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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A大附近的各色店面雖然生意繁忙,可想勤工儉學的學生多如牛毛,他們并不缺人手。并且,A大并非在城郊,而是在市區內,這周圍的店鋪招人就更加嚴格了,最低都得要個高中畢業文憑。

曲哲在周邊晃悠,白天四處問詢有哪個店還招人,晚上就在網吧通宵,靠在座位上睡一睡。一連五天,他也沒能找到一家店願意要他,要麽是嫌他文憑低,還不是本地人;要麽是些力氣活,一見曲哲瘦弱的身板,就不肯要他。

他身上剩下那點錢,這麽只出不進的過了五天,很快就花幹淨了。

淩晨一點。

曲哲捏着口袋裏還剩下的十塊錢,算着今晚要是再去網吧對付,明天連吃飯都沒辦法吃了。他想着,今晚找個風小點的地方對付對付,明天還是回城郊那邊去,總好過現在這樣四處晃蕩。

A大往東,是繁華市區;往西,就是城郊方向。自然而然的,熱鬧的地方都在東邊,而西邊則略顯安靜。他如今就在西面一條老舊步行街裏漫步,到了這個時間,所有的鋪面都關了門,街上也空無一人,他擡頭望着夜空,依稀能看到幾顆星在閃爍。

說是明天都沒飯吃,但實際上,曲哲今天也就上午吃了兩個包子,現在前胸貼後背,餓得厲害。走得累了,他在某個鋪面旁的牆根坐下,從口袋裏掏出煙來。

他點着數了數,還有三根煙。

點燃其中一根,曲哲抽着煙,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很長時間他都處于腦子放空的狀态,除了生計之外的事情,他盡可能都不去考慮。

夜裏風吹起來還是冷得厲害,他一邊搓着手,一邊抽煙,只希望今晚上安然度過,明天坐最早班的公交車回城郊,能順利找到工作就更好了。

他正想着,身旁店鋪的玻璃窗裏突然亮起了光,他驚訝地看過去,只見有人推開門走了出來。那是個女人,穿着人字拖,裹着一件蓋到小腿的羽絨服,頭發胡亂地用發卡夾着,嘴巴上還叼着一根煙。她一只手拉着衣襟,走出來便注意到旁邊有人。

她轉過頭,目光跟曲哲對上。

曲哲覺得她長得有些面熟,可又能确定自己從沒跟這個人見過面。從店鋪敞開的門裏飄出香味來,好像是炖着牛肉。

女人也有些驚訝,開口道:“……大晚上你坐這兒幹嘛呢?”

“我……”

曲哲剛想道歉,食欲卻被那飄出來的香味勾了出來,肚子不聽話的叫喚了幾聲,把他要說的話都打斷了。緊接着,那女人爽朗地笑了起來道:“正巧,一塊兒吃吧。”

“這不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我還想上便利店買幾瓶啤酒,要麽你幫我跑趟腿,我請你吃宵夜。”女人說着,挑了挑眉,模樣又帥又帶着點女人獨有的媚。她從棉衣口袋裏拿出二十塊,不由分說地塞進了曲哲手裏:“趕緊!”

女人十分唐突,可她口吻卻很輕松,好像邀請陌生人進屋吃飯是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曲哲确實是餓得厲害,他拿着錢猶豫了幾秒,朝着不遠處還亮着燈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跑去。

他提着啤酒走進這家店鋪的時候,還小小地驚訝了一把。裏面開着暖氣,一點也不冷;牆上挂着各種鉛筆稿的花樣,有大有小,鋪滿了整面牆,卻不顯得淩亂。那些花樣十分別致,哪種風格都有,雖然他并沒戴眼鏡,看不清細節,卻仍能感受到裏面所蘊藏的藝術性。他暗自猜測這些都應該是出自女人的手筆。

店面不大,有些狹長,最裏面是個隔間,而外面放着一張桌子,桌上現正放着一鍋炖牛腩,香味迷人。他将啤酒放下,女人熱情地招呼着他坐下,然後關上了店門。

女人把外套一脫,裏面居然只穿着背心。

曲哲看得傻了眼——她雙手的手臂上,從肩膀開始往下,一直到手背上,全是紋身。

女人把碗筷分到他面前,全然不在意他的驚訝,笑眯眯道:“吃吧吃吧,趁熱吃,這可是我拿手菜。”她說完,拿起啤酒,爽快地用牙給掀開蓋來,放在曲哲的面前,又給自己開起來。

那味道實在是香,光是聞着味兒,曲哲都能感覺到自己的唾液正在加速分泌。也是這幾年的生活,教會了他許多道理,譬如,吃飽穿暖,是最重要的事情。

曲哲動筷子,夾起出一塊慢炖至軟糯的牛腩,迫不及待地放進了嘴裏。舌頭被燙到,可仍然不影響它的味道,實在是好吃。

“好吃麽?”

“好吃。”

“來來,碰一下。”女人咧嘴笑着,拿起酒瓶遞向他。

随着玻璃瓶碰撞發出一聲脆響,女人咕咚咕咚喝下一大口,曲哲則只是抿了抿。單看這喝酒的架勢,曲哲倒像是女孩,對方像個頂天立地的大老爺們兒。

“你怎麽半夜在外頭呢,這麽冷的天。”女人一邊吃,一邊跟他聊了起來,“也沒吃飯的。”

“我……”

“你不是本地人吧?”

