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十一，
諸葛亮在電話裏說：我把情報打聽來了，你注意手機郵件。
劉備說嗯。
諸葛亮想對他解釋，為了你的事我哥差點沒和我斷絕關系，但中間的一系列複雜難言的兄弟争執，他實在沒法擺到臺面上，于是就在劉備面前假裝自己還是那種很帥氣的樣子。
劉備那邊也不知道聽還是沒聽。好久之後突然沒頭沒腦地說：那天……
諸葛亮：那天怎麽了？
劉備欲言又止：不，那天挺好的。
劉備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終極的問題中。他想要，并且需要那個電話。但是同時他又不想要。他試圖解決這個困難，結果卻發現它只是一根線頭，裏面連着更大和更深的困難。
關羽張飛簡雍最終都知道了這事，所有人都催着他做決定，可是劉備始終不松口。最後幾位兄弟實在是拿他沒轍了。畢竟劉備這幾十年來就犯過這麽一次拖延症，誰也沒法對他說重話。大家都只能說我們理解你——可是你要讓我們等到什麽時候呢？
劉備一直被這樣磨着，也漸漸開始搞不懂自己糾結啥了。問題大概還是出在諸葛亮的身上。他們後來繼續約會，每次都和第一次差不多的過程，差不多的結果。他倆都隐隐約約開始意識到有什麽地方需要弄清楚了，卻又不能把事情攤開來講。
就好像害怕什麽似的。
其實算起來兩人認識根本還不到半個月，還沒有充分了解對方的性格愛好三觀——而劉備并沒說的是他每次翻開諸葛亮送的書都會在半小時內精準睡着。諸葛亮這人很有意思，他上上次，上次和這次都說：我們還不算彼此了解。劉備簡直被他弄得暈頭轉向，最後折騰半天總算糾結出一個問題：你覺得我們到什麽程度才算彼此了解？
諸葛亮陷入了深思之中。
劉備默默看着他發呆。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外面一會打雷，一會刮風，一會下雨。他們在溫暖而舒适的地方談着安心的戀愛。可是劉備有時候覺得，還是初次相遇時的雨水來得更有道理，好像他們就該在那裏似的。他們，以及一切。
諸葛亮糾結了很久，最後他說：你給我時間再想想。
劉備哭笑不得。事情似乎從一開始就有點弄錯了。
那天他們照樣地分別，分別時來了一個擁抱。劉備突然希望來一場雨痛痛快快地把他們倆澆個透濕，這樣，一切就會回到第一天本來該是的樣子。
十二，
他不能不去想了。
也沒有什麽特別的觸發點，只是一個人的時候劉備就會去想。況且他還有很多事情不能放着不管，這就更加催着他要想出什麽結果來。
後來劉備也不知怎麽找到了那個關鍵的問題所在。他記起來那天諸葛亮回答簡雍的問題時，說的是“他在追我”而不是“我們在談戀愛”。他恍然大悟，原來在諸葛亮先生的眼裏這一切都只是談戀愛的前置準備，他還沒開始談戀愛。這種同步率上的失調讓人簡直好笑得要哭出來了。
而且諸葛亮先生似乎設定好了一套程序，似乎他覺得把什麽東西輸入進去，經過一輪處理，最後人和人之間就會産生愛情。比如說，一定時間的相處，彼此的了解，或者還有什麽什麽。
怪不得每次他都這麽聽自己的話，認真得叫人吃驚。可是和自己約會的時候，看似專注，他的靈魂卻并不在那裏。但劉備見過他工作的樣子。諸葛亮一旦開始打開筆記本電腦進入那個他不懂的世界，就變得眼神專注，話語有力，對所有事物都有着自己的觀點和強烈的主觀能動性。那才是他找回了靈魂之後的樣子。再遲鈍的人也不能覺察不到這其中的分別。
劉備想得失眠了大半晚上，第二天一大早他打電話給諸葛亮，嚴肅地說：我問你一個問題。
諸葛亮說怎麽了？
劉備：你到底愛不愛我？
……這問題太遜了。他說出口的一剎那想。
諸葛亮：……愛是什麽？
劉備真的想哭，地球上竟然還有比他更遜的人類。
諸葛亮發現自己剛說完電話就被挂了。他愕然了半晌，突然有個想法如同隕石一樣砸進了腦內。
我，難道，被，甩了？！
等等！為什麽！什麽理由！哪裏出了問題！百思不得其解！
