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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展館在市中心,車程二十分鐘,并不算太遠。

于喜蓮一直挽着她的手,兩個人親密得很,下了車往展館走去。大約是因為工作人,街上的行人并不算太多,這到讓于喜蓮稍稍安心了些。

“你現在可是重點保護對象!”于喜蓮道,“我就一直挽着你啊,摔了我也給你墊着。”

“瞎說什麽呢。”曲小宇無奈地笑了笑,“沒有那麽金貴啦。”

在展館的門口,放着畫展的巨幅海報,曲小宇草草瞄了一眼,覺得還挺不錯,正想仔細看看的時候,後面有人要進展館。她只好往前,想着一會兒進去再仔細看也是一樣的。在大廳裏,于喜蓮小心翼翼地帶着她到人少的角落裏,又好生叮囑了幾句,才過去購票。

“我真是一秒鐘看不到你,我就擔心得厲害!”

“哎你太那什麽了,真的沒那麽容易出問題啦。”曲小宇無奈道,“大家看到是孕婦,也會讓一讓的。”

“是這樣沒錯……但還是要小心!”

“知道!”

看畫展的人不算多,且大部分是青年男女,偶爾也能看見幾個上了年紀的人站在畫作前認真欣賞。裏頭非常安靜,這讓曲小宇還感覺挺舒服的——自從懷孕了之後,再到很吵的環境裏她就覺得煩悶,現在看來,出來看畫展散心,真是個相當不錯的決定。

兩個人一邊看,一邊閑聊,于喜蓮壓低了聲音道:“你覺得怎麽樣。”

“挺好啊,挺喜歡的。”曲小宇微笑着,站定在某張畫前道。

那是幅林蔭小徑,畫着郁郁蔥蔥的綠,還有兩個人的背影。她看着看着突然想起初中的自己——學校裏每到春末夏初,就是這樣的光景,她也曾這樣,走在小徑上,跟喜歡的人說着話。

“我也覺得,她挺厲害的,才27歲,但是很多大師都非常認可。”于喜蓮說着,自己又忍不住笑出來,“不過我也是聽說的,我對美術一竅不通。”

“誰說非要研究才能看啦,”曲小宇扶着腰,微微側着頭,“就跟唱歌一樣,只要聽衆覺得好,那就是好的。”

“對,我也覺得!”

兩個人在展廳裏慢慢走,慢慢看,遇到特別喜歡的還會停下來多看幾眼。突然,于喜蓮道:“……你要不要去廁所?”

曲小宇的目光還落在牆上的畫上,不明所以:“嗯?”

“我想去廁所……”于喜蓮皺着眉道,“我肚子有點疼,可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這裏逛。”

“哎又不是學生了,還手拉手去廁所啊。”曲小宇無奈道,看了四周一圈,道:“你看看,這裏也不擠,也沒有小孩,又很安靜,不會有問題的……你快點去吧,快去快回。”

約莫是肚子疼得厲害,于喜蓮咬了咬下唇,只好點頭好:“那好,你自己小心點啊,拿着手機,我等下找不到你就給你打電話。”

“嗯,去吧。”曲小宇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畫上。

于喜蓮扭頭就去找工作人員帶路,往廁所去了。

其實她偶爾會覺得跟于喜蓮在一起有點疲倦——她沒有她表現出來那麽開朗。人的性格真是個很難捉摸的東西,不僅僅是別人的,自己的也同樣。她以前認為自己很開朗,可後來察覺自己更喜歡一個人呆在琴房練琴,而不是跟着所謂朋友去夜店。但真的在那種場合裏,曲小宇又能很完美的融入。她不喜歡格格不入的感覺,她習慣了對待不同的場合、不同的人和事,展現出不一樣的面孔。

對待曾經被她用來欺騙自己的暧昧對象們,她也總是會下意識采用最佳态度。那句話怎麽說來着,“他情窦初開,你就寬衣解帶;他閱人無數,你就竈邊爐臺”,大概就是這麽個意思。

但說到底,都是騙而已。

真的遇見動心的那一刻,往往什麽口訣要領都想不起來。

曲小宇在展廳裏轉悠着,大概從那幅林蔭小道開始,她就在胡思亂想。倒不是想着什麽焦慮難受的事,而是記起年少。她心裏一直記着一個人,直到現在也沒辦法想起。只是比起當初的難以接受,後來變成了接受,再後來……除了唏噓,再也沒有別的。

她有些走神的想着,經過一個轉角處,還能看見畫展海報的易拉寶立在空檔處。她微微深呼吸調整了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畫展上。

