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十五，
已經入夜，醫院的前臺空蕩蕩的。他這才知道，劉備已經進手術室了。
時間比之前确定的手術時間提前了一個星期。劉備自己打的急救電話，自己在手術同意書上簽的字。簽字的時候因為疼痛，手發抖得不行。
“問了他有沒有什麽家屬，他也沒說。後來進去手術室之前，他說讓我們告訴你一聲……”
前臺猶豫了一下，似乎是想問，你們之間是什麽關系呢？
不，其實他們并沒有什麽關系。
諸葛亮不知怎麽的被領到了三樓的手術室前面。他盯着手術室上方的那盞燈，坐在椅子上，脊背上全是汗水。三樓的走廊是空的，只有一盞蒼白的燈照着他孤零零的影子。
他在這十分鐘之內想明白了過去二十七年間從未想通的問題。他突然明白了過去的自己有多麽自負，多麽淺薄，明明對生死和愛情都一無所知，卻盲目地相信那些東西都有跡可循。然而這人生如此無常，世界剛給他安排好一切，也能在瞬間将之掠奪一空。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對劉備說這些。剛才醫院裏的人也告訴他，手術的成功率是未知的，即使成功後的恢複情況也很可能未知。他們只是需要一個人在最糟糕的事情來臨時做好準備，萬一手術失敗就有人留下來收拾殘局。他聽完這些話，坐了下來，把腦袋深深地埋進雙手裏。然後只能等待，等着這個陌生的醫院裏，一個陌生人出來告訴他命運的宣判，看他接下來是重獲新生，還是萬劫不複。
死一般的平靜籠罩着走廊。這場等待不知道将要持續多長時間。在這樣漫長的時間裏，有許多嬰兒在這世上出生，有冰雪在消融，有無數的飛蛾撲進火焰。
他只能等這一切都過去再說。
劉備醒過來的時候，病房的光線有些昏暗，他勉力地睜開眼睛，只能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的意識不太清晰，很多事情都想不太起來了。但這個輪廓所代表的人，卻讓他覺得無比熟悉。他微微地動了動手指，感覺麻醉的藥效正在過去，他的頭腦開始從一片混沌中變得穩定下來。回想起自己是誰，在哪裏，在做什麽，還有……
“你醒了？”諸葛亮已經意識到了什麽，擡起身子湊了過來。
劉備有些不相信自己所見的，愣愣地看了他兩秒鐘，問：你一直在這裏？
聲音還有點沙啞，不太像他自己的聲音。
“是啊……天都亮了。”
諸葛亮看來是在這裏坐了一個通宵，整個人看起來都累得厲害，眼睛下面也出現了黑眼圈。劉備躺在那裏默默地看着他，最後，忍不住問：那你……為什麽……
諸葛亮迅速地打斷了他：你知道我剛剛的幾個小時一直在想什麽嗎？
劉備說：在想什麽？
諸葛亮鄭重其事：我在想，我愛你。
劉備一臉震驚。然後，他開始笑，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不不不，哎呦……我肚子上有傷不能這樣笑，你來親我一下吧。”
諸葛亮立刻就撲上去吻住了他的嘴唇，兇狠得要命。劉備起初被這份熱情搞得手足無措，但很快也給出了回應。兩個人熱吻了十幾秒才分開。
諸葛亮的臉上也總算有了血色，他站起身來，精神奕奕地俯瞰着劉備。
“我剛打電話給學校請假了。醫生說，你手術的結果不錯，但還需要觀察一段時間。我會留在這裏陪你的。”
“但是你……”
“怎麽了？”
“不，我沒意見……”
接下來又是安靜。他們彼此看着，好像第一次認識一樣。那短短一瞬間的每一個呼吸，都将使他們永生難忘。
十六，
之後的時間過得飛快。恢複的日子裏當然還有許多的事情要幹。護士例行檢查的時候，終于代表好奇的醫護人員提出了那個問題。
“您和他……是什麽關系？”
諸葛亮放下筆記本電腦，一臉冷漠地看過去。
“他是我愛人。”
“……”
劉備感覺自己能聽到空氣裏傳來石化的聲音……他絕望地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裝死。諸葛亮這擺明了就是看你敢不敢說閑話的态度。日後要是誰敢阻礙他倆談戀愛，諸葛先生大概會動用上自己的全部智力地位加人際關系來讓那家夥死得很難看……
