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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這一覺曲哲睡得格外安穩,一夜無夢,直至第二天下午他才被隐隐約約地喊叫聲給喚醒。他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儲物間這狹窄的四方天地,有束光從小窗照進來,照亮了空氣裏漂浮的塵埃。

他坐起身,樓下傳來的叫喊聲越發清楚,他按了按太陽xue,轉頭看見小桌上包,緩了緩神之後,從裏面找出眼鏡來帶上。

世界突然清晰起來,曲哲遲鈍地下床,穿上鞋,又翻出牙刷牙膏,打開了儲物間的門。

“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他瞬間聽見女孩子的尖叫,裏面還夾雜着抽氣聲。

因為睡得太久,他腦袋悶悶地疼,神情恍惚地走到廁所刷牙洗臉。

“啊!要死要死,真的不行,太疼了!!”

“要不等一會兒?”

“等一會兒等一會兒!!!”

“那我去抽根煙,你緩一會兒哈。”

曲哲下樓,關天剛好從一樓的房間裏走出來,聽見樓上傳來的動靜,擡起頭朝他問好:“起了啊?”

“嗯,天姐不好意思,我起晚了……”曲哲瞟了一眼牆上的挂鐘,都已經下午兩點多了。

關天笑了笑道:“沒事,我抽根煙,等下進來給我打下手呗。”

“好。”

進了那房間,曲哲才知道,原來裏面是關天工作的地方——此時一個淚眼汪汪的女孩子坐在黑色皮質的椅子上躺着,衣袖子捋到了肩膀處,露出白皙的手臂。而大臂處還有紋到一半的花樣。

女孩拿着手機跟人發語音消息:“太痛了!!誰跟我說不痛的!!!太痛了!!!”

關天這根煙抽得很快,估摸着也就抽了半根,她走進來也聽見女孩兒的話了,勾着嘴角打趣兒道:“這麽疼,要麽別紋了?”

女孩嬌嗔道:“那怎麽行!我都痛了一半了!”

“哈哈,那咱們繼續吧。”

“天姐你輕點啊,我可是朋友介紹來的,下次我也介紹朋友過來!”女孩道。

“好嘞,你忍着點啊。”關天說着,已經拿着工具重新開始工作了,“阿哲,你把這裏面地掃掃,完事外面也打掃一下,把店門打開,幫我看店。”

“好。”曲哲認真地點點頭,也不打擾她,自己去雜物間找清掃工具。裏面的女孩又開始殺豬似的叫,還夾着許多“再也不紋身了”、“我錯了”之類的臺詞。

他看得出來,這家紋身店并不需要招人,或者說,不需要招一個不會紋身的人。即便如此,現在他也實屬困難,能有處地方安生,那真是再好不過。曲哲先是把外頭掃了掃,東西都歸整好,再打開店門,陽光一下照進來。

他站在門口抽了根煙,順便看了看招牌。

招牌十分的簡單,黑色的條紋底上面寫着“人皮繡”三個紅色的字,一看也是沒費太多心思在上頭。昨天他沒帶眼鏡,店裏的陳設都沒怎麽仔細看過,而今天,趁着打掃的功夫,他仔細看了看牆上那些圖。

不得不說,即便他毫無技術天賦,可覺着厲害得不行。

他正想着,裏面傳出關天的喝聲:“阿哲!!用前臺電腦放首歌來聽!!”

“好!!”他揚聲回應着,走進前臺裏,點開音樂軟件。

登陸的是關天的賬號,他随便點擊播放列表中的某一首,充滿爆發力的女聲從音響裏放出來。

那是首曲哲沒聽過的英文歌,女聲配合鼓點十分抓耳朵,他一邊聽着一邊拿着掃帚又走進工作間,女孩還在喋喋不休地埋怨着痛,關天時不時地跟她說點別的,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

“天姐天姐!這還剩多少啊!我要痛死了!!死了!!”她做着誇張的表情道。

關天臉上帶着笑,似乎已對這種情況司空見慣。

曲哲一邊掃地,一邊忍不住心裏的好奇,小聲問出口:“……這麽痛啊。”

“是啊是啊!”女孩的目光立刻投向他,“真的很痛!”

“那為什麽要紋呢……”

“因為……”這個問題一出來,女孩的情緒突然沉了下去,“因為我很喜歡的人離開了我。”

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曲哲立馬想要道歉,關天卻對他使了個眼色,仿佛授意他繼續說下去。

曲哲咽了口口水道:“他……為什麽離開你啊。”

女孩本是個外放的性格,被人這麽一問,也沒什麽隐瞞的意思,小聲地說起自己傷心的往事來,就連手臂上的痛都忘了。她說着說着,聲音開始哽咽,關天道:“阿哲拿點紙過來!”

“哦。”

女孩應該是哭了。

他拿着紙遞給女孩,小聲安慰了一句:“別哭了……”

對方誇張地吸吸鼻子,胡亂地擦了擦眼淚,有些倔強道:“太痛了,所以才哭的,不信你來紋身,你也哭!”

