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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陰暗狹小的深巷中,白緞像是一抹無聲無息的影子,在一片漆黑中掠過。突然,他放緩了腳步,抽了抽鼻子,聞到了一股似有似無的血腥味。

有人受傷甚至死亡,這在黑街內是一件相當正常的事情,甚至,這對于“過路人”而言還是一件好事,因為他們說不定能夠從屍體上撿到什麽好東西,借此來換得一點錢財或食物。

當然,因為黑街上喜歡“撿屍體”的人太多,後來還有人專門以此為誘餌布置陷阱,使得“撿屍體”也逐漸成為了一件危險的活計。

——不過,在黑街中求存,無論怎樣都是艱難的。

摸了摸餓得微微有些作痛的胃部,白緞決定冒一冒險。他的腳步更輕,将自己完全融入進了黑色的陰影中,悄無聲息得朝着血腥味傳來的方向摸去,最終看到了一個身穿白袍、滿是血污的身影。

那人趴伏在地上,沒有絲毫動作,看起來就像是死了那般,但白緞卻憑借自己銳利的視線,察覺到對方那微弱的呼吸起伏——大約是還差最後一口氣,離死也不遠了。

站在陰影處,白緞冷靜地判斷着對方的狀态,同時仔細觀察周圍的情況,尋找着任何可能是陷阱的蛛絲馬跡。

片刻後,沒有發現任何異樣的他稍稍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得朝着白袍人走去,在他的身邊蹲了下來。

那人的袍子雖然破爛不堪、染滿了泥土與血跡,但仍舊能夠看得出質地極為精良,很顯然是上層的貴族老爺們才能穿得起的布料。白緞的眼睛微微發亮,他覺得自己似乎走運得找到了一只肥羊——雖然這身衣服已經有了好幾處破損,但将它扒下來、好好清洗晾曬,大概也能換上一小筆錢。而除此以外,他也許還能期望這人身上還帶着什麽其他貴族用的好東西。

白緞心中隐隐激動,但頭腦卻越發冷靜。他小心地将手探入那人懷中摸索,很快便觸碰到一個堅硬的金屬觸感的東西,并将其拿了出來。

在看到那東西的時候,白緞興奮的表情卻突然沉了下來,因為他認識自己手中的東西到底是什麽——這是隸屬于教廷的标志,使用最上等、最昂貴的秘銀鑄造,代表了教廷神職人員高貴的身份。

在白緞所生活的大陸上,教廷的威信極高、甚至淩駕于世俗的王權之上,因為這裏魔物肆虐,也只有教廷所掌握的聖光才能夠驅逐甚至殺死魔物,庇護大陸上的子民。

望着手中的教廷徽章,白緞默默皺起眉來,頗有些舉棋不定。

說實話,他一點都不想招惹到教廷,哪怕是撿了教廷的“屍體”,說不定也會引來不小的麻煩。

暗自嘆了口氣,素來小心的白緞最終還是放棄了扒肥羊的念頭——畢竟他年幼體弱,只有速度尚且看,倘若不是一貫的謹慎,否則肯定不可能順利長大。

留戀得用視線垂涎了一下手中價值連城的秘銀徽章,白緞又再次将手探入那人懷裏,将徽章放了回去,然後仔細得抹除了自己留下的痕跡。

站起身,白緞沮喪得轉身,卻沒想到剛剛邁開腳步,腳腕卻突然被人緊緊握住。

白緞吓了一跳,身體猛地彈開,小腿一甩,便将自己腳腕上的手甩開。他迅速後退數步,警惕地盯着突然恢複了意識的白袍人,右手悄無聲息地握住了挂在腰間的匕首。

“救……救我……”那人動了動身體、側過頭來,費力地睜開眼睛,望向了白緞。

他的臉上同樣沾滿了灰塵與血跡,看不出五官長相,長長的頭發淩亂得披散着,隐隐能夠看得出本色應當是耀眼純粹的金、但如今卻顯得黯淡肮髒,像是最劣質的鍍金品。

與那人目光相接,白緞的心髒猛地一跳,油然而生一股憐惜與不忍,然而這種感覺卻并沒有讓他對對方施以援手,反而越發引起了白緞的警覺,使得白緞又硬生生後退了數步、如臨大敵。

