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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接着每一天曲哲下班的時候,都能看見沈一卓等在外頭。他上白班的時候外面的人就穿着西裝,顯然是直接從公司過來的;而晚上下班的時候沈一卓通常會換成便裝,站在外面抽着煙等他,有種微妙的少年感。

“你不用來接我。”

曲哲這麽對他說過,可沈一卓只是笑笑,會說“碰巧”、“經過”、“回去拿東西”之類,明顯是借口的話,讓曲哲沒辦法再說什麽拒絕的話。但他也僅僅是來等他下班而已,之後便會送他回家,最多問問要不要一起吃飯,然後被曲哲拒絕。

關于紋身的話題,曲哲自然不會提及,沈一卓卻也沒再過問。

他去曲小宇處時,沈一卓還是一如既往的基本上不出現。他偶爾問過妹妹兩句,沈一卓是不是很少回家之類的話,她只是尴尬地說:“一卓工作比較忙,其實會經常回來陪我吃飯的。”

曲哲拿不準曲小宇的反應究竟是因為,他們之間如同沈一卓所說,有那樣的隐情,還是單純的并不和睦。

他已經分不清沈一卓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了。

但偶爾曲哲會覺得有所虧欠——他住在沈一卓的房子裏,卻對他保持着比客氣更像是冷漠的距離。如果将以前的事情都抹去來看,他這樣确實有些不近人情。于是在沈一卓堅持接他下班一個月之後,曲哲突然主動道:“一起吃個宵夜吧。”

他也拿不準沈一卓會作何感想,在說出這句話後,沈一卓明顯得愣了愣,馬上點頭:“好,你想吃什麽。”

“我都可以,你呢。”

沈一卓想了想,道:“你在這兒等我一下好嗎,我去開車。”

“……好。”

他應允後,沈一卓立刻快步朝他公司走去。他公司确實很近,徒步過去十分鐘的距離,如果不是沈一卓提起開車,他都差點忘了對方是有車的。他每天晚上來接曲哲,都是徒步,然後再徒步送他回去。

說不出這是種什麽滋味,以前明明是自己無法企及的人,給一點點溫柔能讓他高興得睡不着覺的人,現在卻安靜的陪在身邊,不多說一句話,也不多做一件事。曲哲隐隐約約覺得時隔多年後,他和沈一卓終于立場調換,可往往這麽想過之後,立馬又會否認,只覺得那是錯覺。

這世上他最不敢做的事,就是相信沈一卓。

可他卻暗自想過,如果時間過得再慢一點就好了。

很快沈一卓開車過來,曲哲坐上副駕駛,沈一卓沒再詢問要去吃什麽,只是默默開車前行。

他帶着曲哲來了一家開整晚的粥鋪,心細地問過他想吃什麽,又點了些這裏賣得好的小點心和涼菜,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面點。

只要曲哲不開口,沈一卓幾乎不說話。

點完單,兩個人靜默無言地坐着,曲哲想了很久終于開口說話了。

他不想再這麽下去——不會水的人落水,無法決定自己要不要溺斃;他在沈一卓的溫柔裏,也無法讓自己置身事外。

“不用每天都來接我。”曲哲看着他道,“我知道你工作很忙。”

“不算忙,”沈一卓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揚,“想見你,所以就來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曲哲壓低了聲音,眼眸黯淡無光,“如果是想補償我,真的不用……那時候我是心甘情願的。”

他提的是什麽事兒,沈一卓清楚。他雖然清楚,卻沒想到曲哲會這麽……淡然地說出來。他似乎有些語塞地舔了舔嘴唇,緩了片刻後才說話:“我沒有想補償你……”

“我跟你說過的,我遲早會走的。”

“嗯,我知道。”沈一卓道,“所以走之前,想陪陪你。”

——或許是倒過來,想你陪陪我。

說到這裏,粥也上來了,兩個人埋頭吃東西,沒人再開口。

夜宵在靜默無言中結束,走出粥鋪,沈一卓突然說:“一起去江邊走走麽,就在附近。”

曲哲愣了愣,點頭道:“好。”

他身上穿着的是自己用工資買的便宜棉衣,已經到了冬天,吹風的時候還會有點冷。兩個人并肩走着,沈一卓仿佛在刻意配合他的步調,就在他身側,保持着不近不遠的距離,直到沿江風光帶。

夜間風光帶開着漂亮的霓虹燈,他們沿着江岸走。這地方曲哲來過,以前被關天帶出來夜跑,就是沿着這裏一直跑。忽然有陣夜風刮過,樹葉被吹得沙沙作響,曲哲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他脖子怕冷,過往的冬天都帶着圍巾,今年卻忘了給自己買一條。

沈一卓倒是從來不帶圍巾,好像是不怕冷。

曲哲正想着,忽然聽見衣料摩擦地聲響,他轉過頭,沈一卓已經把自己厚實的羽絨服脫了下來。他個子高,衣服也大,沒有猶豫地将羽絨服遞過來,替他披上:“……別拒絕,感冒了自己難受。”

“你不冷麽。”

“不冷。”沈一卓輕聲道,“如果可以的話,家裏買的那些拿來穿吧,放着也浪費了。”