諸葛亮立刻快速地審視了一下自己：我長得很帥，鍛煉充分，知識淵博，智商出衆，年輕有為，約會的時候也十分走心。綜上，我是不可能被甩的。
但是剛才那種被甩的謎之感覺揮之不去，他想了想，最後覺得不管怎樣，問題肯定很嚴重。
于是十五分鐘之後，他出現在劉備家樓下。
劉備打開門的時候愣住了，諸葛亮身邊站着樓道裏管理員大媽。
大媽沒好氣地問說他是你誰啊？
諸葛亮說你家為什麽連個對講機都不裝。
劉備是個成年人，他臉上挂着微笑送走了居委會大媽，把諸葛亮迎進房間。
他順上門，說：坐吧。
諸葛亮猶豫一會兒，照沙發上坐了下去。
劉備說要喝點什麽嗎？
諸葛亮說得了，你不用每次都把我當客人招呼。
劉備說這是不是就是你想要的？
諸葛亮突然莫名憤怒，他站起來說：我不是來吵架的，我都不明白你到底怎麽了。
劉備反而怔了怔，然後盯着他看了一會：你為什麽生氣？
諸葛亮不說話。他好像意識到什麽問題了，他總是很聰明。聰明人都很少生氣的，因為你生氣的地方就是你的要害所在。他發現自己從不了解劉備，可是劉備好像已經把他給摸透了。盡管兩人之中他才是智商比較高的那個。
劉備最後啥都不問了，給他泡了杯茶，然後說：你不用糾結了，你不說真實的想法是怕打擊我，但我比較想知道你真實的想法。我僞裝愛別人僞裝了二十幾年，知道那是什麽樣的感覺。
諸葛亮說：你都能僞裝二十幾年了，就不肯承認那是愛情嗎？
劉備搖了搖頭：那還是不一樣的。
他笑了笑，說我其實當時做得更加糟糕，我在大學那會，就有點覺得自己是不是喜歡男人了。我對這個想法特別害怕，差點弄死自己。你也明白當時的環境，我們不是生活在一個陌生的大城市裏，是生活在鄰居之間的。在所有人都認識我的地方，我完全沒辦法面對自己，竟然生而如此……和這個相比，欺騙都算是比較小的錯誤了。所以我最後還是找了個姑娘結婚，禍害了她許多年，還丢了個兒子繼續禍害她。
諸葛亮沉默一會：但是那時候很多人都……
劉備說很多人都這樣，不代表這就是對的。我錯得太多了。所以我寧可你不要繼續這樣錯下去。你還年輕，有充足的時間認識到什麽是愛情。
諸葛亮說：好吧，你自己都已經有結論了。其實我都還沒有結論。你說得有道理，我根本不知道什麽是愛。我從小到大這麽長時間了，誰也沒愛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反正在我看來都差不多一樣。你估計還從來沒見過我這種人吧。
劉備嘆了口氣，果然如此。諸葛亮同意交往并不是同意去愛，只是同意了一種愛的可能性。這就沒轍了。因為諸葛亮沒嘗試過，所以他終究不明白這麽個道理。要想在一個人腦子裏植入一種叫做“愛”的東西，或許比殺了他還要困難。
自然，也不是全然無法做到，但要對愛人施加那種東西，劉備寧可諸葛亮完全不愛他。
他有些釋然，又有些難過。既然事情已經是這樣，還是做出決定吧。他覺得自己此刻想明白了，控制住了情緒，之後就一定不會再難過的。
他對諸葛亮說那就算了，那個電話也算了吧，我不想欠你的人情。他把諸葛亮送出門。後者還在回頭看他。出乎意料的，劉備在那張茫然的面孔上看到一種真誠的關切。
他說：可是你的生意……
劉備當着他把門關上了。
然後劉備覺得哪裏都是空的。他看看窗外，只見到窗簾布随風飄蕩，隐約透露出背後的藍天來。大白天的有人在街上吆喝生意。那聲音帶着巨大的生活的力量，一下子把他給碾成了碎末。他發抖得完全站不住，拖着自己打開音響，悠揚的音樂再次充滿這個空間。
他想諸葛亮現在是不是還站在門後，仍然帶着那種什麽都不明白的表情，在那裏等着他。他逼着自己不要開門，于是他想象中的諸葛亮終于退後一步，慢慢地轉過身，一步步地下樓去。他的手或許碰過那水泥的扶手，在白色的袖口上留下一道可憎的痕跡。但願他不要像那樣，但願他在回到學校時還是整個人完好的，不要把自己弄得一塌糊塗。劉備想到了這些，淚水已經模糊了他的雙眼。他完全無法自制地失聲痛哭。
真是去他媽的控制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