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站在白緞面前的人有着極為俊秀精致的外表,是白緞從來沒有見過的漂亮——當然,容貌出衆對于黑街的居民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諸如白緞這般長得還不錯的人,總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來遮掩自己的容貌,使自己變得更為平凡普通一些。
除了搶眼的容貌外,那人的另一個特征便是一頭燦若陽光的金發,當他安靜地站在那裏的時候,似乎就連黑街向來陰翳沉悶的天空都開始放晴——當真不愧為得天眷顧的聖子。
聖子的眼神極為平靜,望着白緞的目光似乎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但白緞卻不由自主得寒毛直豎,只覺得後背涼飕飕一片,轉瞬間便冒出了一身冷汗。
——原因無他,而是由于白緞認出了面前的聖子正是那個被他“見死不救”、又給了他下了魔咒的冤家對頭。
——哪怕白緞當時根本沒有看清對方的模樣,但失速的心跳、與莫名的喜悅安心卻堅定得告訴他,他并沒有認錯人。
所以,這人後來得救了?那他又專程跑回黑街來,到底是為了什麽?
總不會是……來找他尋仇的吧?
白緞的心情忐忑至極,但無論聖子想要幹什麽,他都沒有半點反抗的餘地——畢竟,那一群全副武裝的聖堂騎士可不是什麽只為了好看的裝飾品。
白緞緊繃着身體,僵硬地沐浴着聖子審視的視線,而聖子在看了他半晌後,終于扭過頭去,朝着身側一臉恭謹的官員開了尊口:“就選擇他了。”
那名官員連忙應下,瞥向白緞的目光滿是羨慕妒忌恨,更毋庸說其他被白緞“搶了財路”、不幸落選的黑街衆人了——根本沒有人能夠知曉白緞心中是如何得兵荒馬亂,恨不得立刻找一條地縫鑽進去、逃得不見蹤影。
白緞也曾想過該如何離開黑街、過上更好的日子,但他卻從來都沒有打算去教廷當什麽侍從——而且還是一個跟他有“仇”的聖子的侍從。
這簡直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此時此刻,白緞終于篤定這位聖子是來向他找茬尋仇的,雖然方法奇葩了點,但說不定他就是閑極無聊想要找點樂子、将自己放在身邊折騰?
然而,無論如何心不甘情不願,白緞也只能裝出一副受寵若驚、激動不已的姿态,惶恐不安得在聖子發出命令後站起身來,亦步亦趨得跟在了他的身後。
“你叫什麽名字?”聖子的語氣平和,看向白緞的目光并沒有其他人面對黑街居民時的不屑與鄙薄。
“白緞,小人……的名字是白緞。”白緞嗓音微微發顫。
“白緞……”聖子輕聲念着這個名字,空靈柔和的聲線如絲一般順滑。當他認真吐出這兩個字眼的時候,白緞忍不住也随之感到一陣得臉紅心跳,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是這樣的迷人動聽——真是見了鬼了,那魔咒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消退?!白緞都快要不認識這般春心蕩漾的自己了!
“白緞。”聖子輕笑了一聲,“這個名字聽上去有點古怪,但是非常好聽,很适合你。”
白緞努力克制住自己因為一句贊美而躁動不已的情緒,忽視了自己泛紅發熱的面頰,誠惶誠恐得垂頭道謝。
聖子似乎并不想看到他這幅卑微的模樣,輕輕皺了皺眉:“我叫塞缪爾,你可以稱呼我的名字,而非聖子——”
“聖子殿下!”塞缪爾話音未落,便被一旁的聖堂騎士打斷,他顯然無法理解也不能茍同塞缪爾對一個黑街的下等人如此放低身價。
塞缪爾淡淡地瞥了那聖堂騎士一眼,流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震懾力,頓時便讓那名騎士垂下頭來,不敢再繼續“忠言逆耳”。但他看向白緞的眼神卻流露出警告與訓誡,無聲地要求他明白自己的身份。
白緞接到了聖堂騎士的警告,心中輕嗤了一聲——這也是他為什麽不喜歡教廷與聖堂的原因,這些自視高貴聖潔的家夥們就連普通的貴族都看不起,更不用說他這樣出身黑街的下等人了。哪怕他們從魔物的侵襲中庇護着整片大陸的子民,這般高高在上的模樣也實在半點都不讨人喜歡。
然而,無論心中如何排斥厭煩,但白緞卻絲毫都不敢表露出來——當然,他也一點都不想接受直呼聖子名諱的“高大上”待遇,這讓白緞覺得自己仿佛已經将頭顱伸進了絞刑架的脖套上。
比起将鄙薄與不屑表達得直白坦率的聖堂騎士,一副禮賢下士、溫柔慈和模樣的塞缪爾反倒更加令白緞忌憚恐懼——畢竟,裝模作樣、面善心惡的人,白緞見得多了。
看出了白緞的警惕不安,塞缪爾在心中嘆了口氣,也明白自己有些急躁冒進了。然而剛剛甜甜蜜蜜攜手赴死,轉眼間戀人便對自己拒之于千裏之外、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像是什麽會一口吃掉他的怪物,這實在讓塞缪爾十分不是滋味。
——當然,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也的确是想要“一口吃掉”他的。
默默按耐住自己躁動的情緒,塞缪爾不再糾纏于名字和稱謂:“我不能在黑街停留太久,明日一早就要啓程返回教廷。你有什麽需要收拾的東西嗎?”
