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也許是沈一韪太令人失望,年後沈谷禹突然開始安排沈一卓常常去自家公司裏。沈氏發家做的是珠寶生意,但真的掌握令旁人羨慕的財富後沈氏便開始往房地産方面伸手,還做得風生水起。
若要說是沈谷禹天生就是完美的商人,那太假。沈一卓很清楚,他的繼母——杜純,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杜純也是大小姐出身,比沈谷禹小十歲,十九歲便嫁給了沈谷禹,取代了前一位沈太太的地位。
而前一位沈太太便是沈一卓的生母,沈谷禹的糟糠之妻。
沈一卓在S大,那張畢業證其實沒什麽用,最大的用處大概是在媒體撰稿的時候說出去比較好聽。因此開學後,他去學校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學習公司裏的事務上。
對于他來說,能牢牢抓住沈氏集團的繼承權,恐怕比在學校裏跟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要有用得多。尤其是在沈一韪如此不堪,簡直就是在給他機會。
這一切都跟他預想的差不多,唯獨少了曲哲。
“最近怎麽樣?”沈家的餐桌上,沈谷禹一邊看財經報紙一邊問道。他雖然是在跟沈一卓說話,卻連看也沒看他一眼。沈一卓将嘴裏咀嚼後的食物咽下去,輕聲道:“還可以。”
就算說話時沒有主語,這張桌上的其他三個人還是知道,沈谷禹是在問沈一卓,而不是沈一韪。
杜純微笑着又沈一卓夾菜,親切地像是親生母子似的道:“一卓那麽聰明,當然能做好。”
“呵呵。”沈一韪突然冷笑了一聲,筷子一放,“我吃飽了,出去了。”
“你又要去哪裏鬼混?!”沈谷禹突然将手裏的報紙狠狠拍在餐桌上,“天天就知道惹是生非!”
沈一韪斜着眼看了看沈一卓的表情,也看不出什麽端倪來,冷嘲熱諷道:“反正爸,您有沈一卓啊,我惹是生非,那是因為我不用繼承家業啊!”
“胡說八道什麽!”杜純連忙訓斥道,“沒大沒小的,你爸媽都沒吃完,你老實點坐下,等會兒也不要出去了!”
“媽——”
“聽話!”
沈一卓垂頭吃飯,看着這對母子一唱一和的,只覺得好笑。
杜純訓斥完沈一韪後,又連忙對他道:“要不要喝點湯,這菌湯我親自盯了一下午,味道很不錯。”
“謝謝阿姨,我自己來。”沈一卓擡起頭,規規矩矩地展露出微笑,然後伸手去舀湯。
如果杜家沒有破産,杜純絕不會對他這麽和藹。那時候家大業大,嚣張跋扈的杜純,沈一卓記得很清楚;更是一天都沒忘記,她是如何指着自己母親的鼻子罵她是個“婊子”。而現在,她也知道要為自己的親生兒子争下沈家的財産,至少表面功夫要做足。
但論表面功夫,她又怎麽會是沈一卓的對手。
人只有帶着完美無缺的面具,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像沈一卓只有方方面面都優秀到極致,才能讓沈谷禹認為只有他是合适的繼承人。
杜純手已經伸出去,見沈一卓自己舀湯,不免有些尴尬。但她還是很和藹地笑着,轉手又去拿沈一韪的碗:“你也喝一點,對身體好的。”
沈一韪沒說話,大概只要跟沈一卓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他都心情不會好。
沈谷禹像是給她臺階下似的:“給我也盛一碗。”
“好。”杜純眯起眼睛笑,一邊舀湯一邊裝作漫不經心地開口,“不過一卓,你也二十多了,交女朋友了麽?”
