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果然，等他們抵達郊外的房子時，只看到傭人在做早飯。傭人姓劉，四十多歲，以前在沈家做事，還算穩妥的一個阿姨。見到沈一卓回來，劉阿姨立刻道：“太太還在休息，先生吃早飯了麽？”
“做一點吧，兩個人，這是太太的哥哥。”沈一卓介紹道。
劉阿姨這才看見他身後的曲哲，曲哲朝她點了點頭：“你好。”
“好的，馬上就做好，需要叫太太起來麽？”
“不用。”
曲哲不太自在地站在他身後，仿佛沈一卓不開口，他就打算一直站在那兒。沈一卓已然走到沙發前坐下，朝他道：“坐。”
“謝謝。”
興許是沈一卓實在醒得太早，看着廚房的動靜早點可能還要一會兒。他從茶幾下面抽出一本詩集，轉手遞給他道：“看這個打發時間吧。”
曲哲卻沒有接，反而道：“我不愛讀詩。”
“你不用這樣，只是看書而已。”沈一卓微微皺眉，顯然不太高興。
曲哲卻好像沒察覺他的不高興般，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微笑着朝沈一卓道：“我确實不愛讀詩，打發時間我更愛看看網絡小說，會比較有趣。”
他難得地說了個長句子，無論是從表情還是從語氣，都看不出僞裝，好像這才是他。沈一卓将詩集甩在茶幾上，沉聲道：“那你随意。”
于是兩個人各自看着自己的手機，氣氛沉默尴尬，誰都沒有再說話。直到劉阿姨在餐桌前打招呼讓他們過來吃早點，兩個人才一前一後的起身，朝餐桌走去。
桌上是兩碗涼面、一碟蒸餃，還有青菜粥和下粥的涼菜。
沈一卓從小就喜歡吃面食，顯然這是按照他的口味做的。二人落座，曲哲拿着小碗給自己盛粥，然後将涼面稍稍推出去了些。
“不喜歡吃涼面？”沈一卓問道。
曲哲拿着調羹，攪了攪碗裏的粥：“我不吃面食。”
“可你以前經常吃。”
是的，曲哲以前跟他在一起經常吃面，只是沈一卓以為他也愛吃面，曲哲自己才知道，對他來說面有多麽難以下咽。而現在，他不再需要委屈自己，學着對方的樣子生活。他像是在喃喃自語般，聲音很小，有些模糊道：“……我其實從小就很讨厭吃面，咽不下去，每次吃都會想吐。”
說完，曲哲擡眼看了看對方的表情。
沈一卓拿着筷子的手明顯地頓了頓，然後又拌起面來：“哦，這樣。”
只是簡單的一頓早飯，卻無形之中提醒着沈一卓很多事。例如曲哲只是為了他才去讀詩，甚至背誦；又例如曲哲不愛吃面，但為了他固執的讓自己每天早晨都吃面。印象中的狼吞虎咽，原來是為了不讓自己吐出來……多麽諷刺。
接下來又是無話可說，直到早飯吃完，直到曲小宇起床下樓之前，他們都沒再說過話。
硬是等到曲小宇下來，她一見到曲哲便加快了步伐：“哥。”
“小宇，早安。”
“早安。”
沈一卓冷漠的表情突然收斂起來，溫柔地朝她笑了笑，輕聲問道：“昨晚睡得還好麽。”
“很好！”一醒來就能見到曲哲讓曲小宇心情非常好，她笑得很甜，“你今天不用去公司麽。”
“要去，不過我先送你哥哥過來。”他說着，看向曲哲，維持着剛才的表情，“你陪陪小宇吧，有事打給我，要出門的話也告訴我一聲，我派車過來。”
“你快去忙吧，我就想跟我哥說說話。”曲小宇道。
曲哲微微垂頭看着她，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一種溫柔。沈一卓沒再多說話，上樓換了套正裝出門了。
劉阿姨特意給曲小宇再做了一份營養早餐，她一邊吃一邊跟曲哲說話。以前兄妹兩也沒有那麽多話說，曲哲一直是個話很少的人。現在也不例外，多數都是曲小宇在說，而他應聲或者回答。
“你這幾年……過得還好麽？”一旦問及分開的這幾年，曲小宇自然而然就感到一陣心虛——其實這問題的答案很明朗，這麽幾年他存了那麽多錢給自己，他又怎麽可能過得很好。
曲哲卻像是看穿了她似的：“……你不用想太多，我過得很好。”
“以前……”
“以前的事都過去了，你現在過得好我就放心了。”曲哲道，“他對你好麽？”
“他？”曲小宇還沒能完全進入沈太太的角色，先是愣了愣，随即又反應過來曲哲說的是沈一卓，便擺擺手道：“一卓對我很好，你放心吧。”
“對你好就行。”
“你一直是一個人麽……”
“之前和朋友住在一起。”曲哲道。
“那些錢……”曲小宇突然道，“我都沒有用，你可以拿去自己花……其實我不用那麽多錢，而且……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我想你過得好。”
曲哲沒想到那些錢曲小宇不曾動用，有些錯愕，随後又道：“那就算哥哥給妹妹準備的嫁妝吧……我有錢，你放心。”
“那你打算在這邊找個工作麽。”
“嗯。”
“其實可以不用的，一卓他經濟實力挺……”“你不用擔心我，你專心照顧好你自己和孩子，我會陪着你的。”
七年的空白不是假的，任憑曲小宇再怎麽想跟他道歉，認錯，想挽回這段瘡痍滿目的親情，她和曲哲的對話仍然有着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感。但這又在所難免，七年時間足夠讓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即便他們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也很難抵擋住時間的改變。
