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
蘇拾花在後山擁有一片屬于自己的小田,打算種些果子青菜,眼下一開春,也到了可以播種的時候,她徑自忙叨一陣後,又走下山,沿途遇見不少村民,紛紛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如今她跟村裏的大夥兒也混得熟絡了,小孩子們更愛黏着她,悉霧嶺蘭氏雖是法術強大一族,但在這裏生活的大多村民卻不通法術,只是辛勞耕耘的普通人。
為此,蘇拾花自己獨創了一套強身健體的功法,教給挑選出來的年輕男女,再由他們教給村裏的老人小孩,雖說比不過真打實鬥,但總歸起到一些自保作用。
蘇拾花覺得這樣很好,避開江湖厮殺,名利争鬥,每天過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平平淡淡,正是她一直以來所期盼的生活,只是……如果阿陰也醒着,該有多好、多好……
日暮黃昏,她跟村裏的孩子們告別,來時兩手空空,回時手上卻拎着一大堆果餅糕點,都是村莊居民硬塞給她的。
一個人往回家的路上走去,寂靜蔥郁的林中,幾只黑色烏鴉從頭頂飛過,在臨近的大樹上,坐着一名身穿華貴黑袍的俊美男子。
蘇拾花擡頭一瞧,笑了:“小羽,你來啦。”
羽樓扇咧咧嘴,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是啊,我來看看你。”
打她住進悉霧嶺以後,他一個月總會過來兩三趟,陪她聊天解悶,問東問西,這一點,讓蘇拾花心內很受感動。
見她手裏拎着大包小包,羽樓扇躍下樹,幫她接過。
蘇拾花已經習慣,也不跟他客套了,投去頗甜的笑顏。
二人一邊往山上行走,一邊沿途欣賞風景,閑談幾句後,羽樓扇問:“那家夥怎麽樣了?”
換做以前,蘇拾花大概會變得黯然神傷,但現在,她想明白了,心境坦然了,因為那個人即使一輩子不醒,她也會守在身邊,不離不棄,是以如今旁人問及,她只是平靜地微笑:“還是老樣子。”
羽樓扇癟癟嘴,替她打抱不平:“他倒輕省,眼睛一閉,凡事不覺,萬事不曉,害得身邊人操碎了心,小花,要我說呀,如果這家夥再睡個一年半載的,你就幹脆嫁給我好了,等他醒了以後,後悔莫及。”他狡黠眨眼,藏着邪邪壞笑。
“小羽,你怎麽越來越不正經了。”蘇拾花笑着用胳膊肘撞撞他,一臉莫可奈何。
他卻大方承認,露出一記好看又欠扁的笑容:“你才知道,我這人一向都很不正經的啊。”
蘇拾花氣到無語,論起臉皮厚這一點,他跟蘭顧陰倒是可以一較高下。
走到半途,左腕上的一串珠鏈華光閃爍,這是滕鳳娥叫她戴上的,一旦有急事呼喚,便會閃出亮光。
“奇怪,珠鏈怎麽亮了。”蘇拾花眼中驚疑不定,喃喃着,“難道竹閣出了事……”
“喂,喂!”她二話不說,拔腿就要跑,羽樓扇十分無奈地強行拉住她……唉,這丫頭一遇見急事,腦袋就變傻了,不,是更傻了,“有我在,何必那麽費事?”
“啊……”經他提醒,蘇拾花拍拍腦門,這才回過神,真是糊塗了,有這麽一位厲害的術者在身邊,總該合理利用才對,“小羽,那就拜托你了!”
羽樓扇得意地勾下嘴角,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樣,伸出長指,将一根黑色羽毛抛在半空,須臾變大,化作一葉羽毛小舟,載着他們二人飛往桃花竹閣。
進了庭院,無意無痕無霜皆不見蹤影,蘇拾花心內一驚,正欲沖入,卻瞧門口探出一個小腦袋——
“夫人回來了!”
一個小紙人說完,另外三個也跟着蹦出來,接着活像炸開了鍋,紛紛把她圍攏在中間,你一句我一句地道:“夫人總算回來了。”,“我們一直等着您呢!”,“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它們吵吵鬧鬧,讓蘇拾花完全聽不出個重點,最後大喝一聲:“安靜!”指着其中一個道,“來,你慢慢告訴我,到底出什麽事了。”
小紙人們很聽話,叫安靜就安靜,叫回話就回話,其中那個乖乖地道:“是主人醒啦!”
