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艾米趴跪在臺階上,用濕布擦拭着扶手和地板, 她穿着麻布群, 上面已經沾上了污水,但她渾然不覺, 只顧着低頭幹活。
“艾米!過來喝口水。”朋友在叫她。
艾瑪把濕布在水盆裏搓了搓,扭幹後挂在扶手上, 小跑着去喝水。
她們現在喝的水都是過濾後煮沸的,要放涼才能喝。
艾米接過水杯, 她灌了一大口, 一杯水很快見了底。
“明天就要開門了。”跟艾米說話的女人心神不寧,她有些迷茫的望着窗外。
艾米也很迷茫, 她們還不到八歲就被賣到了這裏,關于家人和父母,對她們而言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當妓女其實不能算是一個很低賤的工作,頂層的妓女能像貴婦人一樣錦衣華服,出入于貴族的宅邸,而中層的,好歹能混口飯吃, 如果運氣好一點,客人不太折磨人的話, 生活也還過得去。
最可憐的是底層,她們普遍年紀偏大,外貌也不怎麽好。
她們只能接到最低等的客人, 這些客人或許有什麽怪癖,或許糾纏着不給錢,或許給了錢還要毆打她們,死在床上的妓女多不勝數,她們沒有任何保障。
能掙錢的時候,自然是妓院最看重的寶貝,金飾銀飾,想要什麽有什麽。
即便是連一些小貴族都買不起的布,她們也能穿在身上,做成一套套漂亮的裙子。
那是許多貴婦人都沒有的風光。
可成百上千個妓女中,只能出幾個這樣的人。
風光的表象下,是一層層堆疊起來的女人屍骨,她們從生到死都不由自己做主。
她們還沒成年的時候,就開始疾病纏身,那種病現在是治不好的,看似沒什麽威脅,但會慢慢掏空人的身體,叫人一天天體會着自己在逐漸腐爛。
“聽說阿曼達現在在城堡裏。”女人跟艾米閑聊。
艾米有些遲鈍的點頭:“她長得那麽漂亮,領主大人會喜歡她的。”
“柏莎也被領走了。”女人嘆了口氣,語氣裏還有些羨慕,“她命好呢,那位大人還沒有妻子,她應該能過幾年好日子。”
而她們還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是什麽樣。
有出路的女人已經走了,只剩下她們這些沒有出路的人留在這裏,守着這座妓院——不對,現在應該稱它為旅館了。
就旅館而言,這座旅館是超乎普通旅館的大,房間也更奢華。
曾經這裏是所有人男人花錢積蓄也想來的銷金窟,現在這只是一座死氣沉沉的旅館而已。
艾米忽然說:“好歹有住的地方,有東西吃。”
艾米在被抓住,被賣來之前流浪過很長時間,每天都在街頭跟野狗争食,那時候她認識了一個差不多大的男孩,兩人一起找吃的,一起睡在肮髒狹窄的巷子裏。
男孩說他離開家之前也有一個妹妹,就真把她當親妹妹對待,挨打的時候,他總是護着她。
後來……人販子出現了,他們抓住了她。
她讓他快跑,可他那麽丁點大個人,拿着樹枝追上去,要把她救回去。
然後,她眼睜睜看着那些人打死了他。
他躺在地上,流出來的血染紅了一小塊地面,而她被人販子丢到馬車後面,她只能嚎哭,卻什麽也不能做。
她想為他複仇,可那麽多人販子,她甚至都不記得仇人的臉了,她想死,又不敢死,她想活,又不知道自己該為什麽而活。
似乎人生下來,就是為了受罪的。
他們沒能從貴族的肚子裏出來,就注定一生受盡折磨苦楚,連哭泣的權力都被剝奪了。
艾米回到臺階上,繼續擦着扶手和地板,她專注的幹着活,只有這樣她才能放空大腦。
現在這裏還有一百多個妓女,年紀最大的快三十歲了,年紀最小的只有十歲,她們身上也沒什麽活力,只有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哪怕受盡折磨,還保持着少女的活潑和熱情。
她一邊掃地,一邊唱起家鄉的歌:
“打着瞌睡的牧人躺在陽光下,遠處是羊群和牧羊犬……”
她似乎很快活,有年紀大的女人問她:“貝芙麗,你在唱什麽?”
十二歲的貝芙麗停下歌唱:“是我家鄉的歌謠,我以前在家的時候,我媽媽會帶着我唱,她說我的嗓子好!”
女人:“那你怎麽會到這裏來?”
貝芙麗掃這裏,聲音裏聽不見一點難過和悲傷,她的聲音又輕又高,像是一只百靈鳥:“我爸爸欠了老爺的錢,爸爸就把我賣了。”
女人奇怪了:“你不恨你爸爸?”
貝芙麗扭扭腰,她那粗糙的麻布群旋起一個漂亮的弧度:“媽媽跟我說過,恨比愛長久,也比愛痛苦,她讓我不要恨爸爸。”
“我恨他,痛苦的也是我,不是他。”
貝芙麗掃幹淨了腳下的地,她推開一扇窗子,屋外的陽光照進了這個雖嶄新,卻腐朽的屋子,驅散了一屋子的陰霾和穢氣,她轉身,插着腰說:“以後我們要靠工作掙錢了!”
