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悲歌
古北口,客棧。
“這位姑娘中毒頗深,在下才疏學淺,實在看不出她中的究竟是什麽毒。但看樣子……恐怕兇多吉少……”這位據說是古北口裏最好的大夫遲疑了一下,還是如實相告。
“什麽!你說什麽?”
“呃……”真是見鬼!不知為何,站在這個白衣男子對面時,他便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直冒虛汗。大夫舉起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正小心地措詞想着如何婉轉些地開口,床榻上的人忽然微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眼。
“阿鈴,你醒了。”
“呃……在下……?”大夫結結巴巴問道。
玄霄沖他揮了下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大夫總算一顆心放回了肚子裏,此時不走更待何時?連忙關門離開。
風鈴看了看他,低聲問道:“死鐮是不是又被邢天師伯搶走了?”
“這些都不重要,現在當務之急是先治好傷,那些身外之物莫再去管。”
風鈴不語,她知道這位師伯野心很大,雖然沒有清羽那麽陰險,但是,卻比他更狠毒。
雖說單打獨鬥玄霄絕不輸給他,但邢天背後還有殺手組織的勢力,而時至今日,‘血劍’幕後的大當家一直都沒有浮出水面,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誰,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男是女,或許見過他的人都已經是死人了。
更何況天界那一邊……九天玄女似乎打定主意和玄霄摽上了,不斷地找他的麻煩,想起九天玄女臨走前撂下的那句狠話,她的意思似乎是說雖然天界暫時放過了玄霄,但是她以後還會再來找麻煩也說不定。
她正在沉思着,忽聽玄霄大聲道了一句:“有法子了!”
風鈴被他這麽憑空一聲大喝,吓了一跳,擡眸問道:“什麽呀?”
“清羽明明說過,殒血之毒是他從京都的回春藥堂華月隐手裏弄來的,那麽解藥一定也在姓華的那裏。阿鈴,我們現在就去京都!”
“現在?”風鈴卻搖了搖頭,“不好……”
“為何?”玄霄一怔。
她唇邊忽然掠過一絲略帶調皮的笑,“因為現在,我只想吃采芝齋的桂花糕~”
***
采芝齋是馳名古北口數十年的老字號,這裏制作的點心小吃每一樣都精致可口。
玄霄買完桂花糕,又挑了其它幾樣精細點心,打好包便返回客棧。
剛一踏進房門,面色頓時一變,桂花糕脫手掉在了地上,頓時碎成粉末。
房間裏是空的,榻上的人早不見了蹤影,只有穿堂風吹起紗簾,随風飄舞。
他忽然意識到什麽,臉色蒼白。
輕風一動,簾子被吹起了來。風鈴彷佛也是被這陣風吹進來一般,軟軟地跌倒,好像一只折斷羽翼的蝶兒。
玄霄急忙伸出手,但是這一次,他沒能像以前很多次那樣,及時地接住她。他的指尖只觸到了她柔軟的發絲,便眼看着那如瀑布般的青絲直劃下去……輕盈地垂落了下去。落進了,塵埃裏。
而他,什麽也沒有抓住。
指間,只有風。
瞬間的驚訝和恍惚後,玄霄忙上前扶起她,她真輕,輕得宛如一片風中的落葉。
風鈴睜開眼,看到玄霄,終于露出一絲笑意。玄霄低下頭,看到她身上滿襟的鮮血,他不禁心頭一震,“你……殺了他?”
“我已經使不出力氣了,不得不動用了裂體那樣的魔界禁咒才殺了他……真累啊……不過終于結束了。我奪回死鐮……用全部的靈力封印了它,因為……我不能再讓它害人了……”
似乎耗盡了自身所有的精力,她終于疲倦地合上眼睛,如以往那般、安靜地,在男子懷中沉沉睡去……
玄霄低頭默默凝視着她明豔絕倫的臉頰,“竟然又被你騙了一次……”他輕輕嘆息着,宛若呓語:“阿鈴,你真是……太淘氣了。”
***
風鈴覺得自己一定是又做夢了,因為她又看到了沐風,還有小桃和秋涼,他們說了許多話,卻又都匆匆而去,剩下她一個人在桃林裏徘徊踱步,在那裏靜靜地思念。
時光百轉千回,彷佛又回到了慕容紫英初到白雲觀的前兩天。
師父曾告訴她:“過兩日會有一名白衣藍衫的男子前來觀裏上香,你日後若能再見到他,那便證明你們有緣…………”
只是不曾料到,縱使有緣,卻終還是無份,落花滿地,到頭來,紅極成灰………… 慕容紫英,不知在下一個輪回裏,一切是否還能重新來過?
