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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他匆忙跟上沈一卓,對方卻沒再多說一句話,一路沉默地上了車。曲哲也跟着上去,懷裏還抱着東西,沈一卓有些不耐煩道:“你不會放後座嗎?”

“哦哦……”曲哲只好又下去,老老實實把東西放在後座上,重新坐回副駕駛。剛才在關天的店門口,沈一卓一直面帶微笑,看不出一絲情緒,而現在,曲哲再擡眼悄悄看他時,他臉色難看得厲害。

“安全帶。”

“好……”

車行駛在夜間的馬路上,車內氣氛壓抑。曲哲知道他在不高興什麽——在看到蔣昱昭出現那一刻他已經猜到了沈一卓會如何。但猜到也沒用,他仍不知道怎麽去解釋。

“你一直跟蔣昱昭在一起?”突然,沈一卓開口問道。

曲哲連聲否認:“不是,不是這樣……”

“那是怎麽樣?”沈一卓語氣冰冷,“是偶遇?還是命中注定?”

“……”

他穩妥地在路口停下,等待紅燈,順便轉過頭滿是不屑地看了曲哲一眼:“還是你習慣了他使喚你?”

“……”

“我有沒有說過不要騙我。”

“說過……”面對他咄咄逼人的質問,曲哲開始焦慮,“對不起……”

“曲哲,我是對你太好了。”沈一卓冷笑一聲道,“你才會覺得別人吃剩下的我也會要。”

“……我沒有……真的是碰巧,我一開始也不知道天姐是蔣昱昭的姐姐……”曲哲越說越急切,“我跟蔣昱昭真的沒什麽……”

紅燈變成綠燈,沈一卓踩下油門,不再說話。直到他們開進了小區,進了車庫,沈一卓也沒再說一句話。他只是停好車,沉默地看着曲哲從後座抱出自己的東西,再鎖好車,走進電梯裏。

兩人間這種壓抑沉悶的氣氛,曲哲不是第一次經歷。從前也是這樣,一旦沈一卓真的發怒,就會開始變得冷冰冰的,對曲哲不理不睬。這種冷暴力過去他覺得難以忍受,現在也覺得。

防盜門打開,曲哲把東西剛剛放下,沈一卓已經換上拖鞋往卧室走去。他跟在後面試圖解釋:“我和蔣昱昭只是朋友,他是很照顧我,但只是朋友……”

回應他的是卧室門“啪”的一聲被摔上。

還有什麽想解釋的話也被門板阻隔在外,曲哲張着嘴卻霎時啞口無言,不知自己還應不應該說話,還應該說什麽。

這房子多少錢,曲哲感覺不出來,也沒有明确的估量,可這房子裏的陳設很簡單漂亮,每一處都滿布沈一卓的氣息。可就是這樣的地方,能讓他局促不安,像是一名乞丐站在富麗堂皇的宮殿裏,一邊感嘆着美麗,一邊深陷在自卑的漩渦裏。

他站在門前許久,知道沈一卓不會理會他,終于轉身在沙發上坐下。屋裏靜悄悄的,若是仔細聽,甚至能聽見沈一卓在卧室的浴室裏洗澡的水響。曲哲焦慮地咬着指甲,直到指甲縫滲出血,他也沒察覺,直到他靠着沙發,被情緒折騰到困倦,到閉上眼睡過去。

第一次在沈一卓過夜的時候,他也是睡在沙發上。潛意識裏的似曾相識,讓曲哲又夢到以前的事情。

他夢見那天晚上,眼前有微弱的光,他雙眼緊閉,沈一卓在旁邊點燃一根煙,那些事情好像已經過去了幾十年似的,在記憶裏已經褪了色。

一整個星期,沈一卓都沒有理過他。

房子的兩套鑰匙就挂在玄關處,雖然沈一卓沒有說,但曲哲知道那是給他的。他試着早上去買點食材回來,做幾個簡單的菜等沈一卓起來吃,可沈一卓看都沒有看一眼,換好衣服就出門了。

他下班回來的時候沈一卓已經進屋睡覺了,他仍然只能睡在沙發上。

沈一卓的作息其實很規律,工作日基本上早上七點起床,中午十二點也許會回來,也許不會,晚上就更早了,曲哲下班之前他就會進屋。這樣的情勢下,就算在同一個屋檐下,他們每天能見面的時間卻少的可憐,還說不上一句話。

之前通宵達旦的喝酒、通宵達旦的耳鬓厮磨,仿佛都是幻覺。

曲哲意識到了這一點,卻不敢認為那是因為自己對沈一卓來說特別——他已經認命了。狗只是主人生活的一部分,主人卻是狗的全部。

從前幾天起驟然開始降溫,秋天已經過了一半,氣溫似乎已經開始為冬日的來臨做着準備。今天更是誇張地下起了傾盆大雨,晚上十點多,曲哲在店裏看着外頭的雨,順着玻璃跟簾子似的往下流。

店裏吵吵嚷嚷的,聯賽已經開始了兩天,上次那個男生果真帶着同學來了,二十多個人,男生多女生少,大家一邊喝飲料一邊激情地讨論比賽,苦荞咖啡很久都沒這麽熱鬧過。

“老板!續杯!”

“馬上來!”

比賽持續到十一點半,曲哲下班的時間便跟着推遲。他不停地往外面看,直到比賽結束,雨勢還是驚人,沒有一點要停的意思。

領頭的人來結賬,也擔憂地看着外面,一邊給錢一邊道:“你這兒有沒有傘啊……”

“啊?”

