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曲哲醒來的時候,只看見一片耀目的白。旁邊窗簾大敞着的窗戶,湧進來的光線将整個病房都照得亮亮的,他立刻就能察覺,這絕不是那個狹窄昏暗的儲物間。
他想要坐起身,只是稍稍動了動,下身便傳來痛感。
這感覺讓他立刻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他清楚地記得其中每一個細節。正當此時,病房的門鎖輕響一聲,蔣昱昭推開門走了進來。
只一眼他便看見仰躺着還在輸液的曲哲,輕聲道:“醒了?”蔣昱昭說着,走到病床邊上,拉開椅子坐下。
“……嗯。”
見到蔣昱昭,那麽在他神志不清時候的事情,便不言而喻了。
最後的記憶停留在渾身發燙地縮在折疊床上,他知道自己發燒了,卻沒有力氣動彈一下。而現在,該是已經退了燒,自己又在醫院,應該是蔣昱昭把他送過來的——那麽自然,他是為什麽發燒,醫生會告知蔣昱昭。
想到這些,曲哲不自在地撇過臉,看着窗外的天空。
蔣昱昭啧了聲,知道現在氣氛尴尬,可他又想說點什麽,好半晌才開口道:“是不是店裏的客人……”
他怎麽想說不出那幾個字來,一時間顯得支支吾吾。可話又沒說完,蔣昱昭猶豫着,略過那些字眼道:“對不起,是我不該讓你去店裏,那地方亂……”
曲哲仍然沒說話,他像沒聽見似的,半阖着眼。
他越是這樣,蔣昱昭越覺得事情就是他想的那樣——昨天晚上肯定是有喝醉了的客人讓曲哲送上車,然後就發生了這種事。要怪就怪他,明明每天都去店裏的,昨天卻因為朋友生日沒有去。
蔣昱昭自責的要命,盯着曲哲安放在身側的手背,上面紮着針頭,透明液體正往裏面輸。
“哎……操。”看着曲哲一言不發的樣子,蔣昱昭慌亂地罵了句髒話,急急忙忙地解釋,“昨天我有點事,所以沒去店裏……是我不好,對不起……”
“不關你的事。”曲哲終于開口道。
“怎麽會不關我的事,要不是我讓你去店裏……”聽見曲哲的話,蔣昱昭聲音都不自覺地揚了起來。可話才說一半,他像是意識到什麽似的,悻悻地住了嘴。
如果……他是說如果,曲哲是自願的呢?
想到這裏,蔣昱昭也不想再深究下去,畢竟誰遇到了這種事,都不會有心情跟朋友津津樂道,閉口不談才是正常的。蔣昱昭改口道:“……輸完液可以回去了,你先住我家吧。”
“不用了,我還是住天姐那兒。”約莫是收拾好了心情,曲哲轉過頭,看向蔣昱昭,扯着嘴角勉強的笑了笑,“我沒什麽事兒,不是你的錯,別擔心……你送我來醫院,我已經很感激了。”
可惜他面如紙色,嘴唇更是慘白一片,這笑容一點也不好看。
最讓蔣昱昭覺得心裏發毛的是——他不知道曲哲這三年經歷了什麽,但他可以肯定的是,曲哲一定沒有和沈一卓待在一起——可他的笑容,卻跟當年教室裏那個裝模作樣的沈一卓神韻相似。
“……我是怕你不方便塗藥。”蔣昱昭避開了他的注視道。
說到這個,曲哲的臉一紅:“我可以自己來……”
這種明明知道真相沒有那麽簡單,卻為了考慮當事人的心情而不得不暫且按下,讓蔣昱昭覺得很難受。他是個簡單直白的人,喜歡就喜歡,讨厭就讨厭,學不會也不喜歡這樣繞着彎子說話。
那天晚上曲哲遭遇的事情就是他們兩不約而同繞過的地方,但若是探尋真心,蔣昱昭是想知道的。
他不但想知道,還想将那人揪出來,讓他付出應該有的代價。
蔣昱昭嘆了口氣,垂下頭,不再說話。
病房裏安靜了好一會兒,曲哲突然開口道:“蔣昱昭,其實……我一直有話想問你。”
“嗯,你說。”
“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曲哲輕聲道。
他說完,又覺着自己這話裏有歧義,不太合适,于是急忙地補上一句:“我是說,以前在學校護着我……現在又收留我什麽的。”
“不是我收留你啊,是我姐。”蔣昱昭道,“我倒是樂意收留你,你都沒給過我機會。”
“那……為什麽?”
