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4章 入侵後的第一百零四天

入侵後的第一百零四天·【第二更】氣氛對了, 場合不對、環境也不對。

杜南榮很快反應過來,估計是他先前投的石頭、還有舀泥的動靜, 把那些食人鲳給吸引了過來。

加上他手上還有傷口, 紗布上的血味也肯定引來了那些東西。

杜南榮有些懊惱,是他過于粗心大意了, 只想着确定水下沒有生物,就當萬事大吉了。

程聲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我們去別的地方挖點泥巴用。”

他指了指就長在不遠處的小黃花, 一叢叢的, 長勢極好。

“俗稱雞腿草, 學名翻白草。”程聲說道。

杜南榮茫然地看着他。

程聲抓了一把, 拂開上面的泥巴和灰塵,露出翠幽幽、粗壯的根莖。

“嘗嘗。”他把草根湊到杜南榮嘴邊。

杜南榮愣了愣,吃草?

他幹笑兩聲,看向博士:“博士在逗我玩嗎?”

程聲翻了個白眼,心說他像是會和人開玩笑的那類麽?

他還沒再開口,段奕就湊過來,就着程聲的手, 咬掉了那一段翠綠的草根。

“翻白草的草根裏儲存大量水分, 幾乎沒有異味, 入口甚至會有一點甘甜。”程聲說道, “這種翻白草是非常常見的一種野菜, 估計很多生活在農村的小孩, 小時候皮的時候都有嘗過它。”

他看向段奕求證, 段奕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杜南榮:“……”

“翻白草的根系儲水很多,很适合在找不到水源的時候食用。”程聲話裏随口帶了一句,接着說道,“我們就着它生長的地方往下挖,用不着挖多深,很快就會有泥水滲出來。”

在他向杜南榮解釋的時候,段奕已經帶人開始挖了。

段奕看見程聲給杜南榮試吃草根的時候,就已經反應過來程聲的意圖。

搶了那口草根後,便直接就地開挖起來。沒過多久,他們挖出的小坑裏,就能看見有水從泥縫裏滲出來。

就着泥水,一行人往自己身上開始抹泥巴,抹了厚厚一層,均勻到位,哪兒都沒漏。

林謙在那兒叫喚着:“杜工杜工,幫幫我,幫我背上抹抹泥。”

杜靜書和許英兩個小姑娘躲到大樹背後去擦身,有許英照看幫忙,也不至于就這麽點時間會出事。

羅小南被幾個大男人壓着渾身上下抹泥巴,把愛幹淨的小男孩搓得眼淚汪汪的,都舍不得去抱自己那只幹幹淨淨的毛絨小熊了。

“段奕,過來幫我。”程聲開口說道。

段奕頓了頓,旋即擡腳走過來,手裏捧了一把泥,輕輕揉上博士細嫩白皙的後背。

程聲垂眼,在段奕的手帶着微涼的泥巴觸上後背的時候,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冷?”段奕問。

程聲也不知道是因為溫度,還是因為段奕掌心的觸感,他含糊“嗯”了一聲,微垂着頭,露出弧線漂亮的後頸。

段奕見程聲後頸有皮膚沒有擦抹均勻,便把手搓熱了覆上去。

程聲後頸那兒格外的敏感,也沒想到段奕會冷不丁抹到那兒去,他狠狠一顫,差點就哼出聲來。

——要真哼出動靜來,那就真的沒臉見人了。

博士的耳朵尖都羞惱得紅了,所幸被泥巴抹了一層,烏漆麻黑的,看不出來。

段奕手上動作一頓,他是認認真真在給博士查漏補缺的,沒想到那兒的一片皮膚會是博士的敏感地帶。

他臉上也有些讪讪,輕咳一聲,低聲問:“我繼續了?”

“做你該做的。”程聲抿着嘴說道。

這話問的,好像他倆在做什麽不恰當的事情一樣。

再看那邊林謙、杜南榮、張九章外加一個羅小南,幾個大男人互相抹泥,都快成打泥仗了,也就只有他和段奕兩人,擦着擦着,似乎不太對勁起來。

程聲抓了把泥,噴了噴鼻息說道:“我給你也抹抹,轉身過來。”

段奕看程聲背後抹得足夠均勻厚實了,聞言乖乖轉過身去,露出大片精壯的、卻布滿傷痕的後背肌膚。

程聲看得微一愣,尤其一大片仿佛擰巴起來的傷疤,讓他難以想象這是在什麽樣的情況下發生的。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撫過傷口處。

段奕感覺到身後程聲凝注的視線,他頓了頓,開口說道:“這是在那次任務後留下的。”

“那次?”程聲下意識地開口,但旋即他反應過來,恐怕就是最初林謙說的那次。

——自那次之後,段奕就退回了研究大院裏,成了研究大院的“安全主管”。

林謙曾經提過,段奕帶隊出任務的成功率和生還率,都是整個部隊記錄裏最高的,幾乎沒有手下折損,這也是所有兵都敬佩段奕、信服段奕的緣故。

唯獨一次,段奕出任務,整個小隊都在幾天後徹底失去聯系;十多天後,段奕突然渾身是血地出現在基地門口,他身後拉着一輛板車,板車上堆着與他出任務的所有手下。

當醫療急救隊連忙趕到現場後,段奕就暈了過去,那些板車上的手下也是昏迷不醒的狀态,各個受傷嚴重,其中段奕的傷勢最可怕。

他的整片後背都仿佛被翻了開來,不知道是被什麽生物造成的。光是縫合段奕後背的傷口,就花了接近兩天的手術時間。

等段奕醒來後,他手下的那些人,不是沒扛到手術結束就死了,就是活下來卻瘋了。

那一次的任務裏到底出了什麽意外,誰都不知道,唯一能正常開口交流的段奕也閉口不談。

這件事情就成了整個部隊營裏的一個“傳說”,那天段奕渾身是血拉着一車人、出現在基地門口的場面,也被人傳得有模有樣,越發有神秘色彩。

那次的任務,在他們剛遇上張九章的時候,對方也提過,但那會兒顯然是把這件事情當做痛腳,在刺激他們一行人。

程聲深吸了口氣,低低說道:“你不想說的話,可以不說的。”