約莫是察覺到這種生疏讓曲小宇倍感失落，曲哲忽然道：“哥哥永遠不會怪妹妹，不要多想……我之後會去找份工作，然後……我每個周末來陪你，好麽。”
“……好。”
曲小宇還沒怎麽有妊娠反應，人很精神，吃過早飯後拉着曲哲一起看電視。那些話題被刻意壓在心底不提，她時不時說說自己在學校裏的所見所聞，一些有趣的事兒，曲哲在一旁溫柔地聽着，很安靜，卻讓她特別滿足。
沈一卓在公司裏一直心緒不寧。他總覺得曲哲又會不聲不響地離開，比如說趁着現在他在公司的時候。如果他說有事要忙，曲小宇當然不會限制……能夠離開他的方式太多了。
等到手頭上的事情做完，已經是下午四點了。如果是平時的沈一卓，大概會把不那麽着急但是也要排上日程的事情做掉，說他是工作狂也不算過分。但今天，沈一卓卻拿着随身的東西，叮囑了秘書幾句有事打電話，就匆忙離開了公司。
到家的時候，還沒進門，他已經聽到了鋼琴聲。客廳靠落地窗處有架白色的三角鋼琴，沈一卓對這方面沒什麽造詣，這鋼琴是特意為曲小宇買的。說是疼她，倒不如說是摻雜了些表演成分，讓沈谷禹知道他對這女孩兒上心，也讓曲小宇知道自己對他好。
認識曲小宇之後他一直維持着一個體貼溫柔的哥哥角色，其實日子久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幾分是真的，有幾分是假的。
他打開門進去，果然是曲小宇坐在鋼琴前，纖細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飛舞，說不上彈得多好，但到底是會彈的。而曲哲就站在一旁，垂着頭認真看着她彈琴。
沈一卓忽然松了口氣，他腳步放得很輕，兩個人都沒察覺到他回來了。劉阿姨正巧從旁邊經過，瞧見他回來正要開口打招呼，沈一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朝她點點頭，示意她不要出聲打攪。
一曲完畢，曲小宇非常開心地扭過頭看向曲哲：“怎麽樣，好不好聽。”
“好聽，很厲害。”曲哲點點頭，表情是沈一卓從沒見過的放松。
是的，他幾乎沒有見過曲哲放松的模樣。在他面前曲哲壓抑，在旁人面前曲哲同樣壓抑，壓抑就好像是曲哲這個人的代名詞，放在以前他壓根不會覺得曲哲能出現現在這樣的表情——他嘴角微微上揚，笑得不算明顯，但眼神溫柔。他們明明還隔着些距離，沈一卓卻好像能看清楚他每一個細節。
那些肉眼看不清的部分，都會被大腦補足。
至少曲哲還沒打算走，只是這樣也還不算太壞。沈一卓這麽想着，這才出聲道：“很棒。”
他的聲音一下子引起兩人的注意，曲小宇看向他；“你回來啦，今天不忙？”
“回來陪你。”沈一卓淡淡地笑了笑，朝他們走過去。
曲哲下意識地退開一些，看着沈一卓走到曲小宇身邊，然後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那麽自然恰當。
他跟曲小宇說了幾句後，又看向曲哲：“晚上一起出去吃個飯吧。”
曲哲正想拒絕，沈一卓卻垂下頭對曲小宇繼續說：“……你想吃點什麽？”
“我……”曲小宇認真的思考了片刻，“我想吃清湯火鍋。”
“好。”
爾後沈一卓又問了問曲哲的意見，他當然不會拒絕曲小宇的邀請。三個人一起出門，沈一卓駕車，無論是在路上還是飯桌上，曲小宇都不停地跟曲哲說話。僅僅是這麽一天壓根無法彌補失去的幾年，曲哲會回應她，但更多得是以柔和的目光注視着她說話的模樣。
這樣看起來沈一卓才更像是個外人。
除了必要詢問他們的意見之外，他幾乎沒有搭過話，只是默默坐在曲小宇身邊照顧她。
“哥你就住在一卓那套空着的房子吧，租房子太浪費錢了。”曲小宇道。
她正詢問着曲哲接下來打算要找什麽工作，其實話裏話外都想着沈一卓能幫幫他，不要那麽辛苦。沈一卓聽懂了話裏的意思，曲哲自然也聽明白了，但他很巧妙的在沈一卓開口之前，就已經滴水不漏的說自己計劃好了，不需要擔心。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曲哲愣了愣，還是想拒絕。一直安安靜靜的沈一卓卻突然搶話道：“對，那邊地段也好，去哪裏都方便，還是不要租房了。”
他說的極其自然，仿佛真是在為曲哲的便利考慮，而不是其他。
曲小宇在這裏，曲哲不得不佯裝出跟沈一卓只是幾面之緣的陌生人，對于“妹夫”的好意，如果沒有一個确切的說法，都不那麽容易拒絕。
他想辯解說自己有住處，但沈一卓老練地接着道：“這樣我去接你來陪小宇也很方便，我公司就在附近。”
“對啊，沒關系的，那邊一卓也不常住，對吧。”她笑着道。
曲小宇一直以為沈一卓住在沈家，對于他們家複雜的背景關系，她全然不知。
話說到這裏已經沒辦法再拒絕，曲哲點點頭，溫柔道：“好，你不要擔心我我，專心照顧你自己就好了。”
“我有你照顧呀，還有一卓。”曲小宇說着說着，有些多愁善感，“我現在很知足，也很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