這個問題在曲哲心裏萦繞了很多年,一直都沒想通透其中的緣由。
念書的時候,蔣昱昭曾經是使喚他,他可以理解;反倒是後來,自從那件事被公之于衆後,蔣昱昭對他的态度卻變了。他會公然幫自己出頭,也會在無人理會自己的時候,跟自己說上一兩句話。
那時候跟蔣昱昭的相處帶着些強制性,對方總是以聽上去很自我的開場白接近他,但做的事情,又無一不是為他好。
曲哲是笨,但不傻,那種時候願意站出來的人,是真的對他好。
“沒什麽,看你可憐。”蔣昱昭只是淡然道。
酒吧那邊的工作自然不能再繼續做下去,曲哲又受傷,紋身店裏的活也幫不上忙,他只能乖乖躺在儲物間裏,等待身體慢慢恢複。
這種時候,書真是絕佳的精神糧食。
關天為了他,也一改作息時間,一日三餐地謹遵醫囑,做些流食給他吃。至于曲哲到底為什麽受傷,又傷在哪裏,蔣昱昭為了照顧他的面子,沒有跟關天提,只是說在酒吧裏跟別人起了沖突,這才受傷。
“照我說,那就是阿昭你的問題!”關天一邊拿着湯匙在冒着小泡泡的粥裏攪動,一邊數落道。
蔣昱昭乖乖站在旁邊洗碗,聽見數落也不作聲。
“你的地盤,怎麽能讓阿哲被欺負呢……”
“你有沒有什麽朋友啊,給他找份環境好點的工作?”蔣昱昭轉移話題道。
“有吧,招不招人我不知道,得問。”關天說着,關上了火,拿過幹淨的小碗盛好,遞給蔣昱昭,“喏,你端上去吧,我一會兒有點事,要出去,幫我看店啊。”
“哦。”
蔣昱昭沒說什麽,拿過湯匙放在碗裏,端着粥上了樓。
“曲哲,開門。”他站在門口道。
門很快就打開,迎面撲來一股陳舊的味道,還夾雜着煙味。蔣昱昭皺了皺眉道:“你還抽煙呢?”
“……剛抽了一根。”曲哲道。
他正半趴在床上,為了方便開門,他特地頭朝床腳。枕頭上是攤開的書,顯然在蔣昱昭進來之前,他在看書。
“我姐給你熬的,來吃。”
“好。”
曲哲費勁兒地坐起身,傷患處還疼着,但不是不可忍耐。蔣昱昭把粥遞到他手裏,就這麽在窗邊坐下,順手拿起小桌上的煙盒看了看:“你還在抽這個啊,都沒見你抽過別的。”
“嗯,”曲哲将吹涼了些許的粥送進嘴裏,點了點頭,“抽慣了。”
“抽煙有什麽好的啊……”
“沒什麽好的。”曲哲微笑着道。
“行吧,趕緊吃,吃完了我給你上藥。”蔣昱昭說着,又拿起桌上的手機看了看。那是臺老款直板手機,除了電話和短信其他功能都沒有,保守估計年份應該在五年前,指不定是曲哲從哪裏弄來的二手。
他皺着眉吐槽了一句:“你這手機也太舊了吧,什麽功能都沒有,怎麽用啊……”
“能打電話就行了。”
“你工作那麽久,總該有點存款吧。”蔣昱昭道,“……就不至于這樣。”
“沒什麽錢……”
“現在呢,在我店裏兩個月,也得有七八千吧,你也花不了什麽錢。”
“還剩五百塊……”
曲哲說着,似乎有些心虛,他端着碗猛吹了兩口氣,就着碗開始喝。
“……你錢都花哪兒了?”
“……就是花掉了。”
這顯然是推詞,可蔣昱昭又不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說真話,只好道:“行吧,你吃完沒。”
“快了……”曲哲說着,有些為難,“你不用幫我上藥,我自己來就行了。”
“你眼睛長後腦勺啊?自己來?”
“我可以的……”
“別廢話。”
曲哲惴惴不安起來,碗裏還剩個低,他卻半晌都沒吃完,直到蔣昱昭失去耐心,将他手裏的碗一搶,動作利落地将剩餘的粥全部舀進湯匙了,強硬地遞到曲哲嘴邊:“快點。”
“……”曲哲只好依言張開嘴,将最後一點粥吃下去。
蔣昱昭随手把碗放在桌上,拿起外用藥和棉簽,命令道:“脫褲子。”
“……我自己來吧。”
“你扭捏什麽啊,你有的我都有,有什麽好害羞的。”蔣昱昭道,“倒是早點上藥早點好,不要在這兒當廢人。”
“廢人”這詞,蔣昱昭說者無心,曲哲聽者卻有意。
他表情一下黯淡下來,也不再拒絕,順着他的意思脫掉褲子後趴着。
蔣昱昭并沒有察覺到他的異常,他也不是經常照顧人的類型,多少有些不自在。他拿着棉簽蘸上藥,看着曲哲光溜溜的屁股又不知怎麽下手。
僵持了幾秒後,蔣昱昭幹咳一聲:“你自己掰開一點,我不好弄。”
曲哲臉色發紅,卻又無法拒絕,只好依言照辦。他兩手掰開自己的臀部,露出受傷的器官,接着便能感受到冰涼的藥膏被棉簽弄上去,然後一點點抹開。那處被人注視着,還用棉簽碰着,實在是讓他羞愧至極。
但蔣昱昭說得沒錯,他沒辦法上藥,他稍微做大一點的動作,都會扯得傷口痛;他也沒有那麽好的韌帶,能看見自己身後。
兩個人都屏住了呼吸,儲物間裏靜悄悄的。蔣昱昭臉頰上也泛紅,不自在地弄着。他想快點上完藥了事,可又怕動作太快會弄傷了曲哲,一時間進退兩年,只好在這尴尬的氣氛中認真地把藥抹勻。
“好了。”他說着,長籲了一口氣,“呼——”
“謝、謝謝……”
“你好好休息吧,等休息好了我找個環境好點的地方,再去上班。”
“謝謝……”
除了這個,曲哲也說不出別的字眼來。
“那我下去了。”
“嗯、嗯。”
儲物間的門被關上,蔣昱昭下去了。曲哲這才舒緩了呼吸,拉上褲子。他保持趴在床上的姿勢,卻看不進書上的任何一個字。
事實上在蔣昱昭進來之前,他也看不進去。他滿腦子都是那天見到的、沈一卓的臉,還有他錢包裏的各色證件——有一張是S大的學生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