女人:“難道我們以前不是在工作嗎?”
貝芙麗:“媽媽說,要靠自己雙手掙錢。”
她像一朵明媚的花,像初升的太陽,她在污泥中成長,卻沒有被污泥淹沒。
就在女人們準備把窗戶都打開的時候,旅館的大門忽然被人推開了,管事的要檢查這裏的衛生情況,還要檢查有沒有缺損的東西,他以前從未來過這裏,最多也只是從門前經過。
因為他妻子是個很有力量的女人,巴掌比他的臉都大,兩人很少起争執,主要是妻子怕不小心把丈夫打死了,而丈夫也擔心自己被妻子打死。
所以這個管事的是所有管事公認最潔身自好的人,于是他就得到了這個任務。
管事的身後還帶着衛兵,這些衛兵都是被克萊斯特教訓過的人,十分有規矩,進去以後絕對目不斜視,只是按照管事的吩咐,去每個房間查看被褥是否幹淨,桌上地上是否有明顯的污物。
管事的則對女人們訓話。
“都到這邊來!”管事的拍拍手,女人們就走了過去,聚集在管事的面前。
管事的目不斜視,他甚至沒有看清這些女人的臉,只是照着來之前打好的腹稿說:“明天開始,這裏就要正式營業了!”
“将來,這座旅館就會成為斯德丁最大的旅館,接待南來北往的客人們,你們的職責就是保持這裏的整潔幹淨,招待客人們入住,為客人們提供熱情周到的服務。”
“但是!”
“你們要記住,這裏是旅館,客人們對你們提出無禮請求時你們可以拒絕,如果客人胡攪蠻纏,你們也能尋求巡邏衛兵的幫助。”
“要是有人私下和客人做交易,一旦被發現就會被趕出這裏。”
管事表情嚴肅,他繼續說:“旅館會給你們提供居住的地方,也會給你們提供食物,每個月你們都将得到三十個銅幣的酬勞。”
“如果旅館的生意好,掙得多,你們就會得到更多的獎勵。”
“都聽明白了嗎?”
女人們互相看了一眼,最終小聲說:“大人,我們聽明白了。”
管事松了口氣——他這輩子都沒跟這麽多女人打過交道,現在話說完了,他也終于放松了下來。
管事和衛兵走後,女人們又開始去收拾餐廳,明天就要營業了,該采買的時候都已經采買了回來,就是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有人到這裏來入住。
但每個月能有三十枚銅幣确實是個好消息!
以前在妓院裏,雖然她們一日倆餐都能吃到,衣服也由妓院請裁縫來做,但是她們從來都拿不到錢,就連地位最高的妓女,她們也是沒有銅幣銀幣和金幣的,只有金銀做的裝飾品,或是最細的布匹織染成的高級衣物。
要把金銀飾品換成錢幣,這是需要門路的。
這三十枚銅幣看起來不多,但她們的吃住都不花錢,這三十枚銅幣已經足夠花用了,還能存起來,等老了,幹不動了,就買一套房子,養只狗,或是養只貓,都很不錯。
貝芙麗開心的在旅館裏奔跑,她的腳踩過樓梯,發出如音樂般的美妙聲響。
艾米并不覺得貝芙麗弄出來的聲音很吵,她羨慕貝芙麗,羨慕貝芙麗擁有這樣的活力,羨慕被貝芙麗在被父親賣出來之後依舊保持樂觀的态度。
她像永遠不知疲倦和憂傷的小精靈,每天跑跑跳跳,唱唱歌,就會變得很快樂。
第二天,旅館正式開業了,女人們穿着灰撲撲的裙子,但都把自己的臉和手打理的很幹淨,旅館的門口擺上了花籃,所有的窗戶都敞開着,室內明亮幹淨。
路人們只在門口圍觀,卻沒有一個人進去。
還有抱着孩子的婦人朝站在門口的女人們吐了口唾沫。
女人們僵硬的站着,人們審視的眼神從她們身上一一掃過,她們低下了頭,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恥感,似乎她們是罪孽深重的犯人。
直到第一位客人的來臨。
那是一輛非常華美的馬車,馬車夫驅趕着兩匹馬踏步前來,馬匹高大威猛,皮毛油光水滑,在陽光下反着光,馬車左右都有門,門框還雕刻着繁複精致的花紋。
只憑這一輛馬車,都能讓人意識到,坐着這輛馬車的大人,必然是一位身份高貴的人。
路邊的人沒有被衛兵驅趕,他們站在原地,幾乎是屏息等待着這位大人物走下馬車。
一只手推開了馬車的門。
所有人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只手。
那是一只手指細長,骨節分明的手,白的有些晃眼,因為白,所以手背上的青筋十分明顯,這是一只屬于男人的手,可手指不夠粗,手掌也不夠寬大,所以這樣的一只手,絕不會屬于一個農民,或是一個商人。
它必然要屬于以為高貴的貴族。
所有人屏息以待,等待着這位貴族露出他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