沈一卓愣了一秒,立刻道:“沒有。”
“我們一卓長得這麽俊,學校裏肯定不少女孩子喜歡吧,沒有遇見中意的?”杜純說着,将沈一韪的碗遞過去,轉手拿起沈谷禹的繼續舀湯。
“謝謝阿姨關心,我暫時還沒這個想法。”
杜純接着道:“是麽,我記得你高中的時候不是有個交往的人……對,就是那時候你爸不希望你早戀,才讓你搬過來跟我們一起住的嘛。”
沈一卓沒料到杜純會拿這件事出來替自己兒子扳回一城。
曲哲的事情就是沈一卓的人生污點,在沈谷禹眼裏更是一根刺。他絕對不會允許自己的兒子是同性戀,因為那樣丢盡了他的臉。即便當時沈一卓否認的十分幹脆,但他深知沈谷禹不會就這麽相信。
也包括以後,如果被沈谷禹得知了曲哲仍跟他有牽扯,大概他就可以不用姓沈了。
想到這裏,沈一卓突然覺得心頭發緊——曲哲哪裏跟他還有牽扯。
“吃飯就吃飯,提以前的事幹什麽!”果然,沈谷禹聲音一沉,話裏明顯帶着怒意。
杜純卻好像自己是無心的,連忙道歉:“對不起啊,我一時嘴快……一卓你別往心裏去啊。”
“怎麽會。”沈一卓表情自然,像是真的內心毫無波瀾。他喝完碗裏的湯,動作優雅地擦了擦嘴,“爸,杜阿姨,學校裏今晚上有個活動,我得去致辭,所以我先走了。”
“嗯。”沈谷禹應道。
這下一直耐着性子的沈一韪,看見沈一卓起身,更加煩躁了:“啧,憑什麽啊,他可以出去,我不可以出去!”
“你少說兩句!”杜純立刻道,還對他使了個眼色,“非要惹得你爸不高興嗎?你哥多聽話啊,哪像你……”
“我就先走了。”沈一卓一刻都不想多待。如果不是沈谷禹要求他必須每周回來吃三次飯,他或許一年都不會踏進這個“別人家”的豪宅。
但所謂的有事,純粹是托詞,沈一卓壓根沒事。他從沈家出來,直接回了自己的小公寓裏。一回家他就看見叢昀坐在沙發上,抱着抱枕再看電視。見沈一卓回來,他很平淡地笑了笑:“沈少爺。”
“嗯。”
沈一卓換上拖鞋往沙發上一靠,順手就從口袋裏摸出煙。叢昀立刻乖巧地替他點上,又問道:“沈少爺吃過了嗎,需不需要我現在去做。”
“做一點吧。”在沈家他一點胃口也沒有,所謂的吃飯,就只是每道菜嘗了一口,再喝了一碗湯。沈谷禹從來不會注意到他吃了多少,杜純就更不會放在心上了。
原本想好絕對不會帶叢昀回來,也在某一天想起曲哲的不告而別,幾乎到惱羞成怒的地步時,改變主意了。他不但把叢昀叫到了家裏,甚至允許他睡在書房,但不許他離開。
就像是被養在家裏的一只寵物,這只寵物會做飯會打掃,還能提供一些生理上的服務。說起來其實對沈一卓來說,這樣的角色恰到好處,不吵不鬧不糾纏,拿錢辦事,乖巧地當狗。
可人歸根結底都是犯賤的,朋友送來一只乖巧的“京巴”,他卻克制不住地惦記那只自己送上門來的“流浪狗”。
但他唯一做不到的,是跟叢昀上床,做到最後一步。
說不上為什麽,一種潛意識裏的不願意。
對叢昀來說,這樣的金主真的不要太好。既不需要他付出肉體,也不需要他僞裝,他只要乖乖待着,就可以拿到錢。
叢昀做了頓簡單的家常菜,味道還行,沈一卓吃過後,就接到了曲小宇的電話。
“一卓……”
“怎麽了?”
“我演出崴到腳了,”曲小宇的聲音聽上去有點委屈,“今天不是我們系演出麽,你都沒過來看。”
“……我今天有點事,下次來看。”
“那你現在也有事嗎,我想讓你來接我一下,我可能走不了路……”曲小宇說了自己的具體位置,“要是實在沒空我就讓我室友來啦。”
“我過來。”沈一卓想也沒想就答應了。他一邊講電話,一邊拿起衣帽架上的外套,徑直出了門。叢昀什麽都沒問——一段時間下來他已經摸清楚了沈一卓的脾氣,不說話是最合适的。他看着沈一卓出門,乖乖地去洗碗,洗完後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總覺得日子惬意得有些虛幻。
沈一卓匆忙趕到曲小宇所在的地方,老遠便看見隐隐約約有兩個人,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另一個人則站着。他走過去,兩人似乎都沒注意到他的到來,還在說話。
曲小宇說:“你還掙紮什麽?算了吧,我也不想跟同性戀糾纏。”
對方似乎欲言又止,沈一卓已經走到了跟前,借着旁邊路燈的光,他能看清楚站着的那個人,好像是曲小宇之前的男友。至于他叫什麽名字,沈一卓早已經忘了。他輕聲道:“小宇。”
聽見他的聲音,曲小宇立刻轉過頭看,熱切道:“一卓,怎麽來這麽快?”
