咱們家遇到這種事,你說小宇是這樣,怎麽連曲哲也是這樣……他們……他們這樣要遭天打雷劈啊……”

“別哭了,你哭也沒用,別哭了!”曲逸豪滿肚子的怒火無處可發,妻子又哭又鬧,吵得他更加難以冷靜。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着他們兩,好心地問了句:“您二位這是出什麽事兒啦?”

“沒你的事!你開快點!”曲逸豪低聲吼道。

司機本是好心,一聽見這語氣,頓時也不舒服了。他側過身子往後看,冷嘲熱諷來了句:“我就問問,您這麽大火氣幹什麽。”

“你他娘的開你的車!”

“哎你這人怎麽說話呢?”

“……為什麽兒子女兒都是這樣……”

狹窄的車廂裏三個人的聲音鬧作一團,司機也是個直率性子,好心詢問反而被罵了一通,他跟曲逸豪你來我往的說道起來,時不時側過身子往後看。

事情就在電光石火的一剎那,車道有輛逆行車高速駛來,幾乎眨眼的功夫已經到他們的面前。司機剛說完話轉回頭,就看見近在咫尺的車頭。

“轟——”

手術室門上的燈箱還亮着“手術中”,紅色的字顯得格外刺眼,李圖之和曲哲趕到的時候,門外還站着兩個身穿警服的男人。确認過曲哲的身份之後,兩位警察跟李圖之到旁邊說着車禍詳情,他站在門口楞着,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表情面對。

“是的,司機重傷,現在在搶救。”

“對方是酒駕,高速逆行,人當場死亡。”

“司機還好有安全氣囊保護,情況沒有那麽嚴重,後座的夫妻就……現在丈夫在裏面搶救。”

在來的路上,李圖之十分艱難地告訴他父母出事的消息,他當即愣了許久,爾後才傻傻地問“我是不是沒有父母了”。李圖之好一通安慰,曲哲卻沒聽見去半個字——事情來得太快太雜,先是曲小宇的事情敗露,家裏已經很艱難;自己和沈一卓的關系被人當衆拆穿……然而現在——

他該怎麽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切?

急匆匆地腳步聲響起,曲小宇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小臉漲得通紅,停在曲哲身邊。她甚至來不及先喘口氣,便抓着曲哲的衣服大聲問:“怎麽樣了?!爸媽怎麽樣了?!怎麽回事啊!到底怎麽回事啊!”

曲哲被她拉得晃來晃去,卻一言不發,像是已然沒了靈魂。

李圖之見狀,走過來搭上她的肩頭安慰道:“你是……曲哲的妹妹吧,先別着急,現在還在搶救……”

曲小宇一下子甩開李圖之的手,繼續質問曲哲,聲音發着顫幾乎就要哭起來:“你說啊,怎麽回事啊……”

“小宇……”曲哲這才有了反應,“爸媽是來……來學校找我……才……”

“為什麽要找你啊!”

“我……”

曲哲喉嚨發緊,話已經到了嘴邊,可怎麽都說不出來。李圖之見狀,只好退開一旁,容這兄妹兩自己處理。他看着這兩個小孩兒,愧疚和自責在心裏不斷地翻騰,如果不是他打電話通知曲哲父母這件事,興許車禍就不會發生。

可事情已經發生了,不管手術室裏的曲父是否平安,曲母的性命是不會回來了。

“你說啊曲哲,媽平時都在家的,怎麽會突然跟爸一起去學校找你?你幹了什麽?你在學校幹了什麽?!”曲小宇不斷地嚷着,抓着曲哲的手十分用力,好像指甲隔着衣服都要摳進肉裏,掐得曲哲生疼。

“我……”曲哲咽了口口水,緩緩道,“我和你一樣,被學校知道了。”

曲小宇一下子松開了手,不敢相信地往後踉跄着退了幾步,呆呆地坐在塑料椅子上。

“爸媽都在裏面麽,都在裏面麽……”她像洩了氣的皮球,整個人耷拉着,說話也變得含糊不清,“他們會沒事嗎?會沒事吧……”

沒人回答她的話,她也不需要回答,仿佛只有這樣自言自語,可以稍稍讓她安穩些。

等待的時間格外難熬,曲哲一直站在門前望着紅色的燈,只希望手術快點結束,平安地結束。

不知過了多久,紅色的燈滅了。它是一個訊號,告知在場的人,結果馬上就要揭曉。手術室厚重的門緩緩推開,醫生穿着手術服,戴着藍色的口罩,垂着頭從裏面走出來。聽見開門的動靜,曲小宇立刻擡起頭,接着就迎上去,語無倫次地問:“怎麽樣?!我爸媽怎麽樣?!醫生他們沒事對吧!醫生……”

曲哲站過去拽住她,哽咽着道:“醫生,我父親他……”

醫生艱難地搖搖頭,摘下口罩:“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他說完,後面陸陸續續出來了幾個醫生護士,跟他一并離開。

曲小宇的情緒頓時爆發了出來,她發了瘋似的捶打曲哲:“都是你都是你!你為什麽啊!不是你他們根本就不會有事!都怪你!曲哲!都是你……”

曲哲不說話,也不躲閃,任由她一拳一拳捶在自己胸口,像是默認了他的罪行。

對的,糾纏沈一卓,到東窗事發,是他的錯。

而現在,父母因為這件事遭遇車禍,也是他的錯。

妹妹的聲音變得很遙遠,似乎聽不太清楚。他遲鈍地轉過頭,看着嚎啕大哭的曲小宇,看着她聲嘶力竭地控訴着自己的錯,看着她緩緩蹲下身,抱住膝蓋。

“……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她哭得力氣幾乎耗盡,聲音越來越小。

事情來得太突然了,突然得她無法承受。

曲哲跟着蹲下來,将她摟進了懷裏。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湧,他卻咬着下唇,極力克制自己不要哭出聲來。

他是哥哥,哥哥應該保護妹妹。

有些陌生的懷抱讓曲小宇徹底失控,她伏在曲哲的懷裏止不住地哭泣:“哥……哥……我們怎麽辦啊……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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