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十三,
諸葛亮的外表沒有劉備想的那麽糟,可是他的內在糟透了。
他心不在焉地講完兩節課,回到辦公室,發現劉備送的花還放在那。他把那些半凋謝的花扔在了外面的垃圾車裏。它們枯萎之前殘留的香氣在空氣中慢慢地飄散。
他費了很大勁結束了那天的最後一個會議。他想自己其實沒有失去什麽,但就是感覺一整天過得拖泥帶水。
從學校出來的時候,外面的街華燈初上,私人轎車堵塞了整條車道,許多急着下班的人被堵在路上,都不耐煩起來。車子的喇叭此起彼伏地響成一片。
劉備在這類時候就很有耐性,他會說點笑話打發時間,也會說這種事急不來。他總是很有道理。但是這些被堵在街上的人就不懂得,或許他們都有需要趕回去的地方。
諸葛亮沿着學校外面一直走,路過了那家已經打烊的花店,拐進旁邊的街道。這條街上都是些小門小店,亂哄哄的仿佛城鄉結合部。大家都拿浮誇的霓虹燈裝飾自己的招牌。只有一個地方是安靜的。在街角長着棵很大的榕樹,可能已經有上百歲了,在暮色裏留下深黑色的影子。
諸葛亮路過那棵榕樹,看到樹底下一個老頭抽着根煙在和兩位老太太講話。話的內容斷斷續續地入了耳。他說那時候我們都窮啊,她不管家裏人反對非要跟着我。我都沒怎麽讀書就出來做生意了。結果哪想到那麽早人就沒了……幸好那時候學校領導很關照,還組織了人來辦追悼會。後來我說能不能由我給學校捐錢,把她的名字留下來,學校裏最後就同意了。
老太太的其中一個抹了抹眼淚,問你兒子呢?最近在做什麽?那老頭說,誰知道他怎麽想的,什麽都不說,我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麽。
老太太就說是的,現在的小孩子永遠不跟家裏人說這些事。
後來他走得遠就沒法聽見了,那棵很大的樹的影子倒是延伸出很長的一段。
諸葛亮總算穿過了擁擠的車流到了好幾條馬路外的公交車站。等他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時,已經過了晚上八點,但時間剛剛好。諸葛瑾這時候才下課從學校出來。畢業班需要補課,每次都會留到這個時間。
這是兩兄弟自新學期開學以來的初次見面。作為多年以來的教職工家屬,諸葛亮已經總結出了寶貴的人生規律:他們的兄弟感情就好像股票,其走勢跟學期的進展和寒暑假的時間段有着莫大的神秘關系。不過這次算個例外,此股票超過了平時的漲跌幅度,已經在停牌整頓中。
哥哥見了他問:你見到我了,然後呢?
諸葛亮說你吃過飯嗎?我們去吃飯吧。
于是兩兄弟就去吃飯。館子也不遠,他們十幾年前經常一起去,那家店的老板也是個能堅持的人,十幾年了也沒搬,還留在校外做學生(和老師)的生意,為他們點菜的時候都是輕車熟路的。
諸葛亮問哥哥最近上課怎樣。
諸葛瑾說你知道的,當然就是累。
諸葛亮說是啊我十年前就覺得你不該做這份工作,你學生奇葩同事奇葩學校管理也奇葩,丢了它換個別的吧。
如此好心換來哥哥一大白眼:反正這世界上大部分東西在你眼裏都是奇葩的。
諸葛亮很虛心地點點頭,心裏很嫌棄。這樣說來,您平時十點下班回家備課改作業到十二點周末跑去家訪補課開會捕捉離家出走熊孩子的生活也是您自找的怨不得任何人。
這話題沒法聊下去了,最後哥哥說你就是想和我吃個飯?
諸葛亮說不,我想說咱倆吵架的那個事。
哥哥靜了會,盯了他半天,最後說:你別說了,都是我不對。我後來想了想,是自己太急躁了,當時應該先和你好好溝通的。你能喜歡上那個人确實有你的理由吧,我确實不該那麽強硬地去反對。
諸葛亮無語。這完全不是他想得到的結果。人生複雜,命運弄人,他已詞窮。
他說:我們分手了,就今天。
瑾哥大驚,問啥原因?