但曲小宇未能如願,因為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完完全全被另外的事物所吸引。

不遠處站着一個人。

長發及腰,染成亞麻色;她穿着白色的連衣裙,外面是件大紅色的呢子衣,張揚,卻很好看。從曲小宇的角度恰好能看見她的側臉,能看見耳釘上閃爍的光。

而她的旁邊,站着另一個女人。那女人看上去朝氣蓬勃,一身休閑偏運動的打扮,束着馬尾,畫着幹淨簡單的妝,跟她說話時會側過頭笑。

曲小宇扶着牆,看見兩個人十指緊扣的手。

怎麽說呢,這一刻的心情。明明是好久不見的人,卻像日日都見。林幼琪的模樣絲毫未變,也許又多了幾分成熟,可在曲小宇眼裏真的沒什麽變化。她身邊的女人看起來跟她差不多大,爽利自然,長得也十分好看。

這樣的畫面在旁人眼裏應該算是賞心悅目。

她慌張地看向畫展的海報——在下面有那個女孩的照片,就是林幼琪牽着手的人。

曲小宇倉惶地後退兩步,林幼琪好像是在找什麽,恰好轉過頭——

目光在空氣中接觸到,對方先是驚訝,然後非常自然地露出笑容,張嘴說了什麽,距離太遠,她聽不清楚。

曲小宇曾經認定她們是相愛的。後來林幼琪無聲無息的出國,再回來卻看見她被別人包養;舊情複燃後沒多久林幼琪再次消失,如今再見,她已經是個預産期将近的準媽媽。

像是一種直覺,那個林幼琪無論怎樣都要秒回的人,永遠要第一時間接電話的人,就是這個畫展的主人——也是林幼琪真正愛着的人。

她站在這裏,覺得無地自容。

這一刻她只想馬上逃離。

“小宇。”林幼琪叫了一句,曲小宇覺得自己快要窒息,轉過身就走。

“曲小宇!”

她聽見身後林幼琪揚聲道,好像是追了上來。

不,她不想再跟她說任何一句話,不要再更丢人了。

曲小宇這麽想着,呼吸急促,眼前的人群都變得模糊,她只是快步走着,也不知道該走去哪裏,只想逃開。

驀地,兩個參展的人正側過頭說話,并沒看見這邊的情形,其中一個人的肩膀跟曲小宇狠狠撞在一起。

她一下子重心不穩地往後仰。對方揉着肩膀,立刻察覺她是個孕婦,急急忙忙伸手去扶,卻晚了一步。

“唔嗯……”曲小宇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上,下腹湧上來一股劇痛。

“……快快快,120!快打120!”

“你沒事吧!你沒事吧……”

“小宇……”

“小宇你怎麽了小宇!小宇!”

周圍的聲音亂成一片,她什麽也聽不清楚。

“一共三十五,收您五十,找您十五。”曲哲低着頭,熟練地将錢遞過去,再把桌子上的東西裝袋,一并遞給客人,“謝謝惠顧,歡迎下次光臨。”

随着客人離開,便利店裏剩他和另外一個當班的小哥。

他突如其來地心跳快了些,随即又恢複平靜。這樣微妙的不适感讓曲哲覺得奇怪,總覺得有事要發生。他從櫃子裏拿出手機看了看:下午四點半,沒有未讀信息,并沒什麽事兒發生。

大約是前一天晚上沒有休息好吧。他這麽想着,走出收銀臺去幫忙把貨品擺整齊。

他逐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可以經常看到妹妹,可以安安心心過自己的,還能……安靜地跟沈一卓走一段路。這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即便他再不願意跟沈一卓有瓜葛,他們還是走得越來越近,難以避免。

或許……他是說或許,或許再久一點,他還是會沉進去。

姑且稱它是宿命,曲哲的宿命大概就是跟沈一卓糾纏不清,卻無法真心實意地相愛。

他是這麽想的。

“我都沒怎麽看過你休假啊,你是不是一個月都不休息的啊。”旁邊的小哥看見他過來,順嘴問了一句。曲哲笑了笑,認真地擺好貨品:“不是啊,只是剛好跟你一起休,所以你沒看到吧。”

“這樣啊……”小哥似乎還想閑聊幾句,話還沒出口,便利店的門被推開了,只好改口道,“有客人來了,你快過去。”

“嗯。”

曲哲轉過身,只看見沈一卓穿着西裝,大步流星地快步走進來。他平時總打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都有些亂,看上去特別地着急。曲哲朝他走過去,他走到收銀臺前沒看到人,正往裏張望。

平時沈一卓除非進來買東西,否則都習慣在外面等他,像是不想打擾他工作。今天的反常讓曲哲隐隐約約察覺到一點不對勁兒,他一邊走過去,一邊疑惑道:“怎麽了……”

沈一卓小口喘着氣,張開嘴卻沒說出話。他舔了舔幹燥的嘴唇,看着曲哲不明所以的表情,愈發覺得這話難以啓齒,卻又不能不說。終于,他費勁地吞咽下嘴裏多餘的唾液,艱難地開口道:“……小宇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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