“怪我,都怪我哈。”關天說着,終于擡起頭,手上的器械也離開了女孩的手臂,放回了工作臺上,“好啦。”

“痛死我了啦……”

她又扯過保鮮膜,将女孩的手臂上剛紋好,還略微紅腫的部分包上道:“五天不要沾水哦。”

“好,謝謝天姐。”女孩調整好情緒,慢慢放下袖子道,“多少錢。”

“五百。”

她動作利落地從包包裏翻出長錢包,拿了五張大鈔遞給關天。

女孩又絮絮叨叨說了幾句,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離開了店裏。曲哲不解地望着她離開的背影——如果說,因為傷心難過而謀求痛覺,他是可以理解的。可女孩明顯不是為了這個,她更像是被人強迫來紋身,而不是自願。

“你是不是在想,這麽痛,為什麽她還要紋身?”關天從煙盒裏拿出兩根,遞了一根給曲哲。

他接過來,兩個人一起在長沙發上坐下抽煙。

“嗯。”

“人其實很薄情的,你以為不會忘記的事情,總有一天會忘掉,有些還很快,非常快,快到自己都沒察覺,已經忘得一幹二淨。”關天微笑着點燃自己嘴邊的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她并不長的指甲修剪整齊,塗着大紅色的指甲油,襯着白色的煙,有股成熟女人的豔麗。

她接着往下說,煙霧随着話語一齊飄出來:“但有些人,就是希望自己能記得久一點,希望不要忘記。

“也許她會忘了跟喜歡的人之間很多的細節,但她不會忘記自己在忍受着疼痛時候,是什麽樣的心情。大概就是為了記住這一刻吧,往後的人生裏,看到這個紋身,她就會想起當時的自己。

“無論什麽感情,都有保質期,雙方的,單方的,保質期過了,就忘了。

“紋身會變淡,可不會消失,只要它在那裏,就會提醒自己想起當初的心情……或者說想起當初的事情。”

這番話,關天也許并不是在對着曲哲說。曲哲看着她的側臉,總覺得這些話似乎是對着某個她記挂的人在說。

可這些話,又正巧戳中了他的心事。

要去回憶他曾經深深喜歡的心情,确實,四年時間之後,已經無法準确細致地根據時間順序全部想起來,只剩下許許多多沒有關聯的片段和畫面,總會在不經意的時候冒出來。

他也不想忘記。

曲哲垂下頭沉思,過了好一會兒,關天突然道:“你想紋身嗎?”

“……我付不起價錢。”

“哈哈,員工福利怎麽樣?”關天爽朗地大笑起來,伸手勾住曲哲的肩膀,像是安慰似的拍了拍,“其實也沒有那麽痛啦,只是她剛才紋的那個位置,會痛一點。”

“……”曲哲沒有回話。

“怎麽樣,要不要試試?”

“好。”他內心有什麽蠢蠢欲動着,來不及讓他深思熟慮是否要這麽草率地在身上留下印記,就已經開口答應了。

事實上他連紋什麽、紋哪裏,都沒考慮過。紋身這類事情,從來都沒在出現在曲哲的腦海裏過,甚至在遇見關天之前,他連紋身究竟是怎麽進行的都未曾聽聞。

“行,那要紋什麽?”關天抽完煙,将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裏。

曲哲注意到,她抽煙非常快,幾乎點燃一根就一口接一口,直到它只剩下一點尾巴。

他們兩同時點的煙,而曲哲手裏還剩下半根。他猶猶豫豫地抽了一口後道:“數字可以麽?”

“可以啊,你想紋哪裏。”

“不知道。”曲哲誠實道。

“那我給你決定吧。”關天笑着道,“什麽數字?”

“799。”

關天一邊點頭一邊站起來,走到工作臺那邊,拿起鉛筆在紙上畫着什麽:“那你去裏面坐着,我馬上過來。”

“好。”

剛才女孩坐過的位置換了曲哲坐上去。座椅旁是個帶滾輪的置物架,上面放着形形色色的東西,都是關天的工具。曲哲此前從來沒見過這些,他雖然好奇,但也沒去碰。

很快關天就進來了:“上衣脫了。”

店裏開着暖氣,他只穿了T恤跟一件薄外套,聽見關天的話,他還以為只是說外套,誰知道關天又補上一句:“全部全部!”

“……啊?”

“全脫了。”

他只好依言照做。

曲哲上身裸露出來,關天咂着嘴道:“你脫了衣服更瘦诶……骨頭都突出來了。”

“嗯。”

他确實瘦,頸椎處不用低頭就能看到凸起的骨頭;腰腹處只有一層薄薄的肌肉,而肋骨一根根都能看出輪廓來。關天在他脖子下面一些的地方弄着什麽,可能是怕他緊張,還跟他開玩笑:“那我以後店裏夥食得好點,不然別人以為我虐待員工。”

“我……我随便對付都可以的。”

“不行,男孩子要壯實一點。”

“……好吧。”

很快便到了正式開始,器械發出輕微的聲音靠近他。曲哲有些緊張地抓緊了座位的扶手,關天輕聲道:“低頭,放輕松點呗。”

“……嗯。”

器械的針頭刺破皮膚的那瞬間,曲哲的緊張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要怎麽形容那種感覺呢?痛,但不是不可忍受的痛,帶着些酥酥麻麻的感覺,交織在一起,在進行了幾分鐘之後,曲哲恍惚竟然覺得這種痛讓他有些爽快。

紋身開始了之後,他腦子裏那些支離破碎的片段又冒了出來。

痛覺開始轉化為某種生理上的興奮感,甚至讓他覺得上瘾。

到底是因為痛而興奮,還是因為想起沈一卓的臉才興奮,他不知道。記憶在這一刻清晰起來,沈一卓的每個表情都在腦海中鮮活起來。

四年不見了。

他好嗎。

他記得自己嗎。

他……

他還重要嗎。

曲哲不知道問題的答案,他仔細感受着這些痛,就跟關天說的一樣,因為痛,大概只有痛苦,才會讓人深深牢記,無法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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