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也許是因為,蔣昱昭親自帶人過來的事情被羅經理說了出來,曲哲在M8做事兒的時候,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好相處。每晚從七點到三點上班——曲哲有看見別人來得更晚,走得更晚,但他的上班時間就這一個。這種特殊的對待,恐怕都是因為蔣昱昭的細心安排。
“A8臺的,快點快點快點!”後廚小窗裏遞出果盤,領班催着曲哲趕緊送過去給客人。
在這裏大多數時間都是做着這樣的事兒,給客人上酒,給客人送果盤,或是領着客人找位置。上班時間确實忙碌,人幾乎就沒有停下的時候,一直在燈光昏暗的夜場裏走來走去。可比起再後廚洗盤子的時候,曲哲覺得這份工作簡直是優渥,環境好了太多。
工資也高了很多。
平時蔣昱昭晚上總會在場子裏看着,晚上還會送他回關天那兒。好在關天本來也是個晚睡晚醒的,曲哲晚上到家的時候她通常還沒睡。
日子突然就開始有了盼頭,他需要努力工作,努力賺錢。
曲哲戴着遮眼的面具——這是這幾天場子裏的主題,所有應侍生都戴着。他端高了果盤在熙熙攘攘的人堆裏朝着A8走過去。
A字打頭的是散臺裏比較大的桌子,通常都是七八個人。這桌也不例外,曲哲端着果盤送上去:“您好,您的果盤!”
男男女女讓開位置,他把果盤放上去,輕道一了聲“請慢用”後,轉身準備走。誰知道就在他旁邊的男生突然拽住他的手,示意他等一下。恰逢臺上歌手上臺,燈光變暗,都打在臺上。
女歌手唱起改編過的抒情老歌來,聲音婉轉動人。
曲哲彎下腰,以耳朵湊近了男生的臉。
“再拿一打山城。”
臺上的歌手正好唱到“就因為遇見你”,可這剎那曲哲什麽也聽不見,只聽見男生熟悉的聲音,說着的話。他訝異着看向對方,對方也正看着他,仿佛以為他沒有聽清楚般,微微笑着,又将手攏到嘴邊重複了一遍:“再拿一打山城。”
那雙眼眸在黯淡的光線裏依然神采奕奕,還帶着令他心尖震顫的淡漠。
那人說完,塞了幾張錢到他手裏,溫和地笑着道:“剩下的是小費。”
時間被無限拉長,曲哲覺得已經過了很久很久,實際上也不過兩秒鐘的事情,他才回過神來,拿着錢草草回了聲“好的”,立馬轉身擠進人堆裏,落荒而逃。
那個人是沈一卓。
即便看不清楚長相,聽不清楚聲音,但他跳動的心髒仍然如此告訴自己,那就是沈一卓。
四年後的沈一卓。
從來沒想過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在這樣的場合重新見到這個人——曲哲本來對遮眼的面具有點反感,可現在他卻無比感謝它,如果不是它,他根本無法想象時隔四年的再會,對于雙方而言究竟是驚喜還是驚吓。
“一、一打山城,A8,你讓小T送過去吧,我去後面幫忙……”曲哲氣喘籲籲,像是剛跑完長跑似的來後面點酒,說完話立馬轉身又想走。
羅經理剛好在後面盯着,今天人多,人手有點不夠。他一下子抓住曲哲的肩膀,阻止了他的逃離:“你慌什麽,後面人夠,場子裏人不夠了,你把酒送過去,剛好看着A4-A8的臺點單。”
“羅經理我……”
“人手不夠,你別廢話了。”羅經理皺眉道,“我知道蔣少爺送你來的,也沒說過你還能挑活吧?今天這麽忙,別說蔣少爺不在,蔣少爺在你也得去散臺看着。”
“……”
“快點去。”
另外的人已經準備好了酒和冰桶,放在金屬制的籃子裏,遞給了曲哲。
他猶猶豫豫好半晌,還是咬咬牙接了下來,又朝着A8走去。
“您的酒到了。”他極力讓自己聲音鎮定,微微躬下腰,在沈一卓耳邊問道:“需要全部打開麽?”
“都打開吧。”對方頭也沒擡的回答,然後接着跟朋友們說話。
曲哲一邊動作熟練地開啤酒瓶,一邊聽着。在嘈雜的音樂聲裏,他控制不了的自己的全部注意力,仿佛別的聲音都被耳朵自動過濾掉,只剩下沈一卓的聲音。
“那沈學長一看就很有愛心啊,很喜歡小動物吧!”有女生嬌羞地找着話題。沈一卓知道對方抱着什麽心思,也不避開,認真且禮貌地回答道:“我還挺喜歡狗的。”
他抽着煙,接着道:“狗很聽話,我喜歡聽話的。”
“這樣啊,那學長有沒有養狗?我記得學長不住在宿舍吧……”
“以前養過一只。”
“那後來呢?”