那次買的紙袋子沈一卓收進了櫃子裏,後來換季又給他買了兩套,曲哲看也沒看的放了兩周,不知什麽時候沈一卓也收了起來。即便曲哲不穿不看,他還是買,好像錢沒地方花。

由着暖和的羽絨服穿在自己身上,果然一下就不冷了。

脖頸處還能感覺到衣服裏本來的熱度,那是沈一卓的溫度。

不知為何,曲哲莫名得覺得惆悵。他看了看黑夜中的江水,帶着些許感嘆道:“以前,我們也在江邊散步過。”

“……嗯。”沈一卓顯然沒想到他會開口說這些。

“那時候我真的很想,靠你近一點。”曲哲側着頭看着江面,腳步也沒停,自顧自地說起來,“沒想到還有機會跟你在江邊散步。”

“你願意的話……”

“你真的很好,雖然這些好都不是給我的,可能都不是真的,但那時候我覺得你真好,很多人喜歡你,我也是,一直崇拜你。”

“曲哲。”沈一卓突然抓住他的手。

他驚訝地停下來看着他,不明所以。

昏黃的路燈下,沈一卓的輪廓更加凸顯出來。這麽些年過去,他越發好看,多了些成熟的氣質。

“我……”

他是想要說些什麽的,但是話到嘴邊又沒了勇氣。

曲哲安靜地等他開口,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以後多穿點。”

曲哲将手抽走,點點頭,有些順從乖巧地道:“嗯,我會的。”

那些話梗在喉嚨裏,說不出來,可又澎湃着呼之欲出。沈一卓越看着他越覺得茫然失措,不知道該用怎樣的面目去對待曲哲。曾經帶着惡意,甚至有些考證感情的意思,去對待他,但毫無疑問,那樣錯了。等他試着溫柔以待,曲哲卻漠然無謂。他太了解他了,知道那些人人愛慕的溫柔只是演技,因而将它們一概而論,無法相信。

突然的小插曲讓曲哲也收斂了心思,沒有再繼續感嘆過去的意思,輕聲道:“回去吧,我困了。”

“……好。”

也許再給他一點時間,他能夠好好說清楚。

曲小宇的肚子比尋常七個月的孕婦要大不少,因為是雙胞胎,是兩個女兒。于喜蓮趁着假日來城郊的房子裏看她,叽叽喳喳陪她說話。

“我看你臉色都不怎麽好,是不是睡得不好啊……你這樣不行,對寶寶不好的!”

曲小宇笑了笑,神情溫柔地摸了摸肚子:“還好啦,挺好的。”

“還有兩個月要生啦?”

“是呀。”

于喜蓮笑眯眯地伸手過去也摸了摸:“真啊,兩個女兒,羨慕你哦!”

“羨慕什麽啊……可遭罪了。”

劉姨在廚房切水果,每天下午這個時候,曲小宇都會在家看電視吃水果,仿佛成了習慣。很快她便端着水果出來,曲小宇對她點了點頭,接着跟于喜蓮道:“你最近還好麽。”

“挺好啊,就是有點忙。”于喜蓮道,“這不特地抽時間來看你,本來呢,同事約我去看一個私人畫展,我怕之後沒時間來看你,就給推了。”

“這麽忙啊……”她用牙簽插着水果小口小口地吃,“什麽畫展,你很想去看的?”

“還蠻想去的,”于喜蓮道,“不過不去也沒事啦,下次有機會再去。”

“是什麽大師的作品展?”

“不是,是個新晉……藝術家?”她說着說着自己都笑了起來,“哎,我們是學音樂的,你問我美術方面,我也很難跟你說明白呀,就是以前看過她的畫,還覺得蠻喜歡的。”

被于喜蓮說的曲小宇也來了興趣:“要不我陪你去看看呗。”

“開玩笑吧!”于喜蓮眼睛瞪得老大,失笑道,“你是孕婦诶,出門多不好!”

“誰說孕婦就不出門了,适當運動對胎兒也好!”曲小宇道,“而且畫展,又不是漫展,不會很多人啦,剛好在家呆着也無聊,咱們看完畫展,我讓我哥請我們吃飯呀。”

“這……”

兩個人還沒商量出結果,劉姨似乎是在旁邊聽見了,輕聲提醒道:“太太,還是不要出門了吧,不安全。”

“沒事的,那這樣,我給一卓打個電話,讓他派人開車接送我們,好吧。”她說着,就伸手去桌子上摸手機,一副雷厲風行的模樣。

但曲小宇确實是憋壞了——懷孕後除了在家附近散散步,幾乎沒別的事做,每次和曲哲見面也只有吃飯或者閑聊,沒什麽機會出去玩。恰好于喜蓮又勾起了她的興趣,想着出去看看畫展也不錯。

沈一卓倒是沒說什麽,跟往常一樣囑咐她注意安全,又派了人過來接。

“那你不能穿帶跟的鞋子啊!”于喜蓮不放心道。

“哎呀你真是,不是還沒結婚麽,怎麽說話老氣橫秋的!”

“我是擔心準媽媽呀!”

“知道啦知道啦!”曲小宇笑嘻嘻地回嘴,還是乖乖換上舒服的平地鞋,兩個人手挽着手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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