不過這次,大約是太過高興,話音甫落,另外幾個沒老實多久,又開始唧唧喳喳地喧鬧起來:“對呀,主人真的醒了!”,“就在剛才,主人睜開眼睛了,還說要喝水。”,“嶺主跟無霜姑娘他們都在裏面呢,夫人也進去瞧瞧吧!”
蘇拾花直愣愣地杵在原地,跟着,一口氣險些沒喘上來,只覺缺氧了似的,頭昏腦漲,一陣陣暈眩……
剛、剛才它們說什麽……
主人醒了……主人、主人指的是阿陰,這麽說來……阿陰他,他醒了?
她仿佛靈魂出竅一樣傻掉,前一刻還聽使喚的手腳,此刻居然在劇烈地發顫、發軟,全身打着哆嗦,只怕比一灘泥巴強不了多少。
“醒了?”羽樓扇眼中的震驚一閃而逝,迅速瞄瞄旁人形如木雕的模樣,暗自偷笑,也不擾她,興致沖沖地奔至竹閣。
餘下蘇拾花,還不知所措地留在原地,感覺體內一陣兒冷,一陣兒熱,就像兩團極端的氣流循着血液充斥打架,讓她得了病,一場很嚴重的病,不能正常呼吸與思考。
許久,她慢慢邁出腳步,一步一步,帶着夢游似的恍惚迷離,臨近,入內,拾階而上,終于看到珠簾後,那一抹熟悉又似久違的男子身影。
寝室裏,早已聚集滿了人,熱鬧不已。
蘭顧陰倚在床頭,烏發散肩,本該一副大病初醒的狀态,此際卻黑着一張臉,被旁邊的美婦又摟又抱。
“哎呦,娘的小寶貝,小可愛,咱們盼天盼地,總算是把你盼醒了,來來,快讓娘親一口——”
滕鳳娥毫不吝啬地往那雪龐上大大的香了一口,接着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仿佛親不夠似的,親個沒完沒了,害得蘭顧陰半邊臉上,全是一道道清晰的紅色口脂印,看着分外滑稽突兀。
蘭顧陰好比一只炸刺兒的刺猬,終于忍無可忍地嚷道:“一大把年紀了,你肉不肉麻啊!”
大老虎發威,可惜上頭,是只更更大的老虎,滕鳳娥可謂笑得花枝招展:“呦,醒了就發這麽大的脾氣,一點都不可人疼,早知道,你還不如一直睡着算了,比起現在來,反倒乖乖的,老老實實的,讓人想怎麽捏就怎麽捏,想怎麽親就怎麽親。”
想到昏迷期間她在自己臉上又親又捏的,蘭顧陰簡直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不屑地把頭一偏,結果瞟到某人,臉色更難看了——
羽樓扇正嬉皮笑臉地與他對視。
“你來做什麽。”居然是這個讨厭鬼!可惡,好不容易醒過來,怎麽看到的全是一個個不叫人省心的家夥,讓他心裏一點都不舒坦。
羽樓扇适才還在笑,聞得這句,無辜眨着眼睛,恨不得要痛哭流涕了:“我來探望你,自然是因為關心你啊!”嘴角暗抽,幸災樂禍不要太明顯!
蘭顧陰豈能識不破他的假面目,冷冷一笑,周身陰恻恻的氣質逐漸濃郁:“關心?只怕你是聽說我受傷不醒,特地趕來看我笑話呢吧?”
趁他不注意,羽樓扇一邊朝着簾外擠眉弄眼,一邊嗚嗚咽咽地“痛哭”:“說的好無情啊,再怎麽講,咱倆也是從小一塊長大的,我不關心你,該去關心誰啊!”說着執起他的廣袖,似乎要擦鼻涕眼淚。
蘭顧陰差點沒跳腳,一把将袖子抽回來:“混蛋,你給我滾開、滾開!”
