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村裏人都習慣早睡早起,更何況心裏還壓着這麽一件大事。天剛蒙蒙亮,劉家大姐的大姑子就抱着自己仍舊睡得香甜的小兒子,與家裏人守在了劉家門口,卻絲毫不敢打擾“白大師”休息。
一直等到天色大亮,劉家人吃完早飯開始出門活動,衆人這才進了院子,與白緞見面。
雖然只是事關一個孩子,但卻涉及到了三個家庭。劉家、劉家大姐的夫家、劉家大姐大姑子的夫家都格外期盼孩子康複,再加上其他沾親帶故的村人,基本上整個村子都在關注這一件事。
即使從沒有在這麽多人面前演示過天師的手段,但白緞卻絲毫都沒有怯場,反倒由于氣氛嚴肅、壓力大而越發的專心致志、心無旁骛——在村民眼中看來,便覺得這位“白大師”雖然年紀輕輕,卻舉止沉穩老練、極為可靠。
将孩子拉到身邊,白緞利用自己從筆記中學到的法門檢查了一下孩子的魂魄——這實際上也是一種精神力的運用,只需要将精神力探入孩子的意識,魂魄是否完整便一目了然。
白緞并不了解其中的根本原理,但身體對精神力本能的操控卻讓他十分輕易的便進入了一種玄之又玄的境地,正如最初對于“氣”的探知那般,他不懂自己是如何做到的,但卻偏偏能夠做到。
用精神力在孩子缺乏防護的意識中轉了一圈,白緞收回精神力,稍稍點頭:“他體內的确少了一縷魂魄,缺失這一小縷魂魄不會影響到他的日常生活,但的确對于智商有很大的影響。”
“那、那該怎麽辦啊?”孩子的母親語氣急切,眼巴巴望着白緞。
白緞微微皺眉:“我并未在孩子周圍找到逸散的魂魄,畢竟時間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如果這縷魂魄沒有找到合适的附着物,那麽應該已經被自然分化瓦解——畢竟,這樣的靈魂碎片,就連鬼物都無法形成。”
聽着白緞坦然講着鬼神之事,村人心中都有些慫,年齡大的人還雙手合十,念念叨叨着道歉的話——畢竟,在村人的意識中,說鬼容易招鬼,等閑是輕易說不得的。
“那……那就是沒辦法了嗎?”大姑子期待的表情垮了下來,語氣發顫。
“這要看運氣。”白緞沉吟片刻,“我剛才也說過,如果沒有尋到附着物,那縷魂魄是找不回來了。但萬物都有自保的本能,魂魄也不例外,有一部分可能,那就是它為了防止自己被自然分解,尋找到了附着的物體,這樣的話,便能夠保存數年之久。”
——其實,除了這種完全看運氣的方法外,還有一種方法就是割裂其他人的魂魄補全。但這樣的手段十分危險,會使得魂魄間出現排異反應、導致更糟的發展,而更重要的是,它也十足的陰毒狠辣,極傷天和,白緞即使知道,也絕對不會說出來。
“那……那這附着的物體……”大姑子緊緊抱着自己的兒子,眼神極亮。
“我看村裏動物挺多的,大部分魂魄碎片會選擇沒有産生太強烈自我意識的動物作為附着對象。”白緞摸了摸下巴,“你們有沒有發現什麽……比較奇怪的動物?比如突然性格大變,或者是十分聰慧、善解人意的動物?”
“我們家阿花就特別善解人意!”大姑子的婆婆連忙大聲答道,“那小狗兒從小就跟它那一窩的其他小崽子不同,特別聰明!學什麽會什麽,還能幫我們喂雞哩!”
“村頭的黑虎也很有可能!我跟那只貓對視的時候,就覺得它跟個人一樣!”另一名老漢也緊随其後的發表了意見。
村人們熱烈讨論起來,七七八八舉出了好幾只動物,但凡有一點異樣都不願放過。
白緞不得不提高聲音制止了他們,讓他們将懷疑的動物帶到自己面前來檢驗。衆人聽從白緞的要求,迅速行動起來,正所謂“人多力量大”,不出一個小時,劉家的院子裏就多出了各種各樣的動物——其中甚至還有一只大公雞,據說這只公雞在兩年前的某一天突然不打鳴了。
看着院子裏的雞飛狗跳,白緞十分無奈,卻也不得不耐着性子一個個的用精神力試探過去。也不知是村裏動物多的環境為魂魄的附着創造了有利條件,還是那孩子氣運深厚,總之,竟然當真讓白緞從一只花斑狗身上找到了一絲不同的氣息。
将那只花斑狗抱起來,白緞撸了把狗頭,擡頭看向表情緊張的大姑子:“你孩子那縷魂魄,應該就在這小家夥身上了。”
大姑子張了張口,眼淚一股腦的流了出來,抱着自己的孩子泣不成聲,她的婆婆則激動的拍了下大腿:“我就知道!阿花從小就聰明!和其他小狗都不一樣!”
