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關天似乎并不驚訝，她拿筷子的手都沒停，熱乎乎的生煎餃遞進嘴裏，一咬開滾燙的湯汁就滲了出來。她略顯狼狽的擡手在下巴處怕湯汁溢出來地接着，嘴也合不上，直吸氣，因而說話也含糊起來：“……搬……搬去哪兒？”
“……搬到那邊的小區。”曲哲本想說搬去朋友家，但又無法坦然說他和沈一卓只是朋友，就改口把小區名字說了出來。關天點着頭，好不容易把生煎咽下去：“我知道那兒，開盤的時候好像一萬多一坪？”
“我不清楚……”
“沒關系啦，反正坐車也就二十分鐘的事兒。”關天眯起眼笑，“住那兒肯定比在我這兒住儲物間好！”
曲哲立馬慌亂了起來：“不是天姐，我不是因為這個……”“嗨呀我知道我知道，沒事……有好去處挺好的。”關天打斷了他的話，繼而神色變得認真，“你跟阿昭說了麽？”
“……還沒有。”他确實還沒想好怎麽跟蔣昱昭開口——蔣昱昭和關天不一樣，他知道曲哲曾經的事情，也知道沈一卓，如果真要攤開說，曲哲自認是做不到的。
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在糾纏沈一卓，他也知道，但也還想在別人面前，保留一點點尊嚴。
“哦……”關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道，“不過還是跟阿昭說一聲吧，他把你當很重要的朋友。”
曲哲愈發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就是他們這種無條件的好，不加掩飾的善意，會讓他越更無地自容。他垂着頭，盤子裏的生煎餃色澤漂亮，泛着輕微的油光，但他卻沒了胃口。約莫是看出來曲哲的無言以對，關天突然揚聲，故作輕松道：“哎沒事，剛好這幾天阿昭店裏忙，之後再說也沒事，又不是不見了……哦對，什麽時候搬，需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曲哲連忙道，“我就一點東西，不用幫忙，大概今晚上就搬走。”
“這樣……”
關天似乎還想說什麽，可桌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起來，是新的短信提示。但也就是這一眼，她才注意到時間：“啊，都快五點了。”
曲哲放下筷子：“那我得去上班了。”
“去吧去吧。”關天無所謂道，“一會兒我來收拾就行。”
往苦荞去的路上曲哲心情十分低落。好在蔣昱昭确實忙，如果自己不提，他當然也不會突然到關天店裏來。他幾乎到這時候才發現，原來自己遇到事情從來都不會先考慮怎麽解決，而是下意識想辦法避開問題，繞開它。
可他又很清楚，即便繞開，它還是在那裏。
那年家裏出了事之後，曲小宇住在學校不願意回家，也不願意跟他說話。他也沒想過怎麽緩解這種關系，只能把房子讓出來，希望妹妹可以過得舒服一點。可直到今天，過去四年他都沒能再跟親生妹妹說一句話。時間也許會磨平傷痛，但如果從未愈合過，也只有等死一條路。
今天店裏看起來有點熱鬧，有三桌客人，都是學生模樣的男男女女，或是做作業或是閑聊。曲哲走進去跟鄭姨打了個招呼，又提起上次的事情：“鄭阿姨，上次那個提議您考慮的怎麽樣？”
上次的事情，就是蔣昱昭給他的一點提議。
可能是因為今天還有點生意，鄭阿姨明顯心情也不錯，笑眯眯道：“你說投影儀那事兒啊？我跟我兒子商量了一下，他說挺好的……要麽就你來弄吧？”
“……好。”他點點頭，系上圍裙。
“這麽個小店，你倒是比我費心，怪不好意思的。”
“也是朋友想的，如果有用就好了。”曲哲淺淺地笑着，已經開始忙活店裏的事。
鄭阿姨又跟他随意聊了幾句後離開了。既然想好了要這麽做，現在他在店裏也很閑，便着手寫了一段廣告，用熒光筆标上包場看比賽的價格，貼在了玻璃上。他又查了查比賽的具體時間，把賽程也寫下來，貼在店內。
有個男生一直看着他忙活，仔細看了看上頭寫的字，笑着打聽道：“還能包場看聯賽呢？”
“是啊，喜歡這游戲的人挺多，我想大家一起看比賽應該會挺開心的。”曲哲笑着回答道。那男生一下來了興致：“我就挺喜歡的，哎我們宿舍都喜歡，剛巧我去問問好了。”
“是麽，”聞言，曲哲高興地咧開嘴，“那太好了。”
“你也玩麽？”
“我手笨，不會玩，看過別人玩。”
“哈哈，我也技術不好，下次約個時間一起玩呗……你是我們學校的嗎？”
“不是……”
男生十分健談，他對面的女生翻着書似乎在做作業，也沒有理會他們的對話。曲哲一邊做事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跟他閑聊，打發時間。
到晚上十一點，曲哲準時關了店離開，往關天那邊去。
他拿着手機，一直惴惴不安——沈一卓會來幫他搬家，他只有那麽一點東西，根本用不上誰來幫忙。果然，他還沒走到，沈一卓就打電話過來：“到了嗎？”
“……還沒有，剛下班。”
“我在步行街路口等你。”沈一卓說完，就跟平時一樣挂斷了電話。
他看着“通話結束”的界面嘆了口氣，心中隐隐約約有些不詳的預感。等他走到步行街路口的時候，周邊店鋪早已經打烊，只剩下路燈亮着光，已經見過兩次的SUV停在路邊，不用想也是沈一卓。