那日的雲夢山,桃紅柳綠,鳥啼聲脆。
風鈴初遇慕容紫英,一見傾心!
歡喜至極。
哀婉至極!
玄霄正禦着羲和急往京都方向而去,忽覺懷中的人動了動,慢慢伸出一只手來。玄霄連忙停了羲和落下地面,輕輕喚她:“阿鈴?”
風鈴并沒有醒過來,手卻依舊向外伸着,似乎想努力地挽留住一些什麽,又似想拉住虛空中的某個人,“慕……”
玄霄嘆了口氣,“沐風不在這裏。”
風鈴恍若不聞。玄霄只好把她的手拉了回來,附在她耳邊道:“我是玄霄。”
“玄……霄…………”風鈴終于醒來,慢慢睜開眼。
是這個人麽?原來到了最後,還是這個人啊!!
留在自己身邊,陪自己走完最後一程——這也算是一種很深的宿緣吧?到了現在,這個人仍然不肯放棄她的生命,他想要救她,想讓她好好活下去。
風鈴伸手扯下脖子上一直佩戴着的通靈古玉,勉力将它系在玄霄胸前,“成仙或者成魔都無所謂,重要的是做你自己,你心裏的執念太深了,以前是成仙,後來是成魔。可事實上呢……成仙未必逍遙,成魔也未必快樂。放下那些無謂的執念和束縛,你會發現其實天地很遼闊,做人也有很多簡單細微、但卻非常真實的幸福,是你以前所不曾感受的。別再去想那些……糾結了你半生的事,‘放下’其實很簡單。”
她擡起眼眸,直視着男子狹長的鳳目,忽然極淡地一笑,斷斷續續道:“來日久遠,只望你日後……心中長空海闊,此生不再……有撼……”
不再有任何遺撼,似乎如此,便足矣。
玄霄驚訝地看着她,她從來沒有一口氣對他說過這麽多的話。某種奇特的預感揪住他的心,令他整個人都不安起來。
他有些焦躁地開口打斷她:“別再說了!!我們馬上去京都,先治好傷,到那時你說什麽我再聽着。”
言罷,也不等風鈴再說,俯身将她抱起,踩着羲和徑直往京都而去。
***
又是斷斷續續的夢境,只是這次夢境裏很黑、很冷,看不到一絲光亮,不同的是她不再感到恐懼或是茫然。
她能聽到,耳畔急速飛掠的風聲,彷佛有人在用低微的聲音歌唱,訴說着世間一切的哀愁,表達着某種美好的事物被殘酷地踐踏而感到的痛楚……
她知道,那是禦劍時急速掠過而帶起的風聲。她似乎又看到了雲夢山桃林裏的花海,漫山遍野、美如煙霞!一個身影站在樹下,許是掉落下來的花雨過于濃密,她只能依稀看到一個影子,衣衫飄揚。
半晌,那人轉過身,向這邊走來。
“慕容紫英!”她呼喊着奔過去:“是你麽?”
那人也向她伸出手來:“阿鈴,醒來吧,我們已經到了。”
風鈴驚訝地擡起頭,這個聲音,這個聲音是…………她終于看清了他的臉。一時間,似乎所有的夢忽然間都靜止了。玄霄正在一旁凝望着她,臉上好像竟有一絲欣喜的笑意,“阿鈴,快醒來吧。”
他伸手扶她起身,然而他的手卻落空了,從虛空中徑直掠了過去。
“阿鈴!阿鈴!”她聽到他焦急地呼喚着她的名字,伸手想拉住她,手卻只能一次又一次徒勞地穿過她的身體,她一點也感覺不到痛。她想去拉住男子的手,可是什麽也碰不到。
她的身體,原來,根本就是虛無的!
她終于明白了這是怎麽一回事,淚水長滑而下,一點一點地滴落在白衣男子的臉上,就連這淚水也都是虛無的。她擡起頭,心中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和安然。
最後望了一眼外面遼遠的天地,然後輕輕地合上。
再見,玄霄。
再見,人間。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