自小在黑街長大,白緞的心已然被磨得冷硬尖銳。他見慣了死亡,甚至自己也有好幾次差點丢掉小命。為了能夠活下去,他早早得便舍棄了同情憐憫之心,哪怕是自己熟悉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也能面不改色,更毋庸說對于一個陌生人了。

——因為一個瀕死的陌生人而心生憐憫,這實在太過不正常了,白緞不得不懷疑對方是不是對自己做了什麽手腳,以什麽不知名的手段迷惑了自己的心智。

——畢竟,那可是唯一能夠與魔物相抗衡的教廷啊,會什麽稀奇古怪的法術也沒什麽值得奇怪的。

右手的匕首緩緩出鞘,白緞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殺死對方,清除掉這個影響到自己感情的危險存在。然而心中難以言述的不安、擔憂、焦躁與關切卻讓他實在無法真正下手,最終,白緞只能狠狠咬了咬牙,壓抑住自己想要将人撿回去好好照料的念頭,像是逃跑般倉皇而去,轉瞬間不見了蹤影。

躺在地上伸出雙手,卻只能眼睜睜看着白緞絕塵而去的白袍人:“………………………………”

——說好的“救命之恩無以回報、只能以身相許”呢?!

——這讓他接下來的戲份該怎麽演啊?!

白袍人一口老血噴出,憋悶得難以言喻,而終于從那種莫名的情緒中逃離的白緞則終于長長地松了口氣。

因為這一出意外,白緞心緒混亂,徹底失去了繼續搜尋食物的興趣——哪怕他此時此刻仍舊相當饑餓。

失魂落魄得回到自己栖身的房間,白緞實在無法靜下心來休息。他坐立不安得在屋內轉悠了半晌,先是将自己幾乎空無一物的屋子收拾一番,然後又仔細擦拭打磨完自己最為寶貴的匕首,但當他做完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後,卻仍舊還是無法擺脫那種仿佛丢掉了什麽重要東西的心慌不安。

暗暗将那名白袍人咒罵了半天,白緞陰沉着面孔再次打開屋門,快步返回了先前發現白袍人的地方——他也不知自己到底要去幹什麽,是将對方救回來,還是……殺掉他?

但無論如何,他必須要首先見到對方,才能緩解自己這一份焦躁難耐。

白袍人昏倒的地方非常隐蔽,但這卻難不倒極其熟悉黑街構造的白緞。他三拐兩拐,很快便抄近路到達了那個地點,卻發現白袍人已然不知所蹤,僅僅在地下留下了一片血污。

白緞站在血跡之旁,整個人都有些木木呆呆,他試着依靠血跡尋找白袍人到底去了哪,但卻一無所獲——那人就像是憑空消失了那般,倘若不是地上的血痕依舊清晰,白緞都會忍不住懷疑自己做了一場莫名其妙的夢……

自那以後,白緞便再也沒有見到白袍人的身影,而他的生活似乎也回到了以往的步調——枯燥乏味得一切為了活着而努力,又危險刺激得為了一小口食物勾心鬥角、争鬥不休。

然而,每當夜深人靜、獨自躺在床上的時候,白緞卻總是會想起那個奄奄一息的白色身影,哪怕是在睡夢之中,那道影子也依舊陰魂不散。

有好幾次,白緞夢見白袍人在自己面前失去了呼吸,那瞬時間天崩地裂的痛苦使得他幾欲窒息,好不容易一身冷汗得從睡夢中驚醒,卻只能睜着眼睛輾轉反側直至天明,再也沒有了絲毫睡意。

由于睡眠質量直線下滑,白緞的脾氣也糟糕了很多,打起架來更是狠辣兇悍,弄得其餘黑街居民都不由得繞着他走,生怕惹到這個突然變了畫風的家夥。

就連唯一與白緞走得比較近、素來沉默寡言的黑奇也忍不住詢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何突然變得……那麽不正常了。

白緞沉默片刻,将自己這一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說了。

黑奇聽完,臉色微妙得有些古怪:“你這種反應……有點像是漢斯爺爺講的所謂的‘愛情’故事裏的主人公——你不會是喜歡上他了吧?”

