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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訣別之約

禦劍術瞬息千裏,不一會已到了京都。

此時天色将晚,城門馬上就要關了,玄霄一落地便往城裏奔去。

眼看快到了回家的時辰,守城的軍官心不在焉,正一邊閑話着家常一邊起身去關城門,剛将門推了一半,突然停住,驚詫錯愕地“咦”了一聲。

“你怎麽了?關個門也慢吞吞的。”旁邊的同伴一面抱怨着一面走過來幫忙。

“呃……怎麽剛才我好像看見有個人影從外面進來了,一閃又沒了……你瞧見沒有?”

“人?你是在開玩笑吧。都什麽時辰了,哪有什麽人?剛才明明就是刮進了一陣風去,你老眼昏花了吧。”

那人想了想,自己也覺得不太可能,喃喃道:“果然……現在人老了,這眼神也不靈了啊?……”

玄霄一進了城,便直奔回□□堂。回□□堂的鋪面很大,臨街處是售藥的門店,從旁邊的院門進去,裏面便是回□□堂的地方了,院落中間的小閣樓裏就住着那譽滿天下、卻脾氣古怪的天下第一神醫——“妙手回春”華月隐。

玄霄剛到門口,兩個藥堂的夥計便攔住他:“客官要是想買藥就往旁邊櫃臺去,要是想看病,今日看診的時辰已過,請明日再來。”

玄霄哪管他這些,冷哼道:“退開!我要見華月隐。”看也不看那兩個守門夥計,閃身徑直而入。

兩個夥計吃了一驚,心想這個人怎麽如此無禮,敢直呼華神醫的名諱,還要硬闖。為首那夥計人很機靈,一看玄霄這來勢,知道恐怕不好惹的,忙沖另一個想要阻攔的人使了個眼色,兩人一齊向旁邊讓開了。

***

“叫華月隐趕快出來。——我不想重複第三遍!”不顧那名被扼住喉嚨的夥計在半空拼命掙紮,玄霄的手依舊穩如磐石般動也不動,面無表情地向衆人吩咐着。

一旁的衆人看得目瞪口呆,想上前救人卻又不敢,俱都慌了手腳,亂作一團。

“放開他!我就是華月隐。”聲音威儀有力,一出口便将衆人的七嘴八舌全壓了下去。

只見從內堂走來的老者紫袍金帶,氣宇不凡,威嚴的雙目只是一掃便讓人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玄霄凝目看了他幾眼,“你就是華大夫?快救救她!”他快步走到軟榻前,扶起榻上的女子,“阿鈴,快醒來,我們到京都了!”

風鈴還在沉睡着,不知道在夢中見到了什麽景象,她臉上的表情十分奇異——似乎很歡喜,又似乎悲傷…… 孩子般歡樂喜悅的笑意下面,卻夾帶一絲極為隐約的哀傷—— 神秘而沉痛!那樣一層一層的渲染出來,觸目驚心!!

“阿鈴?!”玄霄突然察覺到有什麽地方不對勁,急忙拉起她的手腕。

“別喊了,她聽不見了。”醫者冰冷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來,帶點諷刺般地:“你也真是異想天開,帶一個死人來讓我醫治,是在侮辱我嗎!”

玄霄霍地擡頭,厲聲喝道:“一派胡言!她根本沒死,她的身上還是熱的!她明明還……”說到這,他似乎想起了什麽,聲音突然停頓。

與此同時,神醫臉上的表情也忽然有了些微妙的變化————那原本威嚴如電的雙目忽然柔和了。妙手回春的醫者看着他,說不清憐憫還是諷刺:“關心則亂——你怎麽忘了,正是因為一路上你用自己的純陽真氣源源不斷地給她續命,否則她的身體怎會到現在還是熱的?”

……

終究……還是來遲了一步麽?玄霄只覺心頭空落落的一片茫然,頹然跌坐在軟榻上。

“你也無須自責,殒血之毒本就沒有解藥,她能撐這麽久已經是奇跡了。她想必是料定自己必死,在中毒後又施用了某種禁忌之術。我不是術士,不知她究竟動用了什麽法術,總之是沒救的……”醫者喃喃着,又看了看面前的白衣男子,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提醒:“倒是閣下,也須多關注自身!為了給她續命耗費了你不少的純陽真氣,須得好生調養一下,否則身體會吃不消!我開個方子,待會你自己上樓來找我取藥吧。”言罷轉身去了,衆人随下。

玄霄恍若不聞,依然一動不動坐在那裏,似乎在仔細聆聽着耳畔某個清淺的聲音——

“放下所謂的執念和束縛,也放過你自己。別再去想那些糾結了你半生的事。”

“成仙或成魔都無所謂,重要的是做你自己。”

“玄…………霄…………”

“來日久遠,阿鈴只望你心中長空海闊,今生不再有撼……”

“不再……有撼?”玄霄低聲,嘴角邊忽然浮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手忽然觸到一件冰涼的物件,低頭一看,卻是佩戴在胸前的通靈古玉。這玉初握時清冷剔透,但握久了卻是溫潤柔和,就好像風鈴其人一般。

握着胸前的古玉,玄霄輕輕合上眼眸,原來自己真的錯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被天地萬物都背棄了的,所以當年的自己才憤然說出了:“蒼天棄吾,吾寧成魔”那樣的壯語。但實際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背棄了他,原來到了最後,還是有人是真心實意,願意去幫助他的!

