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聽到羅青的話，張娜娜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實際上不少人都看向她，但是羅青沒往下說，反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班長和另外幾個比較活潑、念書的時候就是班幹部的人，高談論闊着要帶起氣氛，先是矯情地回憶過去，再是互相打聽近況，又在哪裏高就。這還是蔣昱昭第一次參加同學聚會，但他還是很快從那些話語裏聽出了勢利。無非就是誰發展的好，以後就是條人脈；相對的，發展不好的，就會被冷嘲熱諷說上幾句。
或許二三十號人，真心實意來會會舊朋友的屈指可數。
沒過多久，陸陸續續開始上菜了。興許他們這個包間算得上今天的重頭戲，上菜的服務員一個接一個，将看上去精致可口的菜肴遞上桌後再離開。
蔣昱昭的手機震了震，他原本在跟任白說話，匆忙說了句“抱歉”後，他低頭下頭看手機。
是秦詩發來的消息，大抵是問他什麽時候回去之類的。
蔣昱昭也還沒想好，看着消息內容愣了回，還是沒有回複，就按下了鎖屏。
“诶，你長得好眼熟！”隔壁桌突然有人驚呼一聲，“曲哲……？”
他猛地回過頭，就在他身旁不遠處，那個他一直在找的人正微微彎腰将菜擺上桌，聽見這句驚呼，那人好似一點也不慌張，反而淡淡地笑了笑：“我是，好久不見。”
“是曲哲……”
“居然是曲哲……”
“哈哈，曲哲當服務員，不是很正常麽，大家這麽大驚小怪幹什麽！”羅青笑着道。再聯想之前的話，她分明是知道曲哲在這裏，故意想給他難堪再挑在一家食府吃飯。蔣昱昭一下站起來，動作太大碰倒了身前的杯子，可羅青好似沒看到似的，繼續道：“我聽說沈一卓現在是老總，怎麽曲哲你沒在沈一卓手底下工作啊。”
曲哲穿着服務員的工作服，上完菜準備離開，聽見這句疑問，他不慌不忙地轉過身道：“嗯，我跟他沒什麽聯系。”
“曲哲！”
蔣昱昭終于按捺不住，他一個箭步走上前，一下抓住曲哲的手：“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你好。”也許是沒想到蔣昱昭會出現在這個聚會上，曲哲的臉上閃過一瞬的驚訝，立即又恢複如常，“我在這裏工作。”
“……”蔣昱昭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
他曾經想過再找到曲哲，對方會是什麽樣的反應——應該會跑吧。按照曲哲那種怯懦、膽小的性格，應該會很快逃開。可現在真的見到了，面前的人除了長相還是以前那樣，鎮定自若的神情好似另一個人。
任白和劉琛兩個人對視一眼，還是劉琛開口道：“剛好同學聚會啊，曲哲你也留下來一起吃飯吧。”
“呃……對啊對啊，曲哲你跟以前變化好大啊。”有稍微和事老性格一點的女生，立刻接下這話，熱絡道：“變高變帥了呀。”
曲哲的目光穿過蔣昱昭身畔，他笑了笑，很自然道：“沒有，還是老樣子……你們吃吧，我工作時間走不開。各位慢用。”
他說完，也沒有再和蔣昱昭多說兩句的意思，就要離開。
“啧，還能碰到曲哲，你們不說我都不記得這個人了。”
“哈哈，曲哲，我想起來了，那個總給蔣昱昭買早飯的對吧。”
“還有沈一卓……”
“今天沈一卓怎麽沒來？”
“誰聯系得上他啊，我後來都只在報紙上見過他，哈哈……”
旁邊不斷有議論聲進入蔣昱昭的耳朵，曲哲已經離開包間，他站在哪裏像個傻子。猶豫幾秒後，蔣昱昭突然邁開步子，追了出去。
過了好幾年，張娜娜出落得越發漂亮，她看着眼下情況，也清楚這大概是羅青安排的，小聲在她耳邊問道：“你故意的呀……”
“是啊，”羅青無所謂道，“看見他在這裏當服務員，覺得有點好笑。”
張娜娜抿了抿嘴唇沒再說話。
“曲哲！”
蔣昱昭追出去，曲哲已經走到了樓梯口，眼看就要下去。聽見他的喊聲，曲哲腳步頓了頓，轉過頭看向他，當即綻放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有事麽？”
“……”蔣昱昭其實是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話，再見到曲哲以後說出來的。可真的見到了，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
想好的措辭似乎對他已經不再适用。他放慢腳步走過去，在曲哲面前站定道：“……你還好麽。”
“我？”曲哲點點頭，“我很好。”
“你為什麽……”
“要生活，所以就在這裏工作。”曲哲淡然道，“挺好的。”
“……你完全可以不用這樣！”蔣昱昭有些控制不住地揚聲道，“你知道我……至少你可以不用在餐廳當服務員，你想做什麽，我都可以幫你。”
“可我就想做服務員，”曲哲道，“謝謝你的好意。”
他也了解曲哲，知道曲哲的性格，這句話翻譯過來的意思是——他什麽都不想做。蔣昱昭恍然間覺得面前的人很陌生，脫掉以往怯懦、不安、喜歡逃避的外衣後，曲哲就像個陌生人。