“那怎麽可能?!”白緞頓時炸毛,不滿得瞪着黑奇,“我連他長什麽樣子都沒有看到,怎麽可能喜歡他!”

“……也對。”黑奇點了點頭,“雖然有個詞叫‘一見鐘情’,但那也需要‘見’了才行。”

白緞氣哼哼得握了握匕首:“肯定是他怕我殺掉他、或是想要引誘我救他,所以才給我下了咒!真是個混蛋!”

黑奇憐憫得望着白緞,同樣覺得這個說法大概是最有可能的真相——雖然他并不清楚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那麽厲害的法術。

“如果下一次再遇到他,我絕對不會放過他的!”白緞色厲內荏得發誓,以掩飾自己的心虛。因為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倘若再一次見到那個白袍人,他到底敢不敢撲上去尋仇,亦或是悄悄為了對方仍舊活着而松一口氣、倍感安心。

冥冥中,有些人也許的确經不住叨念,在白緞與黑奇就白袍人的話題展開讨論的第二天,突然發生了一件轟動整個黑街的大事——教廷的聖子将會親往黑街,挑選自己的貼身侍從。

在聽到這個消息後,所有人都極為驚訝,因為教廷一向都是聖潔的代名詞,而黑街也如它的名稱那般,魚龍混雜着所有被普通社會所抛棄、排斥的肮髒敗壞的下等人。這兩者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根本不可能被聯系到一起,倘若教廷的聖子想要選擇貼身侍從,總會有無數貴族的小少爺或者是自小在教廷長大的純潔的孩子争相擔任,根本不可能來到黑街挑選。

黑街衆人完全無法理解這些貴族老爺們到底在想些什麽,不過也懶得去理解——他們唯一知道的,就是努力把握住這一次機會,脫離黑街、讓自己過得更好。

于是,在教廷聖子駕臨的這一日,素來以髒亂差著稱的黑街煥然一新——負責接待事宜的官員們害怕肮髒的黑街污濁了聖子尊貴純潔的身軀,不惜花費重金将其上上下下好好打掃了一遍,而黑街的居民們也難得關注了一下自己的外表,努力想要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幹淨、整潔一點。

當然,黑街內蠢蠢欲動的氣氛并沒有影響到白緞,他本來就有些不正常得愛幹淨,經常被黑街其他人嘲諷為裝模作樣,所以也并沒有什麽需要收拾打理的。唯一的改變,大概就是從官員那裏領到了一份救濟糧,難得吃了頓飽飯。

看在這一頓食物的面子上,白緞相當配合官員們為了迎接“聖駕”而做出的安排,他随着其餘黑街衆人來到不算寬闊卻難得幹淨整潔的街道上,然後在隐隐看到身穿銀白色铠甲的聖堂騎士的身影後,聽從口令、伏下身雙膝跪地。

教廷隊列的行進速度并不算快,白緞跪得膝蓋都有些發麻,這才看到聖堂騎士們邁着肅穆莊嚴的步伐、步調一致得從自己面前經過。

埋着頭,白緞只能看到一雙又一雙的靴子,他忍不住悄悄打了個呵欠,總覺得騎士們铿锵有力、極富有節奏感的腳步聲分外催眠,讓他不由得昏昏欲睡——畢竟,他昨晚又做了噩夢,現在着實有些困倦。

正在白緞思考着什麽時候能夠回去補眠的時候,一截白色的長袍突然在他面前停了下來。頭頂上,則傳來一個無喜無悲、空靈柔和的聲音:“擡起頭來。”

白緞最初沒有反應過來,直到跪在他身側的黑奇戳了他一下,這才讓白緞将神游天外的注意力拉回到當下。

下意識擡起頭,白緞直直對上面前那人低垂的目光,頓時瞳眸一縮,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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