這車到底是誰的曲哲也不知道，但看起來平時沈一卓需要用車的時候都會開它，并且還帶一個司機。
他走到車邊，還未開口，車門便打開，沈一卓從駕駛座下來，整了整衣服道：“東西多麽？”
“不多……”
“那我陪你進去拿。”沈一卓道。
這跟原本預想的差不多，他只好點點頭，稍微走得靠前些，帶沈一卓往關天的店走去。在這一兩排都關門的店裏，紋身店的光格外顯眼，不用刻意介紹沈一卓也知道那就是曲哲住的地方。
兩個人在店門口停下，沈一卓皺眉道：“這就是你待的地方？”
“嗯……”那話裏的嫌惡異常刺耳，甚至比他故意羞辱自己時，更讓他難受，“……你在門口等我一下吧，我去拿出來，很快的。”
“嗯。”
得到了應允，曲哲邁出步子要進去。就在此時，紋身店的玻璃門被推開，蔣昱昭從裏面走出來，神色略顯焦躁地道：“你要搬走？你要去哪兒？”
沈一卓站的位置靠後，恰好是光照不到的地方。蔣昱昭在店裏就看見了曲哲的身影，這才迎出來，問出這句話。曲哲一下子愣住，他全然沒考慮過關天會代替他告知蔣昱昭。下一秒他便開始害怕，甚至都不用他開口解釋什麽，身後的人已經走上前，踏入光亮中：“當然是去我那裏。”
“沈一卓……”蔣昱昭的瞳孔猛地收緊一瞬，接着難以自持地抓住了曲哲的肩膀，“你還要跟他攪在一起？他那樣對你！”
他沒收住力氣，掐得曲哲肩膀生疼。
沈一卓不緊不慢走上前，走到曲哲身邊，也不生氣，淡然地保持一貫的表情：“既然曲哲之前一直住在你這裏，那麽……”他慢條斯理地抓住蔣昱昭的手，動作雖慢，力氣卻很大，将他的手扯開道，“謝謝你的照顧。”
“是不是阿哲來了？”關天揚聲從店裏走出來，一眼瞧出三個人的表情都很微妙：曲哲垂着不語；蔣昱昭臉色鐵青，沒見過的那個人雖然是在笑着，可笑容裏的不爽也很明顯。
“天姐……”曲哲小聲道，“我先上去拿東西。”
他這句話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說完就匆忙進了店裏，留下蔣昱昭和沈一卓對峙着。關天剛從口袋裏拿出煙盒，見到這情況，幹脆走上去，擋在蔣昱昭面前，遞了根煙給沈一卓：“你好啊，曲哲的朋友？”
倒不是說沈一卓身上漫着煙味，而是她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男人并非表面上這麽幹淨。
沈一卓笑笑，沒有接：“是，之前謝謝照顧。”
“不客氣。”關天也笑了笑，氣勢上完全不落下風。她自然地把煙遞進自己嘴裏，蔣昱昭卻受不了這種氣氛，将關天一拽，拽到自己身後道：“姐你進去幫曲哲收拾收拾，我跟他有話說。”
“好。”
又剩下他們兩個，蔣昱昭眉頭緊皺，語氣也很糟糕道：“你能不能放過曲哲，他已經夠可憐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沈一卓收起了笑臉，似乎是懶得再跟他裝，直白赤裸道，“蔣昱昭，有時間管別人的事兒，不如先搞清楚自己是不是同性戀。”
“哈？”
“你的小女朋友知道曲哲嗎？”
“……”蔣昱昭當然知道他在說什麽，“用不着你管。”
“你也是，曲哲的事情用不着你管。”
沈一卓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配上他毫不客氣的話，激得蔣昱昭一下就來了脾氣。他幾乎控制不住地揪住了沈一卓的衣領，拳頭舉起：“沈一卓你他媽就是個人渣！”
“那又怎麽樣。”沈一卓皺起眉，拽住他的手腕。
曲哲馬上就會下來，他不可能在這裏跟沈一卓打起來。最氣人的就是，沈一卓說的對，曲哲要不要跟沈一卓在一起，他根本沒權利限制，甚至沒資格過問。他們兩是什麽時候再遇見的，遇見之後又如何了，曲哲只字未提，已經明明白白是不想告訴他。
“你放過曲哲吧，真的。”他無奈地松開手道。
“我從來沒有勉強過他。”沈一卓若無其事地整了整衣領，“你勸我，不如勸勸他。”
還沒來得及說更多的話，曲哲已經拿着他的登山包下來了，手裏還提着一袋衣服。沈一卓的表情立刻緩和下來，好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輕聲道：“只有這些？”
“嗯……”
“那就走吧。”他淡然說着，轉身就要離開。
曲哲拿着東西看向蔣昱昭，有些難以啓齒，卻還是開了口：“蔣昱昭，這段時間打擾你和天姐了。”
“別走。”蔣昱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曲哲遲鈍地問：“啊？”
他猛地拽住曲哲的手，跟吼似的大聲喊了出來：“曲哲你是不是有病？這個人他媽的就是個變态，你為什麽一定要跟他在一起！”
“……”
“你如果跟他走了，我們以後就當不認識。”蔣昱昭道。
這話聲音很大，沈一卓雖然走出去了幾步，但也聽得清清楚楚。仿佛是在印證之前沈一卓說過的話，他停下腳步，回頭道：“曲哲，走不走？”
“別跟他走……”蔣昱昭重複道。
“……對不起。”曲哲快速又小聲地對蔣昱昭道，然後掙脫了他的手，朝着沈一卓走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