“後來搬家的時候沒有帶着,不見了。”
“啊……”
在旁人耳朵裏這不過是一次無意義的交談,最多就是能夠說明“沈一卓養過狗”,可在曲哲耳朵裏,卻是截然不同的意思。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沈一卓狗毛過敏,是不可能養狗的。
那麽這些話裏的暗指——所謂狗,大概就是他曲哲。
是啊,他喜歡沈一卓,但沈一卓只是把他當成聽話乖巧的狗,這不是早已經想明白的事情麽?因為早已經想明白了,所以連難受的資格都沒有。
他默默地将啤酒都打開,然後退到一旁的空位上,如經理所交代的,注意着周圍的四個散臺。即便他刻意地朝着A6的方向,他的耳朵仍然不受控制地聽着沈一卓的說話聲。
好像一切都沒有變,四年前他也是這樣坐在沈一卓的身後,垂着頭,注視着他的一舉一動,将他說過的每一句都奉為聖典。
沈一卓跟朋友們的聚會并不會因為旁邊多了個應侍生看着而發生變化,其中有男生明顯是帶着目的來跟這些女孩相處,那一打啤酒很快就喝光了,沈一卓又叫了第二打,第三打,直到淩晨一點,這一桌人都神智不清,就連沈一卓都有些醉态。
差不多該回去了,沈一卓站起身來,臉色發白,朝着旁邊的曲哲招了招手:“麻煩你幫我出去叫幾臺車。”
“好的。”曲哲點點頭,立馬去辦。
就跟場子裏每一個員工一樣,他細心地叫好車,又返回A8,想幫着扶一下喝醉的女孩們。他卻剛好聽見沈一卓在跟唯一一個還稍微清醒點的男生說話。喝了太多酒,沈一卓說話都有些斷斷續續,不似平時那麽鎮定:“下次……下次這種事……不要叫我。”
“……我這不是過生日呢嘛,你不過來聚一聚。”男人嬉笑着回應。
“反正,沒下次了……”
曲哲走到他們面前,男人一邊點頭一邊瞅見他,沖他道:“剛好,你扶下我這位朋友出去叫個車。”他說完,拍了拍沈一卓的肩膀道,“我先撤了。”
“嗯……”
沈一卓走得不太穩,有些晃蕩,身上帶着濃重的酒味。曲哲不敢碰他,只好跟在他後面,看着他不要摔倒。
但酒吧裏人很多,喝醉的他顯然沒辦法好好看路,很快便因為撞到人,重心不穩地差點摔倒。曲哲連忙上去扶着他道:“我扶您出去。”
沈一卓沒有拒絕,他整個人的重量都倚在曲哲身上,用鼻子“嗯”了一聲,算作應允。
心髒在胸腔裏狂跳不止,曲哲覺得自己扶在沈一卓腰際的手都在發顫。
只要送他出去就好了……只要送他上車就好了……
他在心裏默念着,不知是提醒自己不要再抱有非分之想,還是提醒自己快點遠離他。沈一卓就像是充滿了誘惑的毒藥,明知吃下去會腸穿肚爛而亡,曲哲卻仍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緊貼的心。
如果說他是狗的話,那麽見到沈一卓的瞬間,驚訝過後,他一定會控制不住自己快樂地搖起尾巴。
M8的旁邊就是很大的酒店,他扶着沈一卓站在路邊攔車,昏昏沉沉的人卻突然有了反應,道:“我不方便……回去,你幫我去隔壁酒店開個房間。”他說着,在身上摸索了一陣,找出錢包,塞進了曲哲手裏。
他喉嚨發緊:“好。”
他扶着沈一卓走進酒店大堂,裏面的服務人員顯然也是見慣了旁邊酒吧裏出來的醉漢。曲哲帶着他走到前臺,交代了一下情況,用他的錢包付了賬後,拿着房卡進了電梯。
沈一卓醉得一直垂着頭,像是睡着了。
曲哲看着電梯裏的數字不斷變化,臉上的面具壓得他眼睛周圍有些發癢。
他心裏其實很矛盾。只要帶着面具,沈一卓就一定認不出他是誰,他不想被沈一卓認出來,尤其不想在這種時候。可他只是店裏的客人,等他把人送進酒店的房間,關上門,也許此後就不會再見面。
曲哲不斷地說服自己,沈一卓喝醉了,認不出來的;過了這麽久,興許沈一卓早将他忘得一幹二淨……可他還是無法抑制心底那股隐隐約約的悸動。
若是不用考慮前因後果,只聽這一刻的本心,曲哲難以否認自己不堪的念頭——他想讓沈一卓知道是他。
這種矛盾的心理讓他每分每秒都倍感煎熬。
“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他扶着醉醺醺地沈一卓找到房間,刷開卡,将人扶到床上躺下。
驟然倒在床上,晃得他腦袋一陣難受。沈一卓費勁兒的掀開眼皮,只漏出一條縫。眼前的人背着光,看不清相貌,還穿着酒吧裏的制服。
他逐漸靠近沈一卓的臉,仿佛不敢相信現實一樣,克制不住內心地沖動,以指腹輕輕描過他的嘴唇。
“你……”沈一卓猛地擡起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