段奕微微搖頭,垂眼看向程聲,輕輕揉着男人的後頸,低聲說道:“我的記憶在那次任務裏出現了缺失和紊亂。”

“我只記得進入瘴氣之前的事情,和一些零散的片段。”

“你們進入了瘴氣?”程聲微微睜大眼睛,卻不是特別驚訝。

難怪先前段奕的反應那麽奇怪,難怪那些警告和安排細致得出人意料。

段奕應了一聲,他抿嘴看向前方不遠處,低聲說道:“事實上,我們進入的那片瘴氣,距離這裏很近,我不确定會不會是同一片。”

段奕的隊伍在當初進入藏地森林區的時候,由于起始點不同,眼下沒有具體的地理位置數據,即便是段奕,也很難判定是否是同一片地方。

程聲微皺眉:“你們為什麽會要進瘴氣裏?”

“因為一隊想要研究瘴氣的地質學家。”段奕冷冷揚起嘴角。

程聲一頓,輕吸了口氣:“就是我先前說的那次考察瘴氣的地質學家隊伍?你們就是那隊護航的武裝保安隊伍?”

段奕微點頭。

程聲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微抿起嘴,讷讷地說了一聲“抱歉”,他先前的舉例,簡直是在段奕的傷口上撒鹽。

段奕輕輕捏着程聲的後頸,撫摸着男人因為敏感而微發顫的後頸:“你那時候不知道那和我有關,不需道歉。”

“杜南榮的女兒說,那些冒出瘴氣的地線裂縫很不穩定,随時都有可能合攏,而這是任何一個地質學家專家都知道的基礎常識。”

段奕微眯着眼,聲音微冷,“但我們當初下去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提出反對的意見,甚至這條路,都是那些地質專家親自選出來的。”

“杜靜書說的沒錯,那樣的裂縫非常不穩定。”段奕啞聲說道。

“隊伍裏的兩個随行研究助手,被生生關進了合攏的縫隙裏。”

“我離他們只有一只手的距離。我趴在地面上,聽見他們的骨骼被重新合攏的地縫擠碎的脆響。”

“但是,盡管出師未捷就死了兩個人,我們仍舊進入了瘴氣裏。瘴氣消失或是生成的地方,也是瘴氣最稀薄的地方,我們從那裏進去。”

“進入瘴氣後發生的事情,才是真正的噩夢。”

“我記得的片段很零散,很難給出什麽有用的資料。”段奕閉着眼。

他聲音低沉微冷:“但我唯獨記得那種讓人膽顫的恐懼。”

“我的手下,他們都是最優秀的兵,心智毅力遠超常人。我不記得他們在那裏面到底遇見了什麽,以至于即便是活下來的人,最後都瘋了。”

“那次之後,我接受了上面安排的心理治療,并且暫時取消了野外任務的安排,來到研究大院,擔任這一片軍區駐紮大基地的隊長,也認識了你。”

“任務的記憶,在每月一次的心理治療後,越發的淡弱下去,再後來,我擅自暫停了這樣的心理治療。”段奕抿嘴,“我需要那樣的記憶,無論是好是壞,都是一個警醒。”

“如果我忘記了,那些死掉的人、受過的傷,才是真正變得毫無價值。”

程聲看向段奕。

之前在大院裏的時候,他常能看見段奕帶着大院裏的駐紮大兵們操練,也常聽到那些大兵叫苦不疊,在私下裏議論段奕作為教官,對學員下手又黑又狠。

現在他發現,段奕不僅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他靠向段奕,輕聲說道:“在我們生物學家的世界裏,我們認為,發生過的一切都有自己的價值,不會因為任何外界的力量而被抹除。”

段奕看向他。

程聲知道段奕在聽他說話。

他繼續說道:“即便是已經滅絕的生物,它們的存在痕跡仍舊會被保留在任何細微處,待到被發現挖掘出來後,幫助我們去聯系今後可能會出現的大滅絕事故,從而去預防、以人力去改變滅絕的結局。”

——就像是幾年前,在多國全球峰會上,他們遠古生物學家就一再指出,人類正在導演第六次地球生物滅絕事件。

程聲一向主張,遠古生物學是一門看向未來、為未來服務的學科。

“那些死掉的人的價值,不該由你去證明。”他說道,轉過身去,反手輕輕攬住大兵的脖子,手上力道輕柔卻不失有力,放松着男人始終緊繃的肌肉線條。

“你要證明的價值,是我還活着,你的這支隊伍裏的所有人都因為你而活到了現在。”程聲的聲音輕而堅定,他望進段奕的眼裏,段奕的瞳孔裏倒映出兩個小小的自己,讓程聲心都軟了。

他慢慢靠近過去,明顯感覺到段奕微微屏住了呼吸。

如果不是眼下他們兩人臉上、渾身都抹着可笑的泥巴,程聲不介意親吻上去。

但是現在,氣氛對了,場合不對、環境也不對。

博士默默偏過頭去,親不下嘴。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