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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花開

直到很多年後,沐風才知道,其實凡塵中的一切,她始終都不能完全忘卻。

記得得道成仙的那一日,西王母居中而坐,仙女分列兩側。西王母居高臨下俯視着她略顯蒼白的面容,沉聲喝問:“沐風,你還執着于凡塵俗世中的一切嗎?到了現在你總該知道那些種種過往,都是些幻象罷了。”

沐風蒼白的面頰上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凡塵種種,不過鏡花水月,弟子早已放下。”

高高在上的西王母依舊神色不動,然而沐風卻清楚地看到她眼中閃過的一絲笑意,于是低下頭去,不知該作何表情。她知道,自己終成正果,從今以後,位列仙班,但是,為什麽心中卻是半點歡喜也無呢……

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昆侖山上鳳凰花開得正豔,映襯得女子如玉的容顏更加美麗,英俊飄逸的年輕男子來到她身後,停步,目光溫柔如水。那如玉的女子回身,輕聲喚他:“師兄。”

百年前的醉花蔭,鳳凰花美麗得如霞似錦,樹下的男子溫柔如水:“一言為定。”

那樹下的誓言,言猶在耳。

她自己甚至不知那男子的名姓,她只記得,她曾經為那雙含笑的眼眸醉過……

愛過。

後來,她終于知道,他叫玄霄,很好聽的名字,也和他很配。但又能怎樣呢,那些往事早已随着歲月流逝,化為了時間的灰燼。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

天庭一見,西王母因喜沐風聰慧溫柔、行事乖巧,便命她掌管天界中所有仙蕊奇葩。從那以後,她便住在高高的九天之上,正式成為西王母座下一名司花女吏。

如此,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仙界的花草在沐風細致入微的看護下井井有條,西王母看在眼裏,暗暗贊賞。

這一日便将沐風喚至近前,先贊了她周到細心,然後方将那層意思緩緩的說與她聽:“本宮留意你已久,見你天資悟性都好,亦是能安下心來修行的。不若本宮薦你去那紫竹林觀音大士的座下,潛心修煉,也好早日得成正果,修成真神,你意下如何?”

其實這對于一個區區小仙來說,實在是天大的幸運。只是王母沒想到沐風會拒絕,面前的女子很輕但卻很堅定地搖頭,美麗的眸子裏,靜若秋水。

沐風本就是淡雅如水的女子,恬靜寧和。她認為,世間萬物,大道輪回,皆有其各自遵循的軌跡,凡事又何須強求?

正是因為喜歡她這一點因聰慧而穎悟的通透,西王母終于嘆息一聲,雖然可惜,但也不再勉強她,只是日後閑暇之時便會常将沐風召到身邊來。

這個小鳳凰花仙的眼眸宛如黑山白水,那麽純粹寧靜,讓人看了心疼。

***

直到九天玄女來觐見西王母,這一回恰好沐風服侍在旁。九天玄女無意中說起一些舊事來,時隔百年,她終于又聽到了這個名字——玄霄。

塵心一動,再也保持不了原先的靜若止水,往事凡塵夾裹着時光的灰燼随着這個名字一起,再一次湧上心頭。

沐風終于知道,有些她自以為已經忘卻的事,其實并不曾真的被遺忘,它只是,深埋在心靈深處的某個角落,早已成為身體的一部分。

卻聽得西王母喚她,連忙凝神屏息,将凡心壓下,上前倒茶。九天玄女的話字字清晰地傳入耳畔,原來,他已被打入東海海底,要經受千年的囚禁。

忽然間,心口好疼!宛如他所經受的所有苦痛和屈辱都加注在自己身上,那麽的感同身受。

“沐風!”耳邊想起西王母略帶嚴厲的召喚,一驚之下,連忙擡起手中茶壺,茶杯早已滿了,水從杯沿邊溢出來,灑濕桌面。

慌忙地低下頭,不敢再擡起眼睛。

耳邊傳來西王母微微的嘆息聲:“你下去吧。”

躬身行禮,轉身退下。卻未看見背後,九天玄女猜忌疑惑的目光。

***

那之後,便又沒了他的消息。這日因天山雪蓮久未開花,西王母命沐風前往布施恩澤。

沐風從天山回轉天庭,途經雲夢山一帶,向下望去,忽見一處山峰半山腰上密布着一片桃林,粉紅色的花海迎風起舞,豔麗無雙,端地是人間奇景。

心中贊嘆,不禁衣袖一揮,便來到這桃林之中。一入凡塵,立刻施了法術,隐去了形體。

夕陽下的花海分外妖嬈,那些粉紅、粉白的花瓣随風飄落到她如霞的衣衫上,将她的衣衫都染上了淡淡的芬芳。

沐風微微地笑起來,水袖一揮,花瓣飛揚,她的身形也随之翩翩起舞,長發如墨,花瓣令她的雙頰染上了玫瑰胭脂般的秀色。恍如天邊彩霞飄蕩,疑是驚鴻照影來。

身旁的桃花紛紛揚揚落下來,仿佛下了一場落英缤紛的,花雨。使一切美麗得如夢似幻。沐風旋轉在花雨中,忽然感到從未有過的快樂,這種快樂,為什麽成仙時從未感覺到?難道這就是凡人所說的、細微而真實的快樂麽?