“男生還好,女孩子不好讓人家淋雨回宿舍吧……”男生道。

“哦哦,對,我找找,你稍等。”曲哲說着,連忙去後面儲物間找,好半晌找出了三把傘,但外頭坐了六個女生。他面露難色,對男生道:“只有三把。”

“沒事,她們都住宿舍呢,兩個人共一把就好了,”他連聲道謝,把三把傘都拿了去,“謝謝啊,太謝謝了,我明天把傘送過來。”

“……嗯沒事。”

很快學生們都走了,店裏剩下曲哲一個人。他将杯子全部洗幹淨放好,把店裏打掃了一遍,弄完時已經十二點了。可雨還是不停,也沒有小一點。如果在店裏把沙發拼一拼,湊合一晚上也不是不可以。別說苦荞咖啡的沙發還挺軟挺舒服,就是以前在餐館打工的塑料凳,他也睡過。

可如果不回去,勢必要告訴沈一卓一聲吧。

他仍在冷戰,曲哲只是想到打給他,就已經預見到對方并不會接。

算了,只是一場雨而已。

曲哲這麽想着,又等了十幾分鐘,眼見着雨似乎小了一點,立刻鎖上店門,冒着雨往沈一卓家走。

從店裏走到那個小區,要走半小時。雨只是小了幾分鐘,随着一記響雷,又開始大了起來,甚至還有比之前更大的意思。曲哲被淋得渾身濕透,在雨中眼睛都睜不開,睫毛上的水不停往眼睛裏流,十分難受。

“這麽大雨怎麽不打傘啊……!”經過小區門口的時候,他聽見保衛處的門衛喊了一聲。他腳步很快,渾身冷得打顫,實在不想在外面多留,草草看了一眼門衛好像要拿傘給他,他卻沒有停下,徑直往樓道走去。

站在電梯裏,曲哲濕成一縷一縷的頭發不住地往下滴水。要是前幾天還熱的時候,淋雨算不了什麽,可偏偏就是降溫了,一場雨淋得曲哲臉色煞白,嘴唇也沒了血色。站在沈一卓家門口,他猶猶豫豫了幾分鐘,才扛不住冷打開了門。

他不想把地板弄髒,也不想被沈一卓看見他這副狼狽的樣子。但沈一卓這個時間應該早就進屋休息了,明天周五,仍是工作日。曲哲打開門,屋裏立刻透出光來。

沈一卓靠在沙發上看電影,聽見開門的動靜冷冷地看向他:“我還以為你回蔣昱昭那裏住了。”

“……”

這是一周以來,沈一卓第一次跟他說話。

曲哲微微發抖,關上門,才走進屋,水已經滴答滴答地随着他的腳步落了一地。他小聲道:“……我去洗個澡……等下會把水拖幹淨的。”他不敢擡頭跟沈一卓對視,他害怕看見對方嫌惡的臉。

沈一卓沒有說話,仿佛是默許了。

熱水淋遍全身,終于讓曲哲好受了一點。他在浴室裏呆了許久,徹底暖和了之後才穿着幹淨衣物出來——客廳已經關了燈,沙發上空無一人。他擦着頭發上的水,又覺得松了一口氣,又覺得失落。

身上的熱度很快就散了,這個天氣在沙發上睡,也沒有被褥,着實有些冷。外面的大雨沒有盡頭地下着,曲哲就聽着這些聲音漸漸入睡。

翌日沈一卓如常早起,換好衣服要去學校。曲哲卻跟往常不一樣,還睡得很沉,身上蓋着一件很舊的棉衣,可憐兮兮地縮着。他走到沙發邊上,垂頭看了看曲哲的臉,只見他臉色潮紅,眉頭緊皺,好像病了。

沈一卓耐着性子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燙得厲害。

昨晚曲哲淋了雨,最近又降溫,會生病真是太正常不過了。沈一卓看着他這副可憐的模樣就覺得心口發悶,說不出的煩躁,他輕聲叫了幾聲:“曲哲,曲哲……”

對方緊皺的眉頭動了動,張開嘴卻只有沙啞的聲音:“嗯……”

“能起來嗎?”

“嗯……”曲哲無意識地回應着,好半晌才把眼睛睜開,眼前是沈一卓模模糊糊的臉,“沈一卓……”

那個“沈”字小得幾乎聽不見,就好像是親昵地只叫他“一卓”似的。聽到這聲細細的呢喃,沈一卓愈發覺得難受,猛地站起來準備打電話請假,帶曲哲去醫院。

就這點動靜,卻好像吓到了曲哲。他猝不及防被曲哲抓住了手,那手心溫度驚人,甚至有些燙。

“對不起……”曲哲含糊不清地說着,“別不理我好麽……我錯了。”

“起來,我帶你去醫院。”

“我錯了……”

曲哲好像聽不見他的話,自顧自地道歉,大概是燒得實在難受,眼睛很快又閉上了。

他越是這樣,弱小可憐,沈一卓越覺得氣惱。偏偏就是這麽一個懦弱無能的人,四年前無緣無故地闖進他的生活裏;也偏偏是他,自己居然能夠忍受他打破安全距離,待在身邊。

讓曲哲待在他生命裏,就是沈一卓最大的失敗。

他舔了舔幹燥的嘴唇,把人從沙發上扶起來:“乖,我帶你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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