“那接下來呢?找到了那什麽魂魄,我的兒子就能恢複正常了?”大姑子的丈夫稍稍冷靜一些,急切的連聲問道。
“我會盡力将那縷魂魄從小狗身上剝離、送入孩子體內,但我不能保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白緞第一次做這種事,的确無法給予任何保證,“畢竟時間太久了,這縷魂魄基本上快要與小狗融合了……”
白緞表情頗為為難,而村人們盡管有些失望擔憂,卻也不敢給他太大的壓力,只能連連說着“不要緊”、“盡力就好”,然後目送着白緞與劉濤一人牽孩子一人抱狗,走進屋內關上了門。
将所有人的目光隔在屋門外,白緞沉穩的表情頓時垮了下來,皺眉望着坐在椅子上憨憨傻傻的男孩不知所措。
“知道該怎麽做嗎?”劉濤擡手攬住白緞的肩膀,湊過去在他面頰上親了一下——回到老家的這兩天,劉濤可謂是規規矩矩,半點不敢越雷池一步,生怕被家裏人看出端倪,平白毀了自己的出櫃計劃。
昨天晚上,白緞和他睡的是同一間屋子、同一張單人床,兩人的身體緊密貼在一起,那感覺……讓他完全把持不住。然而劉濤卻知道自己家的隔音效果有多麽糟糕,別說做點什麽愛做的事情,就連接吻都不敢,最終不得不僵着身子睜眼到天明。
——自從與白緞同居後,他就再沒有過過這麽苦逼的日子!
擡手将戀人的腦袋撥拉到一邊,白緞現在可沒有心情與劉濤親親我我,他抿了抿唇,表情糾結:“畢竟是分割魂魄,這種精密的工作我還是第一次做,萬一一不小心……”
“別擔心。”劉濤輕笑一聲,他将懷裏的花斑狗抱穩,握住白緞的手一同抵住小狗的額頭,“跟着我做,我會教你的,只要認真謹慎些,這并不算困難。”
白緞輕輕點頭,沒有抗拒的任憑劉濤探入自己的識海。他本來沒有多想,但當劉濤的精神絲纏上自己的精神力時,卻突然記起來那個被對方以靈魂體的姿态侵犯的荒唐夜晚,忍不住心中一緊,下意識将對方那縷精神力排斥出自己的識海。
突然被戀人趕出識海,劉濤整個人都有些懵,但當他看到面紅耳赤的白緞,頓時便心領神會,露出一絲暧昧的笑容。
白緞被他笑得越發羞惱,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卻又偏偏什麽都說不出口——畢竟,這是他自己想歪了,跟劉濤沒有什麽關系。
深吸一口氣,白緞努力将自己腦海中亂七八糟的思緒排除幹淨:“我剛剛沒有做好準備,再來一遍。”
“好。”劉濤輕輕眨了眨眼睛,刻意壓低了聲音,喑啞而溫柔,“你現在準備好了?那我就……進~來~喽~”
白緞:“…………………………”
——真是不想歪都難啊混蛋!
索性雖然嘴上口花花,但劉濤真得做起事來卻相當靠譜,并沒有趁機占什麽便宜。
白緞在劉濤的引領下探入花斑狗的意識,小心翼翼的觸碰兩片魂魄半融合的部分,緩緩将兩者分離開來。
割裂半融合的魂魄可不是什麽輕松的事情,反而極其痛苦。花斑狗發出凄厲的哀嚎,用力的掙紮起來,卻被早有準備的劉濤緊緊束縛住,半點都沒有影響到白緞的動作。
由于劉濤的協助,白緞第一次分離神魂的過程還是比較順利的。花費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他終于将那一小縷人類的魂魄碎片從花斑狗的意識中剝離下來、送入男孩體內。
“新”的魂魄的侵入,同樣令男孩出現了排斥的反應。他發出一聲尖叫,抱着頭猛力一掙,卻被劉濤牢牢按住,而白緞則趁機在他額上畫了個咒文,将魂魄碎片束縛在體內、促使其與本體融合。
男孩抱着頭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終于在咒文的作用下昏睡過去,而此時,白緞也已經累得滿頭大汗、身體酸軟、遙遙欲墜。
匆匆檢查了一下昏迷中的男孩和花斑狗,确定他們沒有什麽問題後,劉濤伸手扶住白緞,半摟着他小心翼翼的在椅子上坐下。
“還好嗎?”拭掉白緞額頭上的汗珠,劉濤看着面色蒼白的戀人,難掩心疼。
“還好,休息一下就可以了。”白緞點了點頭,詢問了一下孩子和花斑狗的情況,終于松了口氣,“你去把孩子的家人叫進來吧。”
劉濤想讓白緞繼續休息一下,但戀人心軟,不希望男孩的親人繼續擔心,他也只得按照戀人的意願行事。
走到門口,劉濤剛一拉開門,就差點被緊貼在門口的大姑子撲倒。她的表情殷切而擔憂,緊緊抓住劉濤的衣服:“怎麽樣了?我……我剛剛聽見孩子的叫聲了……”
劉濤握着她的肩膀、穩住她的身體,随後安撫一笑:“結果不錯,孩子的魂魄已經歸位。”
“真、真的……?”大姑子将目光投向白緞,見他也輕輕點頭、面露笑容,一顆提着的心髒終于轟然落地。她恍恍惚惚的後退了一步,随即快步沖向昏睡的兒子,将他抱進懷裏。
感受到自己被人死死抱住,男孩悠悠轉醒,曾經木讷遲鈍的眼中終于帶上來幾分靈性,疑惑的歪了歪頭:“娘?”