諸葛亮不想解釋,就搖了搖頭,說和我們吵架的事情無關。哥哥安慰了他兩句,他也沒聽。這個話題很快就被諸葛亮自己回避過去了。他們的飯間聊天內容一如既往的無聊,除了工作就是家庭,例如快要上小學的諸葛恪小朋友,正在國外不知道幹嘛的三弟,退休了之後迷上了太極拳的叔父。但這些無聊的內容至少也有些意義,幫助他們兩人度過了新一輪關系危機。
諸葛亮本來想問一些有關于愛情的問題,但還是沒法說出口來。他覺得這話題在柴米油鹽中間顯得太不真實,太矯情,不适合在家人面前提出。再說了,自家兄長也不是那種很浪漫的人,對談戀愛只有原始經驗,恐怕也幫不上什麽忙。
飯吃完了,賬也結了,一整天欠下的問題沒有一個得到解決。
走的時候,哥哥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拍拍他肩膀,說:別擔心,一切順其自然。我不是就沒再生你的氣了嗎?所以事情總是會變好的。
經過了這樣的一天又聽到了這樣的一句話,諸葛亮覺得有些心酸。他當然知道,正如他曲折地猜到哥哥為什麽要忍受那樣疲于奔命的生活。在車流和人群中的人也知道原因,這一切原因彙聚成既沉默又磅礴的河流,每個人都在那裏被沖刷得面目模糊。
十四,
時間大概過去了一星期。
也許吧,反正這段時間諸葛亮忙着開他的會搞他的新課題帶學生,這段短暫的時間裏,他又恢複了以往的狀态。戀愛只不過是人生中的一件小事,他又有着充足的理由不必理會它。他考慮過給劉備打電話關心一下對方,卻又不知道劉備是否真的需要。
他感受到這一切無名的煩惱,不像是來自于劉備,而來自于自己的內心深處。課題那幾天做得很煩躁,很不順利,以前他覺得這些都可以克服,但現在卻總有某種擺脫不了的,小小的挫敗感。
……大概這種偶爾郁結于心的感覺就叫做成長?
他想到這裏,簡直感覺莫名其妙地好笑。能在這種情況下取得某種成長,他真是太英俊潇灑帥氣了。唯一不帥氣的地方就是還在時不時地感覺到迷茫,似乎在哪裏沒有走對的情況下,以後還是會變得後悔。某日一群學生在宿舍裏搞活動請他去。他坐在一邊聽這群小屁孩K歌,一個個撕心裂肺地唱什麽分手啊傷痛啊,內心吐槽,這玩意還能不能再假一點?想起劉備每次說起離婚的事來,不是調侃就是輕描淡寫,一點沒有這種撕心裂肺的感覺。
他自己要是哪天想對人說出“我被甩了”大概也只會笑着說。或者更進一步。“我這樣的人竟然還會被甩,有沒有天理了。”
卻道天涼好個秋。
他們畢竟是大人了。
撕心裂肺分手歌過去了,接下來是一首祝你分手後過得不好的怨婦歌。
……現在的小屁孩都在追求些什麽啊。
活動室裏空調好像壞掉了,他覺得莫名的熱,走出去站了兩分鐘,才發現手機屏幕一直在閃着。剛才震耳欲聾的歌聲掩蓋了來電的聲音。
他走到走廊盡頭,接了那個電話。
一個陌生人的聲音說:“請問您認識劉備先生嗎?”
諸葛亮說我認識,怎麽了?
“他在急救室,找不到親友,您是他什麽人?”
看到陌生電話的一瞬間他就有不妙的預感。為什麽在這種時候,他的直覺就特別準?
諸葛亮說:“我馬上就來。”
他什麽都顧不上,直接跑到學校外面去打車了。
他突然覺得之前在意的事情全都一件件跑出來了。他握着手機坐在計程車上,揪心得要命,他想劉備為什麽明明照顧不好自己還要分手,作天作地瞎折騰,跟那群剛高中畢業的小屁孩似的。
而且自己明明才被蓋章不愛劉備,為什麽又會突然覺得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