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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塞缪爾與衆騎士一路輕裝簡行,以最快速度向教廷趕去,而與此同時,魔物們也已然先一步迫近教廷城下,蓄勢待發。

龐大的魔氣沖天而起,正應了一句“黑雲壓城城欲摧”,就連教廷高塔之上的聖光也顯得黯淡微弱,仿佛風一吹便會煙消雲散。

教廷從來都沒有過被魔物侵襲的經歷,即使有塞缪爾提前預警,一時之間也很難組織起有效的防禦措施,只能依靠牢固的城牆暫時抵擋。

有的人龜縮于教廷內部,無望的向光明神祈願,只可惜他們污濁的聲音已然無法傳達到神祇的耳中;有的人不堪重負,試圖棄城而逃,然而他們剛剛逃離教廷,便被魔物重重包圍、吞噬入腹——即使懼怕聖光的燒灼,但魔物們最喜歡的食物卻是被聖光淬煉提純過的鮮美血肉。

看到逃離教廷的人的下場,無論是主動還是被逼迫,教衆與騎士們不得不攀登上城牆,以自己微弱的力量與血肉之軀鑄造成守衛教廷的壁壘,而此時此刻,他們才第一次意識到了魔物們的強大,意識到自己因為被魔物欺騙而産生的沾沾自喜與驕傲自大是多麽的可笑、多麽的可悲。

——另一條世界線上,他們也體會到了同樣深刻的教訓,只可惜那時為時已晚,等待着他們的只有被黑暗吞噬的未來,而如今,他們卻仍舊擁有着希望。

當塞缪爾所率領的騎士出現在地平線盡頭的時候,城牆上的教衆與騎士們仿佛看到了神明的降臨。他們喜極而泣、高聲贊頌,原本被絕望的陰翳所覆蓋的意志也恢複了清明、重新燃起了鬥志。

曾經的那一條世界線,魔物準備充足,而教廷對此卻毫無預料。但現在,被塞缪爾打草驚蛇的魔物倉促行事,而塞缪爾雖然促進了教廷的分裂,卻也借此刷掉了不合格者,一手建立起了一支實力強大、信仰純粹、一往無前的騎兵。一盛一衰之下,勝利的天平自然緩慢傾斜。

一騎當先的塞缪爾揚起手中的長劍,劍刃中聖光閃爍,仿佛一道光芒自天而降,劈散了魔氣的陰雲。

在他的身後,身着銀色铠甲的騎士們也同樣紛紛抽出武器、擺開了陣勢,在塞缪爾的一聲喝令下英勇得沖向魔物陣營,宛若一支支光之利箭,所到之處群魔退避。

有了塞缪爾與衆騎士的千裏馳援,城牆之上的教衆們也信心大增,兩廂夾擊之下,這一場教廷歷史上最大的光暗之戰拉開了帷幕。

這一場戰争,後來被無數吟游詩人們傳唱頌揚、被改編成了戲劇與傳說,也被深深銘刻進了教廷的歷史典籍之中,不斷提醒着後繼者要保持信仰的純粹聖潔、警惕魔物的異動,切莫因為歌舞升平與紙醉金迷而重蹈覆轍,使得悲劇再臨。

在這一場戰争中,舊的腐朽的教廷轟然倒塌,在其廢墟之上,新的教廷高高聳立,更加的純淨、虔誠,高潔又謙卑。

人們紀念着這一場戰争,贊頌着舊教廷的崩塌,歌頌着英勇而無畏的騎士們,而最為崇敬的,則是以聖光指路、力挽狂瀾得徹底粉碎了魔物的陰謀,拯救教廷于黑暗魔爪之中的聖子塞缪爾。

倘若沒有聖子塞缪爾,教廷也許直到魔物侵襲才會恍然大悟;倘若沒有塞缪爾,也許大多數人都會在魔物眼見不敵、試圖同歸于盡的拼死反撲中失去生命。以一己之力撐起聖光護壁的塞缪爾展現出了無與倫比的強悍實力與堅貞不屈的純粹信仰,也讓世人重新認識到了聖光的強大超凡、不可或缺,令原本曾經迷茫的信徒們重新滿懷敬慕得匍匐在它耀眼的光輝之下,虔誠祈禱。

這一場戰争斷斷續續持續了數月之久,由于早有防範,它并未像是另一條世界線那般在教廷淪陷後迅速波及影響到整片大陸,受害的僅僅只是教廷及其周邊區域。

當魔氣的陰雲終于從教廷的上空中消散、重新顯露出青天白日之後,所有人都長長松了口氣,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感慨。

塞缪爾站在累累白骨與斷壁殘垣之上,望着曾經輝煌潔白、如今卻傷痕累累的教廷,表情中既有着悵惘追憶,也同樣帶着對未來的憧憬與企盼。

在戰争開始之前他便因為深入魔物後方而身受重傷,如今經歷了長達數月的漫長戰争,又過度消耗了體內蘊含的聖光之力,塞缪爾更是顯得滿面憔悴、瘦弱不堪。

他自廢墟上下來,身體因為脫力而晃了晃。安德烈連忙伸出手,想要攙扶住他,卻被塞缪爾微笑着禮貌謝絕。

被拒絕的安德烈退到一邊,望着白緞板着臉快步走到塞缪爾身側,而塞缪爾也毫不客氣、坦然而親密得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輕聲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引得原本情緒不佳的白緞漲紅了面孔,似是羞惱又似是無奈,嗔怒得瞪了他一眼,這才恢複了一向低眉順目的模樣。

