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
經過一夜平複調整,心情已經平靜許多,是以聽到小紙人充滿求救的語氣,蘇拾花想了想,主動接過那疊衣物,落下句:“交給我吧。”深一吸氣,舉步上了樓。
臨近寝室,隔着珠簾,一股刺骨如霜的寒氣已是陣陣透來,難怪紙人們如此害怕,當真能凍得叫人牙根打顫。
“哐——”一盞茶杯應聲摔碎。
蘇拾花縮下脖子,想到對方此刻亂發脾氣,輕嘆一聲,不言不語地揭開簾子。
蘭顧陰正倚靠着床頭,披頭散發,白袍微亂,同她昨日離開時的裝束一樣,沒有改變,他氣急敗壞地抄起旁邊一個茶盞,又欲再摔,卻見蘇拾花走了進來,動作陡然一僵,暗沉瞳心極度擴縮兩下,自此如紮了根,視線死死黏在她臉上。
蘇拾花螓首微垂,緩緩靠近,一步一動,如有重磁吸引,無緣無故牽動着胸口心弦,令他呼吸暗促,面龐亦有些抽搐。
蘇拾花将衣物擱置一旁,将地面的碎片一點點拾撿起,然後踩着腳踏坐在床畔,那人也側過臉,鳳眸迸射出兩道足能穿透軀體的目光,她視若無睹,擡指,将他淩亂的長發一點一點拂過肩後,捋理整齊。
近在咫尺的距離,她衣袖間飄來若有似無的芳馨,似乎是睡夢裏一直勾纏萦繞的味道,蘭顧陰心髒砰砰跳着,忍不住吸了一口,正是那股最難忘、最思念、最熟悉的香,讓他帶着中毒般的迷戀,心魂飄忽,意志漸遠,一不小心,仿佛要墜入未知的所在,差點不能自控。
他猛然一醒,視線恰好落在她發髻上的那支百合簪,額xue不由得突兀鼓跳:“這、這簪子你怎麽戴着?”
蘇拾花被他一問,順手摸了摸,才會過意:“嗯……我喜歡……”若非當時他身受劍傷,遺落下此物,她都不知道,他竟然偷偷背着她,買下這支百合簪。
“喜、歡……”蘭顧陰有點結巴,狠一掐掌心,提醒自己莫再上她的當,自尋多情,刻意冷下語氣,“你為什麽會留在悉霧嶺?”
蘇拾花不說話。
他自以為猜出一二:“是不是無痕他們強行抓你回來的?還有……什麽、什麽跟我成親,實際也是受了老婆子的威脅逼迫,才不得已留在這裏的,對不對?”他一邊說,一邊胸膛起伏,好似攢着一團火球,随時能噴薄而出。
“不是……”蘇拾花搖頭,輕言吐字,“跟他們無關,是我自願留下來的。”
“自願留下……”他又傻,胸臆有熱浪翻滾,仿佛能聽到血液燒着的沸騰之音,她為何留下、為何留下,百思不解,直至回神,冷然一笑,“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怕我懷恨在心,日後……日後會報複你跟你的簡公子……所以,才一路追至此?”
提到“簡公子”,他差點咬到舌頭,清瘦的身形若葉片顫抖,含着咬牙切齒的氣味。
蘇拾花擡首意外望來,好像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我……”
“你放心好了,我可沒那麽心胸狹窄,今後你是去是留,我不會再管,反正像你說的,咱、咱倆已經一刀兩斷了!”他梗着脖子,青筋隐約浮現,時隔至今他還記着呢,她為了給那個小白臉求饒,居然跟他談條件,居然堅決不回他身邊,尤其現在,她一臉風平浪靜的模樣,叫他越看越氣,越看越火大,“你以為留在這裏,我就原諒你了?告訴你,我現在……我……早對你膩了!”
蘇拾花默不作聲地聽着,雪白貝齒咬唇,刻出不深不淺的粉紅印子,喉嚨苦澀了半晌,才逸出幾個字:“我知道了。”
知道什麽?他一愣。
蘇拾花垂着睫,像朵睡蓮靜谧谧的,随着睫毛一抖,陰影刷過白皙的眼睑:“我讓你讨厭,厭煩了。”
“……”蘭顧陰瞪着眼,薄唇不穩地抿動,險些要說出什麽,但又打死不願啓齒。
蘇拾花兩拳牢握,如蒲墊上泥菩,沉吟再沉吟,直至把紛亂無章的意緒理清理楚,下定決心:“你、休了我吧。”
轟——
轟轟轟——
分不清是大腦還是現實,總之,山崩地裂了,某人崩潰了,徹徹底底崩潰了……
她,她說“休了她”,她,她她她她……居然跟他說“休了她”!
蘭顧陰仿佛從天墜地,又從地墜淵,眼前發黑了一陣兒,才能喘氣,呼咻呼咻的喘氣,像是患上可怕的痨病。
“好啊……”他喉嚨咔着血一樣,顫抖吐字,笑得五官都猙獰扭曲了,“你、你實在好的很,當真以為我不敢嗎……以為我,真……舍不得嗎,好啊好啊,既然你說了,我……休就休!”