以前蔣昱昭站在雲端，朝他伸出手，拉他一把，好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他從來沒想過……如果曲哲不需要他拉呢？
一切都是他的自作多情，興許曲哲從來都沒有逃開過他。
他自始至終，想要找的，想要逃離的，都是沈一卓而已。
意識到這點，蔣昱昭愈發覺得喉嚨發澀，說不出話來。
“如果沒事的話，我就先去工作了。”曲哲禮貌性地朝他微笑，疏離感把握得恰到好處，不多也不少的，将他們中間劃出一條看不見的線。
蔣昱昭已經說不出什麽話來讓他暫時別走，正當此時，又有新的聲音加入了他們。從蔣昱昭身後傳來一個甜甜的女聲，也同樣的叫了一聲：“曲哲。”
“有事麽？”曲哲報以一模一樣的回答。
他轉過頭，來的人居然是張娜娜。以前那個愛哭，說話像撒嬌似的張娜娜，經過這些年也變了模樣。漂亮還是漂亮，只是她穿着一身休閑款的西裝，顯得成熟穩重了不少。她留着齊肩的頭發，染成棕紅色燙成內卷，倒是有種幹練的味道，可她看着曲哲走過來的神情卻顯得有些局促不安。蔣昱昭讓開些位置，張娜娜走到曲哲面前停下腳步，道：“有時間說兩句麽？”
“嗯？”曲哲并沒有拒絕。
按理說，曲哲應該最不想跟張娜娜再見面。
張娜娜垂下頭，那股局促感越來越明顯：“我一直想跟你說，但是沒有機會……”
“什麽？”
蔣昱昭就在旁邊聽，然後張娜娜說：“……對不起。”
“為什麽要道歉？”曲哲還是笑。
“因為……”張娜娜一下擡起頭，“當年你的日記，是我貼出去的。”
那件事的背後不是張娜娜一個人，但是過去這麽多年，張娜娜和羅青思維也不在同一條線上了。她看着曲哲，目光閃爍，看上去誠意十足：“我一直很想跟你說聲，對不起……你能原諒我麽？”
“居然是你？”曲哲沒說話，倒是蔣昱昭說話了。他皺着眉，明顯有股怒氣地說，“你想道歉，你還故意讓羅青定在這裏吃飯，你是不是有病啊？”
“不是……我不知道定這兒是為了……”“沒事。”
張娜娜急忙想解釋，曲哲卻沒聽完，就打斷了她的話：“你不用道歉，我也不會原諒你。”
兩個人都沒想到曲哲會這麽說，錯愕地看着他。
“以前的事都過去了，道歉沒有用，什麽都不會改變。”曲哲淡淡道，“我不需要，所以也不接受。”
“沒事的話，我先下去忙了。”
他太直白了。
直到曲哲下樓，張娜娜還保持着錯愕的表情站在原地。她怎麽也想不到，這竟然是當年那個任人欺辱的曲哲會說出來的話。蔣昱昭冷笑了一聲：“你以為道歉，他一定會原諒你，然後你就能好受一點？”
“……這不關你的事。”張娜娜皺眉道。
“是不管我的事兒，但是如果沈一卓知道真相，應該會挺有意思的。”蔣昱昭說完，轉身往包間走了。
曲哲剛才說話的模樣，就跟沈一卓一模一樣。無論是那種淡然的語氣，還是恰到好處的笑容，又或是那種坦然無畏的，甚至麻木的眼神，都如出一轍。
他明明跟沈一卓同樣分開了很久，他和沈一卓在一起的時間還沒有跟自己在一起的時候多。可為什麽，他離開得越久，就越像沈一卓。
原本以為會是激動的重逢，最後卻只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疏離。
蔣昱昭找了個借口早早地結束這次尴尬又無聊的同學聚會，他在樓下的時候跟經理打聽了一番，服務生什麽時候下班。
經歷還沒回答，曲哲已經端着新的菜經過他身邊，好像是要給別桌客人上菜。經過蔣昱昭身邊的時候，他輕聲道：“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馬上過來。”他說完就走，腳步都沒有停頓。
蔣昱昭呆呆地點了點頭，果真站在那裏等。
約莫兩分鐘以後，曲哲帶着他去了飯店的後門。他們兩站在後門處，曲哲從口袋裏摸出煙來點上，淡定抽了一口道：“找我有事麽？”
“……有。”猶豫了片刻，蔣昱昭還是肯定道。
“如果一時半會說不完，就等我下班吧。”曲哲說着，晃了晃手裏的煙，“我只能翹班一根煙的時間。”
“好，你幾點下班？”
“我晚上十點。”
“那我來接你。”
曲哲繼續抽煙，長長舒了口氣道：“……你怎麽回來了。”
“回來辦點事。”
“哦，這樣。”
聽見這句話，蔣昱昭幾乎要以為自己是在跟沈一卓對話，有種生理性的厭惡在心頭蔓延。他忍耐着，繼續道：“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嗯，那晚上說。”曲哲說着，反而另起了個話題道，“我之前遇見李老師了。”
“李圖之？”
“嗯，你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麽麽？”
“……沒做老師了？”
“沒有了，”曲哲并不想賣關子的樣子，直接道，“他開了一家牌館。”
聽見這個答案，蔣昱昭十分詫異——李圖之那種渾身充滿了書生酸臭的人，居然能去開牌館？每天在那麽充滿世俗味的地方？這怎麽想都讓人覺得不可能。曲哲仿佛早就預料到他的不敢置信，他笑了笑，狠抽一口手裏的煙，然後将它随手摁滅在牆上。
“蔣昱昭，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人都是會變的。”曲哲道，“我也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