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這座城市久違地下雪了,還就在大年三十那天的中午開始下了起來,直到晚上八九點才停下。街道建築物都被蓋上一層略厚的雪,行人走過立刻會在上頭留下一個腳印,小孩子們更是興奮得不得了。
步行街這邊的店鋪不少都是選在二十八那天關門,年三十恰巧成了無人問津的地方,雪也是大塊大塊幹淨潔白,變成了小孩子們打雪仗堆雪人的最佳地點。
關天在店裏,開着暖氣,透過玻璃門可以看見外頭的孩子放煙花,還有嬉笑聲。今年還是一樣,兩個小時前她開始做年夜飯,一邊做一邊放着春晚。節目裏的小品有些好笑,做飯途中她聽着聲音時不時探出頭來看兩眼電視,樂得直笑。
“呀,不小心又做多了。”最後一道菜端上桌,關天一瞧,小桌上擺滿了剛做出來的東西,規規矩矩的三菜一湯,還全是大菜。
她一個人肯定是吃不完的。
“嗨,算了呗。”她無奈地笑了笑,拿着單獨一只小碗坐下,一邊嘗着自己的手藝一邊看電視。
蔣昱昭早早就打過電話,說是今年跟家裏關系緩和不少,年夜飯沒法走,等吃過了看有沒有時間過來。至于曲哲,她早從蔣昱昭那裏聽說,他已不知去向。
去年這個時候,還是三個人……哦不,四個人熱熱鬧鬧地坐在這裏吃年夜飯,今年她卻變成了一個人。電視裏熱鬧得很,關天吃了一口黃焖的瓦子魚,環視了一下店裏這些陳設,還有牆上挂滿了的鉛筆稿,突然發現自己居然在這裏呆了一年——好像是時候該走了。
“快回家,下雪啦!”
關天聽見外面一聲家長的呵斥,再往外看,已經能看到被路燈照亮的、緩緩飄落的雪花。她擡眼看了看時間,已經十一點了,這才停兩小時,又開始下雪了。
桌上的菜已經放涼了,她像無所謂似的繼續看電視,時不時動筷子吃兩口。
突然,玻璃門外映出人影,接着便被敲響。
關天擡眼一望,話還沒問出口,已看清楚了——是楚湛。
她放下筷子,跑過去打開門。只見楚湛仍然穿着西裝,頭上肩上落了不少雪。他朝着關天微微一笑:“小天。”
關天的表情不太自在,但很快她便轉過身往裏走。楚湛撣了撣肩上的雪花,跟着進來,自顧自地解釋道:“今天……有點應酬,來晚了。”
她卻沒什麽所謂,坐回之前的位置,摸出一根煙,視線還是在春晚上。
楚湛走到她對面坐下,輕聲道:“少抽點煙吧還是。”
“你吃不吃?”關天卻問起了別的,“我給你熱一下。”
“不用,我自己去拿碗筷吧。”楚湛又站起來,順手脫掉西裝外套挂在椅子上,去廚房拿了碗筷出來。
桌上的菜幾乎都還剩着大半,楚湛絲毫不在意它們已經涼透了,夾起便往嘴裏送,一邊吃一邊點頭:“唔嗯,還是你的手藝好。”
關天笑了笑:“你太太是千金大小姐出身,不會做飯是正常的。”
“我跟她一直分居,會不會做飯我也不清楚。”楚湛溫和地笑了笑,“但是你做的飯,永遠是我最愛的。”
楚湛眼神真誠,關天不太适應他的出現,可就這麽寥寥數語間,她又覺得沒什麽,很無所謂。雖然不知道楚湛每年只有過年的時候來找自己是什麽毛病,但好幾年下來,又覺得不意外了。
“今年他們都不在嗎?”
“阿昭在家,至于阿哲……”關天無奈道,“過客罷了……我還是幫你熱一下菜吧,吃涼的不好。”
她說着,動作麻利地起身端菜進了廚房。沒過一會兒裏面就傳出來竈火聲,關天很熟練,兩個來回七八分鐘,已經将桌子上的菜都熱了一遍。濃郁的雞湯帶着迷人的氣息,關天從他手裏熟練地拿過碗,先盛了一碗雞湯遞回去:“先暖暖胃。”
“謝謝。”
楚湛和關天,相識十年了。
今年是他們分手的第五年。
但若說他們為什麽分開,分開又是誰的錯,仿佛找不出答案。只是某天楚湛求婚了,關天突然退縮,逃走了。她總覺得還早還早,不知不覺卻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楚湛意識到了,她沒意識到。
最重要的大概是楚湛身後還有一個宴娛集團,她自認不适合當總裁太太。
後來從網上看到小道消息說宴娛集團很可能破産,再後來,關天就在報紙上看到楚湛娶了龍江集團的獨生女。她一直都是個很包容的人,包容任何人做任何事,她相信對方有足夠的理由去做這件事,那麽別人就不應該置喙。
就像楚湛娶了一位門當戶對的大小姐,她覺得挺好的。
只是再見面的時候,多多少少還是很難适應,也很難忽視他已經結婚的事實。
關天看着他喝湯的模樣,恍惚間想起了從前的事,突然覺得時間過得很快,以前兩個傻乎乎出去自由行還會找不到路的人,現在每年卻只見上一面,大家卻都默契地假裝沒有分開過。
“吃點這個,這蘸料可是我獨門秘技!”關天說着,又點上一根煙,就叼着煙動筷子,夾了一片鹵牛肉,在旁邊小碟蘸水裏滾了一圈,遞到楚湛跟前。
他碗裏的雞湯還剩一下口,怕串味,索性伸長了脖子從她的筷子上把牛肉吃進嘴裏:“是很好吃,很香……是你的手藝。”
關天目光一轉,想避免跟他對視,卻瞧見就剛才這麽小小的一個動作,蘸水滴在了他的白襯衣上,紅油暈開。
“啊……你的襯衣!”關天急切道,“快脫下來,不然洗不掉了!”