蘇拾花站在珠簾後,面對這一幅充滿“親情友愛”的場景,唇弧淡揚,想着那個人,終于是醒來了,可以說話,能動彈,會生氣,精神頭看上去還算好……而她,遲疑、再遲疑,最後揭簾而入。
無數水晶珠叮咚作響,蘭顧陰胸口似被莫名的情緒催動,止住話音,順勢調過頭來,這一瞧不要緊,整個人好比被點中周身要xue,動也不動地凝固住,臉兒也一點點蒼白。
她一襲粉白花衫,烏雪青絲流散,軟髻獨挽一支簪,搖晃的明晶簾光灑在羅紗裙裾上,宛然蝶影舞擺,令她處于虛幻之間。
“你……你……”蘭顧陰活似見了鬼,先前的底氣被抽得一幹二淨,表情呆滞,難以置信,半晌,喉結僵硬而艱難地動了動,“你、你怎麽在這裏?” 像被掐着脖子,那尾音幾乎走調。
滕鳳娥“啪嗒”拍下他的腦袋:“什麽‘你怎麽在這裏’,小花自跟你大婚之後,都住了大半年了,每天還要照顧你這個活死人!”
蘭顧陰左胸劇烈一震,那處被劍刺傷的部位,似乎重新撕裂開來,隐隐窒痛,他忍不住用手捂住,眸光凝定,就那樣悶不吭聲地盯着她。
“阿陰……”蘇拾花垂下玉頸,眼中浮現的淚光險些湧出,可又強撐着給擠了回去,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蘭顧陰頭腦還在轟轟發響,也不清楚這人究竟有何種能耐,光是往那裏一站,就攪得他神魂颠亂,體痛、心痛,渾身上下無處不痛,痛的要死要命。
可他偏偏移不開視線,打從她一出現,他便把什麽都忘了,什麽都看不到了,唯獨她,牢牢烙在方寸之內,看到幾近入魔。
“你……”許久許久,前塵往事回顧,他咬着牙,眸底含癡,神情卻是惱恨。
他仿佛要說什麽,又仿佛要吃人的模樣,這檔口,滕鳳娥笑眯眯地挽住蘇拾花的手臂:“你瞧他,說話就說話,怎麽跟上氣不接下氣似的,小花,你也辛苦了這麽久,今晚你不如就跟我歇在地靈宮裏,讓他由小紙人們伺候着,可好?”
“我、我……”蘇拾花尚不及回答,已是暈頭昏腦地叫滕鳳娥拽了出去,留下榻上幹瞪眼的蘭顧陰。
“娘……”走出桃花竹閣,蘇拾花不明白她為何硬要帶自己離開。
滕鳳娥笑着解釋:“你別擔心,如今他雖是醒了,但法力尚未完全恢複,這一兩天內,是搞不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名堂來。”
“可是……”蘇拾花欲言又止,剛剛看那人的樣子,好像沒有原諒她的意思……
滕鳳娥端睨幾眼,對方那份矛盾心思早已躍然臉上,掌心裹住那只凝脂玉手:“莫急莫急,男人啊,你越是上趕的把他當回事,他心裏反而越來勁,你為他傷神傷心這麽久,娘一直看在眼底,所以這回啊,咱們便趁着這次機會,熬一熬他,拖一拖他,讓他懸着一顆心,不知所措,既想着又難受着,憋着那口氣,撒也撒不出來。”
“……”蘇拾花忽閃着大眼睛,聽得半懵半懂。
滕鳳娥捏捏她嫩腴的臉頰,嗯,手感比那死小子好多了,将來生出的小娃娃,鐵定更可愛。
就這樣,蘇拾花聽了她的話,乖乖留宿在地靈宮,卻是輾轉反複,徹夜未眠,那人雖已醒來,但今非昔比,也許,他仍記着那一劍,怪她、恨她,怨她,也許也許再不肯理會她……若當真如此,她又該如何是好……明明該是激動歡喜的心,竟帶着澀楚的底蘊,讓她嘆息,呼吸中有苦味……
翌日一早,她習慣性地起床,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桃花竹閣,哪料小紙人們捧着幹淨衣物,守在門口不敢進去。
“夫人,主人不肯讓我們服侍啊,他、他保持昨天那個姿勢,已經坐着整整一晚了,現在誰一靠近,他就翻臉,很吓人的……”
作者有話要說:争取明天繼續更新哈 ^_^
蓬蓬:2014-08-18 20:15:04 霸王票
蕭亦:2014-08-18 20:19:19 霸王票
謝謝蓬蓬親跟蕭亦親的大力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一鞠躬,二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