“好美!好美的舞啊……”

清脆嬌美的聲音傳入耳畔,說不出的悅耳動聽,宛如夜莺的歌聲。

沐風一驚,循聲回首。

夕陽下、花海中,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子正坐在一株桃樹下,似乎坐在那裏已經很久了,桃花花瓣落滿她雪白的長裙。

而令沐風驚訝的是女孩那比這滿地落花更加俏麗的容顏。

“你……看得到我?”自己明明用了隐身,這女孩子居然可以看得到?

“嗯,當然看得到啊,姐姐跳舞好漂亮啊!”女孩輕輕笑。

沐風凝視着女孩的眼睛——黑曜石一樣深邃動人的眼睛裏,倒映出沐風美麗的身影。這女孩子根本就是一介凡人。

怎麽可能?既然非仙非妖,女孩竟然擁有一雙天眼,可以看到隐去仙體的自己。

“你叫什麽名字?”無比震驚之下,沐風終于忍不住問道。

“風鈴,師父他們都叫我阿鈴。姐姐你呢?”

“沐風。”她輕輕回答着,擡頭看看天色——是時候該回去了,再遲恐怕南天門就要關了。她本來想和這女孩再說兩句話的,單現在看來馬上得走了。

她轉過身,後面卻傳來女孩甜美清脆的聲音:“姐姐,你要走了麽?你什麽時候再來跳舞給阿鈴看呢?”

沐風笑了笑,伸手将頭上的鳳凰花冠摘下,戴在女孩秀美的額頭上。然後揮一揮手,飄然遠去。這一世,再到人間來,怕是不知何年何月了。

在她的身影逐漸消失時,女孩凝望天際,豔羨的聲音歡呼道:“仙女呀……”

***

雲夢山下有個很大的城鎮,叫做古北口。白雲觀就座落在山腳下,觀主法號“清羽”。

清羽道人很會占蔔,便将這門技能傳授給自己的愛徒風鈴。在風鈴的眼中,師父當然不同于普通的江湖妁士,要比他們靈驗多了。除此之外,師父還教給她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說那叫“仙術”,要她好好練習。

道觀外面不遠處的山腰有一片桃林,每當桃花盛開的時候,那些粉紅、粉白的花瓣迎風起舞的樣子總是美不勝收。

那一年,落英缤紛的季節,風鈴在那裏遇到了那個緋衣如霞的女子。

她會跳很美的舞,會編很漂亮的鳳凰花冠,但她的人更美。

她說,她叫沐風。

風鈴後來再去桃林,卻再也沒有碰到她。

但卻在那裏結識了一個叫做小桃的妖精,她是生長在那片桃林中的桃樹精,一個穿着粉紅衣裙的小姑娘。

風鈴常去桃林裏尋她說話,但有時小桃會莫明其妙地失蹤數日,再回來時便是怏怏不樂的樣子。風鈴問她去了哪裏,小桃無比惆悵地說,她又找不到她的秋涼哥哥了。風鈴知道秋涼是長在這桃林裏的一顆人參精,小桃青梅竹馬的戀人,只是他已經因故離開了這片桃林。

這一日風鈴又尋不到了小桃,便坐在桃林裏,用幻術化出小桃和秋涼的形貌,靜靜看着這用自己靈力凝結出的幻象,仰面望向那湛藍的天空,竟記不起沐風已離去了多少個春秋。

她知道沐風一定是個仙子,可她忽然覺得成仙也未必有世人想像的那麽好,形單影只,芳華無人賞。哪怕幻化出個情郎來愛,也終究是假的。

***

聽師父說,早在很多年前,也就是他的太師父那一代,白雲觀的香火是很鼎盛的,往來的香客駱繹不絕。

風鈴常常閉上眼睛想象這裏曾經的繁華,和師父不經意流露出的嘆息聲。在師父心裏也有着放不下的東西吧?

有時候她對着桃林的方向發呆,想那個緋衣雲鬓的秀麗女子,想她眼中的那絲如何也抹不掉的寂寞。但也想不明白,她為什麽看起來那麽憂郁。

每次風鈴練功心不在焉的時候,都會被師父很生氣的罵一頓,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但風鈴知道,師父其實是很疼她的。于是,她一心一意地刻苦修煉。

一練就是十年。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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