大姑子的嘴唇顫了顫,抱着自己的孩子放聲大哭,似乎想要将這兩三年的恐懼、絕望和心酸全都發洩出來那般一發而不可收拾。
男孩雖然恢複了靈智,卻依舊弄不懂目前的情況,只是懵懵懂懂的被母親抱着,小心翼翼的拍了拍母親的肩膀,卻不料感受到他的安慰,對方反而哭得越發厲害了起來。
大姑子哭得撕心裂肺,如劉母、劉家大姐這類心軟的女人也不由感同身受的抹了幾滴淚水。而男孩的親人們更是感激涕零的直接跪在了白緞面前,吓得他連忙跳了起來,攙扶住幾位老人。
“孩子和狗都沒有大礙,不過最近一段時間都會很虛弱,讓他們多休息、多睡覺就可以了。”好不容易安撫住男孩情緒激動的親人們,白緞輕咳了一聲,“至于孩子……因為有一縷魂魄在狗身上呆的時間長了,所以大概會染上幾分狗的性情習慣,不過這也沒什麽大礙,只要多教教他、糾正一番,很快就能擺脫這些影響。”
對于白緞的話,孩子的家人們簡直奉若圭臬,半點都沒有含糊懷疑,而白緞的聲望也通過此事在村中達到了最高峰,無論是誰都知道劉家來了位年紀輕輕卻實力出衆的大師,輕輕松松便治好了村中傻了好幾年的小傻子。
為了感謝白緞,劉大姐的夫家與大姑子的夫家送來了一大堆自家最好的吃食,甚至還七拼八湊的封了一個大紅包——雖然最後被白緞拒絕了。而村中其他人對于白緞的招待也越發殷勤讨好,各家各戶都送來了禮物,還有不少人跑來向他詢問關于各種神秘事件的問題,而白緞也根據自己從書上學到的東西盡力給予回應,反正無論他說什麽,村人都深信不疑、滿意而歸。
至于邀請了白緞這位貴客的劉家人,在村中的地位也跟着水漲船高,無論是誰都高看他們一眼,讓劉家人無論走到哪裏都背脊筆挺,對于白緞更是崇敬尊重。
白緞在村中呆了十天,這才在村人的留戀不舍中帶着大包小包的東西,被送到了縣城的長途車站,與劉父和劉濤揮別。
送走了白緞,劉家人一直到返回家中、吃上了晚飯,都還在津津樂道着“白大師”的一舉一動。這些話他們不好意思在白緞面前說,如今到是打開了話匣子,只覺得“白大師”無論說什麽、做什麽都是一等一的好,不僅格外有“高人風範”還平易近人,哪怕是面對他們這些貧困鄉村的鄉下人,也沒有絲毫的輕慢鄙薄。
劉濤一邊默默吃飯,一邊聽着自己的父母在二姐的引導下将白緞誇得天花亂墜。等到吃飽喝足,他将碗筷放下,突然開口:“爸、媽,有件事,我得告訴你們。”
劉父劉母被自家兒子嚴肅的語氣神情吓了一跳,只是不等他們反應過來,便看到劉濤站起身,幹脆利落的跪在了他們面前。
“你這孩子!你幹什麽呢?!”劉父伸手拉住劉濤的胳膊,但尚未用力,便聽到自家兒子斬釘截鐵的話語:“爸、媽,我和白緞其實不是普通朋友關系,我們兩情相悅,已經在一起了——這輩子,我就跟他過了!”
動作僵住,一臉不可置信的劉父:“………………………………”
手中的筷子掉落,表情呆滞的劉母:“………………………………”
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出,扭頭捂臉的劉家二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