對,不就是一張休書麽。
有什麽的,只要幾個比劃,便可了結與她之間的一切,免得他再心煩意亂、心痛如絞……對啊對啊,早該如此的,為何他早沒想到,從今往後,他終能落得個輕松自在,逍遙快活了。
小紙人守在旁邊,備好筆墨。
他盯着桌上宣紙,久久沒有反應,愣了足有一頓飯的功夫。
窗外鳥鳴清脆,猛地喚醒神思,他一扭頭,看到蘇拾花垂首坐在木墩上,一聲不響,如塊發朽的木頭。
他咬了咬牙,扯高嗓門,唯恐她不聽見似的:“那我可寫了!”
蘇拾花指尖縮動下,從發怔中省神,表情黯然地點了點頭。
他冷笑:“今後,咱們就再無夫妻之名了。”
“我知道。”
他攥緊拳頭:“也沒有任何關系了。”
“我知道……”
蘭顧陰胸口燒燙欲裂,不易察覺地顫栗,一張俊龐都繃得青白了:“你不要後悔,将來發生什麽事,也別想着再來求我!”
“我……知道。”
他呼吸微窒,繼而提筆蘸墨,落定一剎,手指卻微微顫抖,像提線玩偶,懸在半空,怎麽,怎麽也落不下那一筆,最後眼睜睜看着筆尖的一滴濃稠墨汁,濺在宣紙上,染就一片觸目驚心。
他突然眼兒一翻,昏了過去。
“啊,主人主人!”小紙人慌慌張張地大喊。
蘇拾花也吓得趕緊起身。
稍後無痕進來,替蘭顧陰把了把脈,探探鼻息,才松口氣道:“夫人不用擔憂,主子只是一時氣急攻心,這麽躺一會兒,緩一緩便沒事了。”不過……氣急攻心?這得是憋了多大的火氣啊。
小紙人舉着扇子,從旁給他扇風兒,蘭顧陰暈暈乎乎一陣,才逐漸蘇醒,唉,他剛才是不是做了一個夢,好痛心,好難受的夢……到現在,還有隐隐的絞痛感,像是五髒六腑置在鍋中,熬成了灰……
他睜開眼,迷迷糊糊的視線中,浮現一張魂牽夢繞的容顏。
小花……
他心底深情地呼喚,眼睛眨也不眨,唯恐下一刻,她就消失不見,真想、真想伸手擁住她……
倏地,一張白紙出現眼前。
那是小紙人情知他方才有要事要辦,不敢耽擱,遂将紙筆重新遞到跟前。
他眨了眨眼,這才看清楚——
紙?休……休書?
大腦“嗡”地一聲巨震,他瞠目,又瞠目,神智終于被拽回,恢複清明,原來那不是夢,不是幻覺,現在,他還得面對那張該死的紙!
狠狠瞪視蘇拾花一眼,他幹脆把頭一揚:“我不舒服,渾身沒勁,今天寫不了了!”
“……”蘇拾花不知該說什麽,僵持間,恰好羽樓扇掀簾而入,一副吊兒郎當游手好閑的模樣,笑着左右張望,“呦,氣氛這麽好,你們倆談什麽呢,加我一個啊。”
無痕額角冒出一排黑線,這氣氛……到底哪裏好了,明明緊繃到都快劍弩拔張了。搞不清楚對方究竟是真傻還是裝傻。
羽樓扇發覺除了自己,屋內無任何人出聲,某人不提也罷,永遠臭着張臉,蘇拾花卻也是無精打采地低着頭。
“小花,出什麽事了?”他深眯眼,怎麽覺得,她的眼眶紅紅的?
蘇拾花搖首。
羽樓扇只好把目光投向最不具威脅的一方——小紙人抖索下,老老實實回答:“主人說……要給夫人寫休書……可是現在渾身沒勁,沒、沒法子寫……”
“休書?”他長大嘴,簡直以為自己聽錯,眸子斜着一晙,蘭顧陰有所察覺,嘴角冷不丁抽搐下,面如黑鍋,火氣正大的很。
羽樓扇突地大笑兩聲,仿佛聽到什麽不可思議的事,上前拍拍蘇拾花的肩膀安慰:“小花,沒事沒事,反正這個家夥性格差,脾氣壞,他不要你了,我要你啊,回頭你改嫁給我,我待你一定比這個家夥好千百倍!”笑眯眯地轉過頭,“來來來,不就是一紙休書,你不能寫,我替你寫啊,筆呢,紙呢?”
“噗——”蘭顧陰活生生被氣出內傷,掩住胸,吐出一口血。
“小羽!”蘇拾花臉色大變,也不知他有意還是無意,反正再這麽鬧下去,真是不可開交了,焦急地思付片刻,一本正經開口,“你們……都出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蕭亦:2014-08-21 11:33:47、2014-08-21 10:19:45 霸王票
不多說了,深深一拜,以表我對蕭君的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