他朝男人點了點頭,對方有些羞怯地同樣點頭後,對曲小宇道:“我就在附近。”
曲小宇見到他,似乎心情都好了起來,嘟囔着嘴撒嬌道:“我腳崴了,鞋跟也斷了……你背我吧。”
沈一卓無奈地笑了笑:“好。”
他就當着曲小宇男友的面,走到長椅前蹲下,曲小宇乖巧地趴上他的背,摟住他的脖子。
“下次不要穿這麽高的鞋了。”沈一卓溫柔道。
“……演出嘛。”
他毫不費力地背着曲小宇站起來,做足了禮貌,對着男人再次點頭:“那我們先走了。”
曲小宇的男友并沒有說話,沈一卓自然不會理會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他被着曲小宇往校門走,女孩似乎并沒有多痛,叽叽喳喳地開始閑聊:“哎,剛才那個,顏亦真,他把我甩了你知道嗎!”
“那肯定是你太漂亮,他有壓力。”
“哪有,他喜歡男的。”曲小宇道,“哎,我還不如個男的。”
“感情的事,不好說的。”
沈一卓的手托在她的臀上,但誰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對于曲小宇來說,生命裏突然闖進來一個,溫柔體貼,沒有多餘想法的人,疼她對她好,簡直像天賜的幸福。
對于沈一卓來說……他猛地記起曲哲生病那天,也是這樣伏在他背上,帶着驚人的溫度,弱小可憐地伏在他肩頭。
這與四年前的分別有所不同,或者說不同得太多。以前他們都沒得選,現在他們有得選了,曲哲卻選擇了走。沈一卓一邊走,一邊想的入神,曲小宇在說什麽他也沒注意聽,直到女孩嬌嗔道:“你有沒有在聽我說啦。”
“……我在想你要不要吃點宵夜,餓不餓。”
“哈哈,這麽貼心啊,”曲小宇興奮道,“有點餓,我想吃小龍蝦。”
“那去吃小龍蝦,吃完了我再送你回去。”
“好!”
沈一卓再見到蔣昱昭的時候,是他們這屆學生拍畢業照的時候。蔣昱昭身邊跟着那個曾跟他有過一面之緣的女友,而他身邊則跟着曲小宇,仿佛女孩子都喜歡湊這種熱鬧,非要過來看看。
期間他們的目光曾經交彙過,但誰也沒開口打招呼,也沒說話,就像兩個陌生人。如果沒有曲哲,他們确實就該是陌生人。
他從大三開始就經常在自家公司裏學習,畢業之後也非常順其自然地進入公司;沈一韪總算高中畢業,花錢進了S大,仍舊成天不學無術,天天只知道喝酒泡妞,還迷上了跑車。因而,沈一卓更加成為了大家眼裏名正言順的繼承人,而沈一韪就是那種纨绔子弟。
這好像就是有錢人家的标配,如果一個兒子堪當大任,另一個兒子必定是廢物。
沈谷禹把一家珠寶行交給沈一卓打理,說是交給,但其實更多的都是學習成分。他的衣櫃裏終于開始有了價值不菲的西裝,偶爾還要穿着西裝去娛樂場所應酬一二。
那麽曲哲呢?
兩年漫長的時間裏,沈一卓派人找過,調查過,但曲哲卻像是人間蒸發一樣,消失地無影無蹤,全無痕跡。他偶爾會在別人的嘴巴裏聽說蔣少爺感情穩定,好像是訂婚了。他也被安排着,時常跟沈谷禹合作夥伴家的獨生女兒共進晚餐。
年少的喜歡似乎沒有那麽重要,人的長情,多半都是自我催眠。蔣昱昭會跟別人結婚;而他養着一只并不怎麽喜歡的“京巴”;曲小宇也畢業了,正在找工作,以前哭着說自己多麽多麽喜歡另一個人的她,沈一卓再沒見過;而曲哲,不知在何處過着自己平淡的、沒有沈一卓的人生。
故事到這裏,仿佛就該結束。
可時間越久,他越想念曲哲,發了瘋似的想——沈一卓卻控制不了。
想到最後,洶湧的感情又逐漸趨于平靜。想到最後,他只想問問曲哲,那些“喜歡”究竟多麽不值錢;為什麽自顧自地來,又自顧自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