看着兩人的互動,安德烈的表情微微有些古怪,但他卻什麽都沒有多說,反而轉身走向受傷的騎士們,開始安排諸多戰後事宜。

雖然這場戰争中有無數人被死神帶走,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魔物并沒有成功越過高聳的城牆、侵入到教廷內部,也沒有傷害到躲藏在教廷之內的人——比如那些手無寸鐵的侍從,比如重病卻生命力頑強的教皇,再比如某兩位紅衣主教。

在安頓好傷員、撫恤了犧牲教衆,使得教廷重新恢複順序、開始運作後,塞缪爾一反一直以來慈和溫厚、不插手教廷教務的習慣,态度強硬得越過教皇、直接派遣安德烈率領騎士們将那兩名“碩果僅存”的紅衣主教捉拿、推上了審判庭,并在一衆教徒與騎士的心悅誠服之下做出了将其收回職權、趕出教廷、發配邊疆的決定。

——無論其餘在戰鬥中犧牲的紅衣主教如何利欲熏心、作風腐敗、違背教規教義,但他們好歹能夠在魔物侵襲之際直面危難、率領教衆與騎士們抗擊敵人。

即使保全自身是人類的本能,但如此懦弱膽怯,只會躲藏在後方接受保護的做法卻對不起他們身上那一件以功勳與鮮血鑄就的紅色法袍,他們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繼續擔任紅衣主教的崇高職責。

如此一來,所有的紅衣主教都以合情合理“合法”的手段被判出局,沒有一個人能夠诟病其中的陰謀,而對比這些令人失望的紅衣主教,聖子塞缪爾的形象則越發光輝偉大,威信也愈加如日中天。

在得知紅衣主教全部或是死亡、或是被罷免之後,失去了繼承人的教皇對此無可奈何,卻不得不接受——不過,這也不是什麽大事,雖然大部分教皇都是由紅衣主教繼任,但教廷歷史上卻也并不是沒有聖子受封教皇的前例。

塞缪爾實力強大、聲名遠播,又有着拯救教廷的功勳,得到了教衆、騎士乃至大陸民衆們的敬仰與信賴,可以說是繼任教皇的最佳人選——也是唯一的人選。

無論是資歷、地位、還是實力,塞缪爾都獨占鳌頭,沒有一個人可以與之匹敵,而除了塞缪爾外,大衆也絕不會接受另一個教皇的人選。

強撐着病體,蒼老的教皇主持了盛大的教廷集會,一方面為了慶祝教廷面對魔物的偉大勝利,另一方面則趁勢宣布下一任教皇的人選,卸下自己身上的重擔。

他已經太老太虛弱了,這一陣子又因為魔物圍城而熬幹了最後一絲精力,實在無法繼續強撐下去。很早之前他便在思考繼任人選,卻不曾想他一手提拔培養起來的紅衣主教們卻一個又一個得鬧出了幺蛾子,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操縱着一切、将教廷極力掩藏的肮髒腐化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這大概……就是神祇的旨意吧?

如今,一切塵埃落定,他的繼任者也經受住了考驗、終于水落石出。教皇長長得松了口氣,迫不及待得想要将自己手中的權柄遞交出去——他本以為這是一件很正常、衆望所歸的事情,卻不料中途卻又一次出現了問題。

有人對此提出了異議,堅定得反對聖子繼任為教皇,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聖子塞缪爾本人。

虛弱得斜靠在象征教廷至高無上地位的寶座上,教皇目瞪口呆得望着一臉堅定的塞缪爾,簡直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而其餘列席的主教、騎士與教衆們也同樣表情茫然。

“……為什麽?”病重中的教皇連吐字都變得艱難,他深深望着塞缪爾,格外不解。

塞缪爾輕輕搖了搖頭:“因為我沒有資格繼承這個位置。”

“除了你、以外,沒有人、有這個資格。”教皇抓緊了座椅的扶手,用力說道。

塞缪爾坦然一笑:“不,我沒有,因為我也同樣違反了教規。”

說話間,他側過頭來,目光精準得捕獲了隐藏在角落中的白緞,絲毫不再掩藏自己眼中的深情與愛戀。

“我喜歡上了一個人,深深戀慕着他,完全無法舍棄對于他的情誼。”塞缪爾迎着白緞震驚、無措又深受觸動的眼眸,語氣溫柔而堅定,“我違背了教規,已然失去了繼承教皇之位的資格,同樣,我也不希望我的感情被一直深埋在心底,而我所深愛的人也一直以一個侍從的身份跟随在我的身邊——我希望能夠與他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收回視線,塞缪爾重新看向高高在上的蒼老的教皇,他單膝跪地,摘下自己頭上象征着聖子的冠冕,恭恭敬敬得置于自己身前:金色的長發也随之散落,蜿蜒低垂在地:“我早已經做出了決定,在解決魔物圍城的危難之後,我将自貶離開教廷,還請……教皇陛下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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