“嗯,不是。”

“到這邊來讀書?”

“不是,”曲哲略微猶豫,還是照實說道,“沒讀書了,在這邊找工作,但是沒找着……”

跟陌生人說話有個好處——因為彼此都不知曉過往,反而沒了那些顧慮。

尤其是跟這麽一個爽快的女人說話,他也跟着放松了不少。

“找工作啊……”女人吃着道,“錢沒帶夠所以睡路邊了?”

“嗯……”

“我叫關天,是個紋身師。”

“我叫曲哲。”

“那你是哪裏人啊?”關天問道。

“喬城。”

“巧了,我也是。我可能比你年長幾歲,以前在哪裏念書啊?”

“天中。”

她聞言,意味深長地看了看他幾眼,又問道:“你是哪一屆畢業的?”

曲哲算了算時間:“13年。”

“哦——”關天點了點頭,“那你在我這兒睡吧,找着工作了再說。”

曲哲先是一愣,然後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好,你是女孩子。”

“哈哈哈……”

她放下筷子,從抽屜裏拿出煙,一邊喝一邊抽:“你看我們兩站一塊,誰像女孩子?”

“……那也不太好吧。”

“沒事,”關天道,“我09年從天中畢業,姑且算你的學姐,以後叫我聲天姐,也算交個朋友呗。”

“天……天姐。”

“其實吧,我這店也剛好缺個看店的,要麽你就在我這兒也成,不過工資給不了太高。”關天說着,伸筷子在鍋裏找了塊帶着半透明牛津的部位,送進了曲哲碗裏,“一個月,兩千?”

“這樣真的好麽……”

“有什麽的,你要找工作,我要招人,我們還是校友,”關天道,“這叫緣分。”

“……可是我不會紋身。”

“你只需要給我看個店就行。”

看得出來曲哲有所顧慮,關天也不勉強,轉而道:“你要實在不樂意,我也不勉強。看得出來你有困難,人嘛,難免有時候需要別人的幫助。……說不定你以後跟我學紋身也不錯呀,多少是門手藝。”

在這之前,曲哲對紋身這事兒一點了解也沒有,他沒搭話,默默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嘴裏牛腩的味道是他許久沒嘗過的好味道——也許不是那麽好,可就在這一刻,在他最需要的時候,進了他的肚子裏,溫暖了他整個人。

曲哲沒回話,關天自顧自地說着:“我這兒一個人開店也無聊得很,剛好多了你陪我吃宵夜,還挺開心的。不過你要是不願意,就當我沒說,沒事……那話怎麽說來着,‘萍水相逢即是緣’,要你以後想來了再來找我宵夜,也可以。”

她說完,很自然地笑起來。

關天的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縫,眼角邊還有些微的皺紋,但也不顯得老。從她的話裏,曲哲依稀可以算出來她的年紀,大概比自己大四歲,可看上去卻要成熟得多。

“要是天姐願意收留我,那真的……再好不過了。”曲哲仔細思考過後,如此說道。

關天眼睛一亮,剛把一塊肉放進嘴裏。她一邊嚼着一邊點頭,眼神裏含着笑:“嗯,嗯。”她把嘴裏的肉咽下去才接着說,“那一會兒我給你收拾收拾,樓上有間小屋子,給你住……不過真的很小。”

“沒關系的,以後,以後……”曲哲道,“以後你就是我的老板了。”

“嗨,什麽老板不老板的,叫天姐。”

“天姐。”

“多吃點啊。”關天看着他瘦弱的身板,拿起他的碗來,給他添了滿滿當當一碗白飯。

“謝謝天姐……”

曲哲端着飯,小口小口地扒着,時不時夾一塊牛腩下飯。他盡量吃得慢些,不想顯得太難看,可還是逐漸吃得越來越快。

這幾天他一直吃得很少,餓是真的挺餓。

關天又跟他閑話了好一會兒,兩人吃完之後,曲哲主動端着碗筷去洗了幹淨,然後上了樓。

樓上是關天住的地方,正對門是個幾平米的小儲物間,在曲哲洗碗的時候,她已經把裏面收拾了出來,放着一張折疊床和小桌。她道:“缺什麽用的就明天去買吧,預支點工資給你也可以。”

“這樣就可以了,謝謝天姐。”他認真地道謝,沖她微微鞠躬。

關天卻好像很不适應般地躲開來,并沒受他這個禮,只是道:“不用客氣,或許我們還有別的緣分呢。”

“啊?”

“沒什麽。”關天道,“我這店,中午才開門,所以你好好休息吧,有什麽事兒明天再說。”

“那天姐晚安。”

“晚安。”

儲物間關上門後,只剩一個小窗能透進光來。曲哲跪在床上,看着外頭的景色,還覺得茫然。剛才這麽一個多小時之間發生的事,實在是巧,巧得離奇——剛巧關天想出去買啤酒;剛巧她缺人手;剛巧她也是天中畢業的……但這些巧,又好像冥冥中自有天注定,像她這樣性格的女人,恐怕還真是屬于稀有。

但不管如何,只有有個落腳的地方,有份工作,曲哲就已經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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