“……有的。”白緞遲疑了一下,輕輕點頭——實際上,他的屋內并沒有任何重要的東西,畢竟黑街之中的住所根本沒有半點安全性可言,所有重要、值錢的東西都會被随身攜帶。
然而,白緞卻并不甘願就此認命、被毫無反抗得帶去教廷,而“收拾東西”,大概是他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逃跑的機會。
聽到白緞的回答,塞缪爾稍稍點了點頭:“那好,我與你同去。”
話音剛落,他身邊的聖堂騎士又忍不住皺了皺眉,跨前一步擔憂勸誡:“殿下,您并不适宜太過深入黑街內部,還是由屬下帶他一起去吧。”
聖堂騎士的憂慮也非常正常,畢竟黑街的髒亂歷史悠久,就算官員們花費大筆金錢清掃,也僅僅只是清理出幾個主要幹道,而黑街的深處卻依舊藏污納垢,不适于外人涉足。
對于聖堂騎士的勸誡,白緞自然格外贊同,他連連點頭,甚至誠惶誠恐得表示自己一個人就可以,不用麻煩“騎士老爺”們陪同。
只要塞缪爾不一同前往,那麽大多數聖堂騎士自然會留在他身邊保護,而白緞成功逃跑的幾率也大了很多——這些騎士顯然并不願意讓他這般“卑劣肮髒的下等人”成為聖子的貼身侍從,估計也不會盡心盡力得追捕他,他這一逃跑,說不定還正中對方的下懷。
白緞的語氣誠懇認真,仿佛是當真害怕麻煩到對方。而塞缪爾則輕飄飄地掃了他一眼,剔透的湛藍色眼眸平和安然,卻又似乎洞察一切、輕而易舉地看穿了白緞的本意。
白緞沐浴着塞缪爾了然的目光,心底油然而生一股被看透的心虛忐忑,下意識将視線飄到了一邊。
塞缪爾輕輕一哂:“你不必為此而不安,你今後将是我的貼身侍從,是與我最親近的人,我理應多了解你一些,看看你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塞缪爾的語氣溫柔關切,惹得白緞又不由有些心跳失速——他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由于對方給他下的魔咒效用猶在,還是因為……被吓得。
塞缪爾的言辭就像是惡魔的低語,令人心懷蕩漾、不由自主被迷惑,卻又本能得感受到那份誘惑之後森冷的“惡意”。
聖子待他越是體貼關懷,白緞便越是覺得寒毛直豎,這在他眼裏就像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如今得到的越多,便意味着今後将會付出更多。
然而,盡管塞缪爾看起來溫和好相處,但一旦堅持己見,便沒有人能夠違背他的意願。
最終,白緞不得不帶着塞缪爾與十多名聖堂騎士來到自己破敗不堪的住所,裝模作樣地收拾了一些他根本不在乎、也完全用不上的物品,好歹整理出一點像樣的行李。
聖堂騎士們訓練有素得将白緞的住所團團包圍、時刻警惕着可疑的人或物,而塞缪爾則默默注視着忙東忙西的白緞,眼神中流露出些許克制的憐惜與心疼。
白緞無意間發現了對方的目光,下意識打了個寒戰,抖落了一地的雞皮疙瘩。
最終,在塞缪爾與聖堂騎士的嚴密監控下,白緞還是沒有找到逃跑的良機,不得不郁悶得收拾好行裝,跟着塞缪爾返回了他們暫時下榻的官員府邸。
這是白緞第一次踏入這般金碧輝煌的住宅,但他的心中卻沒有半點的自慚形穢,這讓白緞自己也頗有些意外,卻并沒有多想。只不過,雖然白緞沒有低人一等的自卑感,但其他人卻覺得他這幅寒酸的樣子實在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畢竟,縱使白緞一直盡量将自己打理得幹淨整潔,但礙于黑街的條件所限,在這幫貴族眼中仍舊十分不盡如人意。
聽到官員提出要讓女傭帶白緞去清潔一下、換一件衣服的建議,塞缪爾思考片刻,輕輕點了點頭,但卻拒絕了女傭的參與:“正好我也需要沐浴一番,就讓他随我一起吧。”
周圍衆人一臉見了鬼的不可置信,顯然完全無法想象聖潔的聖子與肮髒的下等人共浴時候的場面——當然,他們也絕對沒有想歪。
“他——白侍從從來沒有經受過訓練,大約很難完成這個任務……”官員的表情微微有點扭曲,努力想要讓塞缪爾打消這個荒唐的念頭。
然而,塞缪爾卻依舊固執己見:“正因為他什麽都不會,所以才需要盡快學習起來。”他一臉的坦然,從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正打着什麽叵測蕩漾的小算盤,“既然是我的貼身侍從,那自然也要我來親自教導才更加符合心意。”
說罷,不再給任何人勸說的機會,塞缪爾直接帶着白緞走向自己的房間。
官員與聖堂騎士們面面相觑,卻實在拿這個自從返回教廷後便強硬專斷了許多的聖子毫無辦法,只得遵從了他的心意,開始各司其職得忙碌了起來。
很快,原本便一塵不染的浴室又被清潔了一遍,巨大的浴池灌滿了溫度适宜的清澈水源,白色的霧氣蒸騰缭繞,使得置身其中的塞缪爾顯得越發神秘莫測、高貴聖潔。
他站在池邊,單膝跪地,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撩動着池水,似乎在試探水溫。金色的長發迤逦在地,潔白的白袍像是綻放的白色花瓣,微垂的沾着水汽的睫毛如蝴蝶振翅,淺粉色的唇瓣微微揚起,似是待人采撷。
——只可惜,唯一目睹這一絕美景象的人卻絲毫沒有欣賞的興致。
将手中捧着的布料柔滑、花紋精致的袍服放到一邊的架子上,白緞抿了抿唇,雙手抱胸,無意識地做出一個警惕而防備的姿态,語氣冷淡:“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塞缪爾動作一頓,側頭望向渾身上下豎滿了利刺的心上人,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