好吧，年輕人啊……
他感覺心裏的好笑一定流露到臉上去了，因為手臂被使勁捏了一下，充分傳達到了某人的不滿。
小護士飛快地調整了情緒，說：那……祝你們幸福。
諸葛亮彬彬有禮地點頭：那當然。
當然會的。
他們都還沒有這麽認真地相信一件事。
孩子他媽最終還是帶着阿鬥來看他了。在兩人相顧無言的時候，諸葛亮迅速地取得了劉備他兒子的信賴。小孩子這種生物果然都是天生的顏控……
雖然前妻對着劉備的時候仍然表态這輩子絕不原諒他，但諸葛亮在送她出去的時候，她在醫院門口站了很久。
他不禁問：你現在呢？過得怎樣？
那個失去了青春的女人平靜地微笑了一下：還不錯吧，我現在的先生，其實沒有他那麽會照顧人。但我們現在也過得不錯就是了。
諸葛亮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人生就這麽簡單，哪有那麽多語言可以形容呢？
他怔怔目送她帶着孩子走下了門口的臺階，之後的時光裏，再無交集。
劉備踏出醫院大門的那天，過去的朋友聚到一起給他辦了個小小的慶祝活動。當時正好也是他們大學畢業二十五周年，于是很多老同學都來參加同學聚會。
劉備以前從不去同學聚會，這次破天荒地去了，和所有人談笑風生。
很多事情也意外得到了解決。回到公司後的兩天，孫氏集團就主動派了個叫魯肅的代表來接觸了。原來業務合作正好是雙方都需要的，于是爽快地簽訂合同拍板，之前最頭痛的坑也總算填上了。他本想着這能得到諸葛亮的表揚，沒想到後者只是盯了他一會，然後真誠地表示：什麽？你這就滿足了？我覺得接下來你得把業務擴大蹭一下這波互聯網的熱度然後公司上市走上人生巅峰呢這才差不多。
劉備：……好吧……
有些事情他們都沒提起過，比如劉備在分手一周後去了哪裏做了些什麽。比如劉備堅持覺得自己在昏迷中聽過某人的表白而某人打死也不承認。當然這些問題都不會影響到他倆如今的感情。他們搬到一起之後，就有了大把時間相處。劉備感覺自己現在轉型開始居家了，偶爾還會自己做做飯搞搞衛生，特別不務正業。他還撿回了大學時期音樂的愛好，修好了舊吉他，重新開始練習了。
說來也奇怪，這些事情加上新的業務，完全沒讓他忙不過來。他感覺自己重新找回了當年踏出校門時的那份激情。可能終究和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覺悟有關系。連這種事都過來了，別的又還有什麽過不去的？他現在只是想盡可能地和諸葛亮多在一起，趁着他還能動，青春的活力還沒有徹底消逝，将一切時光都留給那個奇跡般出現在他面前的人。
十八，
劉備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一臉的不情願。他說：你知道嗎？這車自我買回來之後，就沒讓第二個人開過，就連我兄弟都不讓碰的。
諸葛亮眯起眼睛，用起他狐貍一樣的眼神打量方向盤：那敢情好。這證明了我特別。
……狐貍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劉備問他你啥時候考的駕照，我都不知道。
諸葛亮：我剛認識你的時候就去學了……那時候聽你說你有病，我就想着不該讓你去開車。
劉備大驚：原來你對我這麽好！
狐貍一臉不屑：哼我當然好。
車子平穩地發動，劉備不得不承認，看來駕駛座要永久換人了。他只得趁着這個時機悼念一下自己即将失去的位置。
他們很快彙入了城市裏的漫長車流中。劉備問：今天我們去哪？
諸葛亮說，已經想好了要帶你去的地方了，你只管等着吧。
說着他打開了車裏的播放器。劉備笑着閉上眼睛，這一刻，他知道兩個人被一些不言而喻的事物鏈接在一起。諸葛亮也許會在下一個街角就停下，也許會帶上他，就這麽繞地球一圈。
而他是絕不會在乎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