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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衛兵進城堡沒多久,就有一個男仆跟着衛兵一起出來, 男仆穿的衣服很新, 也很整潔,袖口和領口還染過色, 他看上去跟卡迪一樣,都是受過教育的高級男仆, 連走路的姿勢都是訓練過的,每一步的距離都像是經過丈量, 如果把他跟卡迪對比的話, 卡迪在這些小細節上不如他。

池晏看着男仆走到自己面前,男仆态度恭敬, 并沒有因為池晏的穿着而低看池晏,反而低頭說:“柏得溫大人讓你們進去。”

說完就轉過身,領着池晏他們進去,進去之前有衛兵檢查他們有沒有懈怠武器。

不過堅持的十分敷衍,不過就是看幾眼能藏東西的地方,然後就放他們進去了。

他們穿過走廊,走上臺階,在男仆的帶領下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柏得溫大人。

他是個牛高馬大的男人, 看着很不像這個時代的貴族,他并不孱弱, 卻偏偏要做出一副柔弱的病美男樣子,他眼睛渾濁,倒是确實有點疾病纏身的樣子。

柏得溫有一個大大的鷹鈎鼻, 遠遠看上去就跟整張臉只有一個鼻子一樣。

看到有人進來,他還雛鳥般把自己小山一樣的身軀縮進椅子裏,然後才看向池晏和克萊斯特。

他聲音又輕又快:“你們要給我送畫?”

池晏沖柏得溫笑了笑,柏得溫又向後縮了縮,他看上去就一副膽子奇小的樣子。

于是池晏把畫拿出來,讓男仆遞給柏得溫。

柏得溫從男仆手裏接過畫,他的視線一放到畫上,就無論如何都移不開了,畫裏人的長相不出奇,畢竟精靈的長相更出色,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畫作,也沒見過畫裏的人有表情——他自己的肖像畫都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既嚴肅,又醜,只剩一個大鼻子,柏得溫覺得那幅畫完全沒有畫出自己的美貌,卻已經是畫師裏畫的最好的人,畫出的最好的一幅了。

“這是誰畫的?”柏得溫忽然提高了音量,渾濁的眼睛裏有了精光,“把他給我送來,你要什麽?金子銀子,還是小麥?”

池晏微咳了一聲,柏得溫連忙說:“讓他們坐。”

男仆讓人送來了兩把椅子,池晏和克萊斯特坐下之後,池晏才說:“畫師在斯德丁。”

柏得溫:“你們是從斯德丁來的?我聽說過,斯德丁很有錢。”

池晏笑了笑,他抿着唇說:“商人多,商人有錢。”

柏得溫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嘆了口氣道:“是啊,商人總是厲害的。”

他面容愁苦,大概是覺得自己過于可憐,還期期艾艾地說:“那斯德丁的領主,現在怎麽樣了?”

然而池晏很不給面子的說:“領主他還好,商人們還是很聽話的。”

柏得溫吃了一驚,他以為全世界的領主都跟他一樣被商人欺負,商人們那麽厲害,怎麽可能有人管得住他們呢?

柏得溫不信,同時覺得很不高興,他轉過頭不看池晏,小聲嘟囔:“哪有人這麽厲害。”

池晏明白了,他話鋒一轉,忽然說:“我們領主以前總是被商人欺負。”

柏得溫眼睛一亮,等着池晏繼續說。

這才對嘛,那些大商人,又有手段,又有錢,難道要領主出去做買賣嗎?商人不聽話,領主還能怎麽辦?

柏得溫:“那斯德丁的領主是怎麽做的?”

池晏:“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個普通人,家裏雖然做點生意,但也不是大生意,連商人都算不上。”

柏得溫遺憾地說:“我真想去斯德丁看一看。”

池晏笑道:“那為什麽不去呢?難道您要出城,還有人敢攔着您嗎?”

柏得溫吓了一跳,他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臉,小聲說:“哪有領主離開自己領地的?”

池晏循循善誘:“您這麽年輕,又這麽有威嚴,如果不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覺得無聊嗎?”

柏得溫:“可我的身體……”

他是個心理上的病美男,大約是覺得自己長得太強壯,不符合對貴族的審美,所以他不能在臉和身材上做出改變,就只能把自己變成“病人”了。

一個柔弱的人,總比一個一身肌肉五大三粗的人有美感。

至少現在的審美是這樣。

池晏:“斯德丁有從不關的集市,街道上都鋪着石板,還有您喜歡的畫師,現在斯德丁的家家戶戶門口都有鮮花……”

柏得溫越聽,越是心生向往,他從出生開始就沒有離開過阿利耶,阿利耶富裕的時候,他沒有感覺,阿利耶的平民受苦的時候,他也沒有感覺。

他就像被關在這座城堡裏一樣,每天做着一樣的事,見着一樣的人,吃着一樣的食物。

說了幾句話,池晏就知道柏得溫被自己說動了,不是因為他的話有多動聽,而是柏得溫大概早就想出去了,只是一直沒能下定決心,現在柏得溫就需要一個能幫他下決心的人。

池晏微笑道:“斯德丁還有這附近最大的旅館,還有澡堂,您可以泡在一個滿是溫水的大池子裏,在裏面喝點酒,吃點小菜。”

“斯德丁有一種小菜,叫魚松,您吃過嗎?”

