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我不愛你了。”
這麽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把沈一卓想解釋的話全部都堵在了喉嚨裏。他原本是想告訴曲哲,自己跟曲小宇婚姻的真相。雖然他只能解釋解釋這件事,其他的話——或者說曲哲想聽的話,他說不出來,可至少是可以解釋清楚這件曲哲最不能接受的事。
但一切看起來都不一樣了。
曲哲沒有不能接受,他接受得很平靜;而這話背後的意思仿佛是,他也不想了解其中有什麽複雜的糾葛,因為對他來說都無關緊要。
沈一卓不由自主地惱怒,聲音也愈發低沉起來:“我沒有問你這個。”
“我知道,”曲哲淡然道,“但我應該告訴你。”
長沙發原本也沒多長,即便曲哲已經靠在了旁邊的扶手上,他離沈一卓也不過間隔着一人寬。聽見他的話,沈一卓突然笑起來:“你以為我在意你愛不愛我?”
“……”曲哲沒說話,沈一卓繼而道:“曲哲,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話語背後究竟懷揣着怎樣的心情,無人去計較。已經背道而馳的兩個人,除了聽從字面意思以外,已做不了其他。沈一卓的笑容陰冷,即便看慣了他真面目的曲哲也會覺得有些膽寒,可他仍像是松了一口氣般,緩緩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動作熟練的點上一根。
他抽的是黃鶴樓,一種非常普通,很多人抽的煙。
“這樣正好,我們兩清了。”曲哲微笑着道。
沈一卓能感覺到對方刻意的拉開關系,他很想和以前一樣,篤定自己能看透曲哲的心裏究竟在想什麽。可他不能——從這樣完美無缺的禮貌微笑裏,他根本就看不出曲哲的話是否真心。以前的曲哲太好懂,他無意識的動作、他說話的語氣,都在出賣他的內心想法。那麽現在的曲哲,就好像帶着一張規定好的臉譜,那些微表情、小動作,都一并被遮蓋得嚴嚴實實,沈一卓再想從中找到什麽來佐證自己的猜測,已然無跡可尋。
好半晌沈一卓都沒再說話,他收起笑容,神情中透着一點疲倦地靠在沙發上,仰着頭,能嗅到煙草燃燒的味道。
一根煙抽完,曲哲淡淡道:“其實今晚我也不用住在這裏,如果是為了讨好小宇的話,你不用這麽做。”
“我為什麽要讨好她?”
“你應該讨好她。”曲哲說着,語氣終于有了些改變,“沈一卓,對她好點,好麽……”
沈一卓斜着眼看他:“你是在求我麽?”
“嗯,我是在求你。”
他明明說着這樣的字眼,但一點點乞求的口吻也沒有。曲哲看上去沒有任何防備,到處都是破綻;然而到處都是破綻,就意味着沒有破綻,無論沈一卓再說什麽,他都能維持這副僞裝出的平靜淡泊。
沈一卓想發怒……以前他對曲哲發過火,還不止一次。那是種很自在很輕松就能依照情緒做出的反應,而現在,他卻做不到。因為如果在這裏暴怒的人是他,保持平靜的人是曲哲,他就輸得一敗塗地。
他沉思了一會兒後,終于道:“那做個交易。”
“什麽?”
“小宇懷孕三個月了,”沈一卓收斂起情緒,輕聲道,“最多還有八個月就會生,在這期間,你留下來陪她吧。”
“……我不在這邊一樣可以過來看他。”
“你留在這裏陪她,我會,”他的口吻突然變得輕快,曲哲疑惑地看向他,沈一卓才接着道,“我會考慮對她好一點。”
涉及到曲小宇的事情,曲哲就無法将情緒藏得那麽好。沈一卓的表情裏充滿了玩味,這是赤裸裸地在威脅他。
“沈一卓,對她好是你的義務!”