他想起風鈴将這枚古玉輕輕系到他的胸前,然後,她的手,慢慢地垂下去,沿着玄霄未曾束起的發絲,一直垂落了下去…………

長長的一生裏,再沒有這樣的一刻。

他想起在她過世前,怎樣緊緊地抓住他的手,殒血之毒,痛徹骨髓。他知道風鈴是用死來打消他的疑慮——關于成仙或是成魔的疑慮。從此以後,所有糾纏他半生的執念,都随着風鈴的逝去而煙消雲散……

成魔如何?不成魔又如何?即便修煉成魔,擁有無上的力量,可是那些已經失去的事物,還能再回來麽?

忽然間,早已冰封的心底裏傳來一聲極細微的聲響,仿佛有什麽堅定的東西,在胸口最深處那個地方,無形地粉碎了——那是他以前所執着的種種信念。

原來,真的是只有幻滅,才能重生。只是這過程中所經歷的苦痛,卻不是他人所能體會的。

不知過了多久,玄霄緩緩站起身,對榻上的女子低語着,一如風鈴在生之時——

“阿鈴,我終于想明白了。人生不過就是這個樣子。”

盡別離、遍虛空。

***

古北口,白雲觀。

慕容紫英收劍入匣,觀門沒有關,他緩步入內,大堂裏卻是空蕩蕩,往日裏香煙缭繞、寶相莊嚴的情景已不複再見。裏面沒有一個香客,穿過大堂來到後院,依舊是一片死寂,只有一個小道士在那裏打掃院落。

慕容紫英連忙上前問道:“請問小師傅,貴觀清羽道長現在何處?”

“觀主兩天前過世了。”

慕容紫英吃了一驚,“怎麽過世的?”

“哪裏曉得。”

“那……鈴姑娘呢?”

“哪裏曉得。”

慕容紫英無奈,只得道一聲“叨擾了”,轉身退出白雲觀。兩個月前他曾與風鈴相約于此處相見,難道她已經忘了麽?四下一望,便信步走上雲夢山,走不多遠便見前面的一片花海,開得如霞似錦。

他走進桃林,自從小桃和秋涼離開以後,這片桃林似乎也黯淡了不少。林中平添了一座新墳,他走過去想看清墓碑上的字。他的腳步驀然頓住,然後他突然沖了過去,呆呆盯着墓碑。

上面赫然寫着一行字跡:“風鈴之墓”,下面一角還刻有一行小篆:“玄霄書碑”,字跡剛遒勁朗,宛如刀刻般鋒利——是他親自将她帶出了白雲觀,讓她見到了外面的精彩,也是他,親手将她的遺骨安葬……

慕容紫英輕撫着墓碑,緩緩合上了眼眸,身子靠着樹幹不由自主地滑了下去。

這世間的一切,生老病死,代代流轉,這一切來了又去,宛若潮汐。

過了好久他才緩緩起身,手忽然摸到樹幹上有些異樣,似乎被人刻上了什麽記號,仔細一看竟是他自己的名字,下面還有行小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字跡清秀靈動,一看便知是出自女子的手筆。

這是一個十七歲少女最真摯的熱愛,只是這份愛,根本從未被宣之于口。

剎那,慕容紫英忽覺心痛!!

他痛得蜷縮在地。将額頭抵住膝蓋,有什麽濕熱的東西從面頰上悄然滾落。

風鈴永遠也不會知道了,那日在雲夢山上,他見到她時,心裏亦是多麽的歡喜。而如今,這些都将作為陳年往事,被永遠地埋葬了。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記得那一日,她和玄霄同來青巒峰,那也是慕容紫英最後一次看見,她的眉目如畫。

***

雲夢山畔,桃香依舊。只是不見,舊時紅顏。

這是一曲“花祭”,你我都唱不盡,其中百轉千回的哀婉。

只有這一片花海,依舊開得繁盛,肆無忌憚地祭奠着,那一場曾經。

夕陽西下。

金黃色的餘輝灑落在墓碑上,有淡淡的微光,與墓碑前那顆東海夜明珠發出的碧色光華相互輝映。有風拂過,很柔。

時至于此,所有的良辰美景,都只能形同虛設了。

千裏之外,遠去的身影逐漸模糊,那個輕袍緩帶的白衣男子,只在頸間系了一塊溫潤透明的涼玉。

一下子,那麽重。

***

伊人不知,何處去,

桃花依舊,笑東風。

(花祭?全文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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