柏得溫傻愣愣的搖搖頭:“沒聽過。”

于是池晏就開始跟柏得溫說斯德丁有哪些特色美食,聽得天天吃臭肉幹面包的柏得溫只咽口水。

“如果您願意的話,可以跟我們一起去。”池晏引誘道,“斯德丁很近,只需要三天就能到。”

柏得溫在池晏的注視下忽然害羞道:“我還要考慮考慮,你們明天這個時候再來見我吧。”

說完就讓男仆送客。

池晏胸有成竹,跟克萊斯特一起離開了城堡。

等他們走到街道上,池晏才忍不住說:“這個領主,看起來不像是很有腦子的人。”

何止不像,簡直就是沒有腦子。

池晏:“之前我還以為他是僞裝成被商人欺負的樣子,現在我覺得他可能是真的被欺負了。”

但也不排除對方一直在演戲,并且演技非常好。

克萊斯特:“他沒說謊。”

池晏跟柏得溫說話的時候,克萊斯特坐在旁邊也沒有發呆,他仔細觀察着柏得溫和周邊的環境。

仆人們明顯對這位領主沒有多少尊重——不是行為表情上的尊重,而是心理上的尊重或懼怕。

可見這位領主在城堡裏都沒有多少威嚴。

他裝病裝久了,估計真覺得自己病了,比起他,他的貼身男仆更像是這裏的主人,而且他們去城堡裏那麽久,都沒能看到管家。

管家不跟在領主身邊很正常,但是有人拜見時管家不出現,那就很不正常了。

克萊斯特說:“他的貼身男仆,才是治理這裏的人。”

池晏皺眉問:“那聖院呢?院長呢?阿利耶的聖院怎麽回事?”

他們現在只了解了城堡裏的情況,甚至稱不上完全了解,阿利耶太複雜了。

商人,城堡裏的勢力争奪,還有聖院的不管不問,就像一個巨大的謎團,非要仔細探查一番才能得出結論。

克萊斯特:“要麽,聖院被商人或者那個貼身男仆籠絡了,要麽,他像伯特萊姆一樣被控制起來,要麽,他已經死了。”

池晏吸了一口涼氣,他對聖院的感情其實很複雜,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就在聖院裏,他運氣好,遇到了一個好院長,但他在現代接受了現代教育,并不能真正有信仰,他的理智告訴他,聖院也只是統治工具,但他并不是很恨聖院。

萬物發展,都有必經之路,人類的信仰歷程可以追溯到原始時期,信仰圖騰,信仰自然,然後發展成宗教。

宗教如果不成為上位者手中的刀,其實不能用非黑即白的好壞去判定。

有些有信仰的人,一生行善,這是宗教好的一面。

聖院也一樣,不是每個聖院的院長都是壞人,也有為了救人把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的好人。

池晏:“我們今晚去聖院看看吧,偷偷進去。”

克萊斯特點頭:“但我覺得,阿利耶的院長應該已經死了。”

池晏抿着唇:“這個的可能性确實更大。”

克萊斯特忽然笑道:“那個貼身男仆,倒是個人才。”

池晏:“就是心眼不好。”

克萊斯特拉住了池晏的手。

池晏一直在變,又似乎一直沒變。

他越來越會當一個領主,也越來越會站在領主的角度思考。

但是他依舊是他,他還是對弱者仁慈,對強者欣賞,對卑鄙者痛恨。

克萊斯特沒有說話,目光卻很溫柔。

池晏:“你怎麽不說話?你在想什麽?”

克萊斯特:“我在想你要是沒有成為領主,現在會是什麽樣。”

池晏不明所以:“應該還天天在聖院裏念禱詞吧,不過我是肯定不會當院長的。”

每天被潑糞,誰受得了,除了聖城的聖院長以外,普通的院長壽命都不長,跟這些莫名其妙的折騰分不開關系。

克萊斯特:“那你肯定經常會去施舍窮人。”

池晏更不明白了:“我自己夠吃的話會去吧,自己不夠吃還是算了,我怕餓。”

克萊斯特低低的笑起來,然後一轉身,把池晏抱進了懷裏。

池晏一臉懵逼。

怎麽了?克萊斯特抽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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