“對,法律上來說是這樣。”沈一卓繼續道,“但我也可以不用履行義務。八個月而已,她連八個月時間都不值得?……曲哲,留下來,對你對我,對她,都好。”
兩個男人在沙發上冰冷地對視,像是一次交鋒。最終還是曲哲敗下陣來,他嘆了口氣,垂下眼簾道:“我不想見到你。”
他突然就松了口,這句話說得令人遐想連篇。
曲哲又道:“放過我吧,沈一卓,我真的不想再見到你。”
沈一卓不知自己什麽時候拿出了一直用着的打火機,他将它拿着手心裏來回地轉,甚至沾上了一點點指腹的汗。良久他才回答道:“我說過,這是你自己選的,你不能反悔。”
“可我已經……”“在我沒說結束之前,我們都不算完。”沈一卓道。
曲哲驚訝地看向他,對方只是不緊不慢地單手揭開了打火機的金屬蓋,搓動齒輪,點出一束幽藍的火:“留下來吧,陪陪他,他很需要你。”
“好,可以。”曲哲深深吸氣後道,“但我們從來沒開始過。”
達成了目的,沈一卓也不想再繼續留下,他在曲哲說完這句話後,直接站起身,朝着玄關走去。他也不回應曲哲最後說的這句,自顧自地拿起要鑰匙,換上鞋,打開門後終于道:“我明天會來接你過去看她。”
“好的。”
曲哲輕聲應答,門“哐”的一聲被關上,接着是鎖芯轉動的聲音。即便不去檢查,曲哲也知道,沈一卓大概是用鑰匙把門反鎖上了——因為怕他晚上會離開。
過去他在這間屋子住了有一段時間,陳設和色調都沒怎麽變化過,看起來有種奇妙的懷舊感。沈一卓離開,公寓裏只剩他一個,緊繃着的神經一下放松,他縮在沙發上看着天花板,發呆了好一陣後,終于意識到他現在應該去睡覺,明天好去看望曲小宇。
他去洗了個澡,現在是夏天的尾巴,并不冷,甚至偶爾還會突然高溫。他索性在沙發上躺着,就這麽看着天花板上的頂燈。
以前他家卧室裏的頂燈是圓形的燈罩,活像只窺探的眼。現在沈一卓的客廳,上面是漂亮的吊燈,恍惚中燈光發散成光暈,像很久以前他曾經做過的夢。
夢總會有醒的時候,那麽現在的他,就已經是夢醒之後。
沈一卓保持着平靜離開公寓,回到車裏。車庫裏靜悄悄的,只偶爾有業主停車進來。他在車裏一點開車的意思都沒有,鑰匙就插在操作臺上,他開着車窗,點了一根煙。
其實他也早就不再抽Lucky了,現在他抽萬寶路,雖然不怎麽喜歡,但是好買。
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覺,在他聽着曲哲的冷言冷語時,他有幾個瞬間是想要痛快地拿過去的事情羞辱他一頓,好讓他認清楚自己的身份。可他究竟還是沒那麽做,只是聽着,以更加漠然的姿态回應。
像他這樣的人,早已經把戴面具這種事做的輕車熟路,如果有需要的話,他甚至可以在床上都保持住那種溫柔禮貌的姿态。可偏偏就是在曲哲面前,在如今的曲哲面前,他好像克制不住自己的本性,很想捏住他的下巴讓他只說自己樂意聽的話,如果說出不對的,就捏碎他的下巴。
他曾經就是這麽做的,只是更趨近于精神方面的壓迫,而不是肉體上。
沈一卓混亂地想着這些事,眼神失焦,良久之後重新聚焦,卻恰好停在後視鏡上。後視鏡裏的他,有種隐隐約約的狼狽。
他本來可以兩年前跟曲哲說清楚,他跟曲小宇并沒有男女關系;他本來可以再見到曲哲之後對他說出他們結婚的真實原因……但曲哲都拒絕了,第一次是以不告而別來拒絕,而這一次是直白赤裸的告訴他,他不好奇了。
也就是不在乎了。
他一想到曲哲出現在他眼前的所有原因,都是為了他的妹妹,而不是為自己,就想要發火。
也許他應該換個方式對待曲哲,但是究竟該如何,他找不到答案。
這晚沈一卓在車裏連着抽了半包煙,抽到他頭昏腦漲,覺得難受後,休息了好一會兒,再驅車回了公司,睡在休息室裏。
第二天清早他便如約來接曲哲去看望曲小宇。
沈一卓進門的時候曲哲還在熟睡,但約莫是睡得不安穩,聽見開門聲他便滿是疲憊的掀開眼皮,然後從沙發上緩緩坐起來,捂着眼睛醒了醒神。
“為什麽睡在沙發上。”他問道。
事實上昨晚沈一卓也只睡了四個小時,說這句話的時候嗓子有些疲憊,聲音低啞得厲害。
曲哲正相反,他早晨醒來的時候往往沒有力氣,說話聲音又小又細:“……睡在別人家裏,睡沙發比較好。”
“你不願意睡在我床上,可以睡書房,裏面有張折疊床。”沈一卓淡然道。他一邊說着,一邊走進屋,拉開窗簾,打開窗戶,讓光線和新鮮的空氣一并進來。
曲哲似乎一點也不拘謹了,沒多幾分鐘,他站起身往洗手間走:“我去洗漱。”
“嗯,新的東西在儲物櫃裏。”
沈一卓最開始的時候,其實跟旁人沒有區別,也很讨厭曲哲那副唯唯諾諾又小心翼翼的模樣,好像一聲悶雷都能吓哭他似的。
……不過現在,他可能更想看到那個曲哲。
洗手間裏傳出水聲,聲音很小,但卻讓沈一卓不由自主地認真聽,甚至在暗自猜測曲哲此刻的動作神情。如果他貿然走進去,也許曲哲會驚慌失措,但理智告訴他,曲哲很大可能會面無表情,謙遜有禮地問他“有事麽”。
沈一卓第一次覺得人和人相處是件很難的事。他從記事起幾乎就是“讨人喜歡”的代名詞,他從沒在這上面下過功夫,卻能拿捏準确用怎樣的面孔對待怎樣的人。
很快曲哲從洗手間裏走出來,看上去精神還不錯的樣子。
沈一卓道:“一起吃早飯吧。”
曲哲笑了笑,輕輕搖頭:“不用,我想去見小宇。”
“她可能還在睡。”
“那我就在那邊等她醒來。”曲哲并沒察覺到沈一卓句子裏那個違和的“可能”——如果沈一卓跟曲小宇同床共枕,怎麽會不知道她現在是睡是醒?
除此之外沈一卓已經再說不出更多了,曲哲的拒絕不留餘地,他只好應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