“這樣啊……”
楚湛卻并不着急——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為了一件襯衣着急。但他還是配合着關天,乖乖地松開領帶,将襯衣脫掉。關天拿着襯衣連忙跑進浴室裏用水泡上,滴了幾滴漂白水。她匆忙上樓,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咚咚咚地又下來,手裏還拿着一件幹淨的襯衣,遞了過去:“穿這個。”
“……你還留着啊,謝謝。”楚湛接過來,滿眼的溫柔,将襯衣穿上。
春晚的節目主持人開始倒數計時了,随着零點一到,外頭綻放起煙火來。楚湛道:“小天,新年快樂。”
“你也是,新年快樂。”
楚湛笑着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個小盒子打開,遞到關天的面前,輕聲道:“我跟她離婚了,之前是商業聯姻,她也有她愛的人,我們有簽好協議,三年一到就會分開。”
盒子裏是枚漂亮的鑽戒,款式簡單樸素,鑽石也不是很大,可仍在燈光下閃着光。
關天看着它,有些愣住了。
她認得這枚戒指。
“這是那年我向你求婚時準備的戒指,那時候只買得起這麽大的鑽石,”楚湛說着,大概是想起以往的趣事,自己都忍不住發笑,“……你現在準備好了嗎?”
關天沒回答,楚湛仿佛意料之中地繼續道:“沒準備好也沒關系,我可以等,等到你準備好那一天。”
“跟以前一樣,以後的每年我都會陪在你身邊,無論你接不接受我。”楚湛道,“我遵守我的每一個諾言……所以這輩子,我只會愛你一個人。”
曲小宇早就換了住所,從那間漂亮的公寓裏換出來,換到了一套物美價廉的老房子裏。
大年三十是她最讨厭的日子,四處都洋溢着年節的氣氛。說是“每逢佳節倍思親”,這話一點也不假。只要聽見外面的鞭炮聲,曲小宇就會想起過世好幾年的父母,想起那時候在家裏和曲哲可以一人拿到一個紅包,雖然封的錢很少,現在可能還不夠她吃兩頓飯,可依然會開心地跳起來。
再往前想一點,想起她和曲哲都還在讀小學的時候,哥哥會帶着自己出去放煙火。她就傻乎乎地站在旁邊,捂着耳朵等哥哥點燃煙花。
其實曲哲也不太敢點,她到現在還記得,他畏畏縮縮地點燃引線,飛快地跑到自己身邊站着,然後一起看色彩斑斓的煙火升空炸開。
年夜飯她自己也整不出什麽好吃的,只好買了一個超大的草莓蛋糕,坐在電視機前,一口一口地慢慢吃。
過了這麽些年,她其實早就不恨曲哲了。
随着時間不知不覺的流逝,當時那種嫌惡早已經記不清是從何而來,唯一記得的是,父母是為了曲哲才會出意外。
但那又不怪曲哲,那只是個意外。
只是因為悲憤無處發洩,需要有人承擔,她便任性的将曲哲當成了責任人。而就連這種幼稚的恨意,也随着時間而淡去,最終消失,再想起曲哲的時候,她總會想起那時候在學校門口等着她,然後牽着她手一起下課回家的哥哥。
她的微信收了很多消息,幾乎都是暧昧對象發來的新年祝福,或者直接發紅包。但曲小宇壓根不看,手機就随意地扔在沙發縫處,任由它不斷地震動。
直到九點多,老房子的門突然被敲響。
曲小宇疑惑着應了一聲“來了”,再從沙發上起身,穿上拖鞋去開門。
老舊的樓道裏還是昏黃的聲控燈,沈一卓站在門口,手裏提着東西,面帶微笑道:“我來陪你吃個年夜飯。”
“……可我并沒有準備年夜飯,”曲小宇失笑道,“我只有草莓蛋糕。”
沈一卓晃了晃手裏的東西:“所以我給你準備了。”
“怎麽不提前說一聲,弄得我措手不及的。”
“給你發消息了,你沒回。”
他直接走進來,曲小宇關上門,然後兩個人一起把袋子裏的東西整理出來,攤在小茶幾上。
沈一卓也不知道從哪裏定的飯菜,用精致的食盒裝着,足足八個菜,擺在桌上。
“買這麽多啊……”曲小宇看着就食欲大開,“吃不吃得完哦。”
“年夜飯嘛,是要隆重一點。”
“謝謝。”曲小宇一邊道謝,一邊抹了抹眼角的濕潤。
沈一卓輕聲道:“怎麽了?”
“沒事,就是不知道我哥哥是不是也一個人過年。”
聞言,沈一卓一時語塞,只好拆開一次性筷子遞到她手裏,溫柔道:“來吃飯。”
沈一卓在家裏是吃過了的,但仍然陪着曲小宇稍微吃了點。吃過飯後他又跟變魔術似的拿出一個紅包,上頭寫着“大吉大利”,遞給了曲小宇:“壓歲錢。”
“不用這麽認真吧,哈哈……”曲小宇笑眯眯地接過來,打開一看,足足十張,“這麽多!”
“給妹妹的壓歲錢而已,不算多。”
“那我就收下了,謝謝哥哥。”她道。
這句話出口,她突然想起曲哲,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有對曲哲說過“謝謝哥哥”,明明他才是跟自己流着相同的血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