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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客人

江耀在喝酒的情況下,基本能一覺睡到日當頭。可偏偏老天不如他的意,大清早,還在睡夢中的他朦朦胧胧聽到有門鈴,很急促,跟催命似的。

江耀不耐煩的把頭塞進枕頭,帶着鼻音哼聲。“裴玉柏,你去開門。”

大清早的誰啊?吵死了。

沒人理他,江耀的手摸到的是冰冷的床面,并沒有熟悉的細膩肌膚觸感。他愣了幾秒,才後知後覺,現在的自己和裴玉柏之間不過是互不相幹的陌生人罷了。

這裏是陵城,不是他和裴玉柏共同生活的蘭城。

所以說習慣這種東西,果真是該死的惹人不快啊。

門外不再響起門鈴,只是沒消停兩秒,“砰砰砰”的敲門聲密集出現。

這人是來催債的嗎?

有起床氣的江耀心底騰升一股無名火氣,直接赤腳下地,也不看可視門鈴外站的人是誰,利落地開門。門外的人大概也沒想到門會冷不丁地打開,舉起的手沒來得及剎車,和江耀光滑的腦門來了次親密接觸。

敲擊的力道不是很重,但也說不上輕。

這個尴尬的舉着手,一時間不知道作何反應。

有起床氣的江耀是很危險的,他壓住眼,眼底的陰郁可見的加深。敲門的那個人從一開始的不耐煩,在對上江耀蘊含未知風暴的眼神中,莫名慫了。可他也是個不服輸的,強忍心中那令人不爽的畏懼感,瞪着眼對上江耀的視線。

“你,你想做什麽?”對方說話的底氣很不足

這張比記憶中稚嫩很多,又熟悉的臉,江耀在死前的三個月前還見過一面。江昱航這小子,不管何時何地,老是帶着一副欠抽的态度,唯一一次求他,也是在這樣的清晨中,抛棄他那自以為是的自尊,跪在他的家門口,求他發慈悲救救自己的母親。

想起這小子當時的狼狽與頹廢,江耀嗤笑,正打算說什麽,江昱航身後傳來另一道響動。

“江,江耀哥哥。”這是一道帶着孩童獨有的稚氣的聲音。

是一位看上去不過七八歲的女孩,身高在江昱航腰際朝上,梳着雙馬尾,身穿公主裙。望着江耀的眼神帶着幾絲害怕,更多的是渴望。

這個女孩,江耀也認得。

在一個呼吸間,江耀平靜下來。随時保持理性,不做情緒的奴隸,同樣也是葛欣怡教會他的技能。

面前這兩位可以說和江耀有關系,也可以說是沒關系。大的那個叫江昱航,是江耀父親江止濤再娶的妻子帶來的孩子,那個女人嫁給江止濤後就把自己的孩子改随江姓。而小很多的女孩,顯然就是江止濤和那位二妻生下的結晶。

江耀回國是在在葛欣怡死亡的那年,也就是他14歲的時候,當時的江止濤和他的再婚妻子喬雨桐已經生活了六年。

忽然出現的江耀就如同一個入侵者。按照套路,有了後媽就等于有了後爹。這一大家裏,應該每個人都或多或少的排斥江耀的出現。可事實恰恰相反,并沒有發生常見劇情裏的套路,別說江耀的父親江止濤,光來談談他的後母喬雨桐吧,對待江耀比親兒子還親。

不是那種刻意的讨好,也不是後媽套路中的僞善,全部是發自內心的。

這樣子的重組家庭,可以說是令人豔羨。正常來說,就算江耀一開始再怎麽排斥,也會在朝昔相處中敞開心扉,接納他們。

可江耀是誰?是葛欣怡一手教導出來的優秀作品。幾乎和她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虛僞冷漠又多疑的人。

14歲的江耀并不接納這樣處處散發和諧美滿的家庭。他把自己摘出去得清清楚楚。江止濤還可以勉強稱為是他的家人,而喬雨桐和她的孩子們對于江耀而言,完完全全是無關緊要的那類人群。

所以當他名義上的繼母身身染重病,需要大量的金錢去支撐她茍延殘喘的軀體,而他們無路可走,抱着最後的希望,找上他這個權勢金錢兼備的繼子時,江耀看都沒看那時江昱航放棄尊嚴,苦苦哀求的可憐模樣。

這個決定對于江耀而言根本不需要糾結。喬雨桐于他而言是陌生人,他沒有義務和責任去拯救一個需要長期高額治療的陌生人。而且江耀自己也承認,他在各種時候,都算不上好人,他也沒有去做一個善人的欲.望。

即便未來他會為自己的“惡行”付出代價,他仍舊不會有任何悔改之意。

癌症晚期的喬雨桐最後還是死了,至于活着的那三個人後來如何,江耀并沒有知道的興趣。對他而言,這只是人生中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這就是真實的江耀,冷漠得殘忍。

裴玉柏曾經問過他,“江耀,你這樣的人,真的存在心這種東西嗎?”

那時候裴玉柏的表情是什麽樣的?江耀記得很清楚,裴玉柏看他的眼神帶着可見的掙紮,以及失望,還有更多的是害怕。

江耀知道他在怕什麽。裴玉柏在怕當他對于江耀而言沒有價值的時候,是不是也會得到同等的待遇?哪怕他們之間有着七年的婚約之名,哪怕他們經歷了再多的事情,江耀依舊會毫不猶豫地做下殘忍的決定。

如果是一開始接觸的那兩年,江耀一定會不帶任何猶豫地承認。可是現在,江耀自己都不知道如果真的發生裴玉柏預想的情況,他會做下什麽決定。這種心态的轉變究竟是好事呢,還是壞事?

江耀的走神,讓江昱航覺得對方的态度過于自我,高傲到即使他站在眼前,也能理所當然地當做空氣忽視。

“昨天你為什麽沒回家?”江昱航忍了又忍,開口就是質問,仿佛江耀做了什麽罪大惡極的事情。

聞言,江耀很茫然,他回憶不起曾經這個時候發生過什麽,自然也不知道一向看他這個異母異父的哥哥不順眼的江昱航,為什麽會不請自來。

“回家?我現在就在家裏。”江耀靠着門板,說話的時候,他還能聞到自己身上還未消退的酒味。想着等這兩個小屁孩離開,他得好好地洗個澡。

“昨天媽媽她在家裏給你做了蛋糕,我們全家一直在等你回去,等了一夜。而你卻在外面瘋玩?或者說你根本就忘了這件事情?”江昱航也聞到江耀身上的酒味,一想就知道江耀昨天是跟人玩鬧去了。

江耀皺眉,覺得江昱航的質問來的莫名其妙。他大致能推測出其中的緣由,可江耀不覺得自己當時會答應喬雨桐的請求。“我并沒有答應不是嗎?”

江昱航被江耀理所當然的态度氣到了,深呼吸,開口:“可是你也沒有拒絕。既然一開始不想來,态度就明确一點,耍人玩是不是太過分了?”

是這樣嗎?完全沒有印象的江耀無從得知其中的真相。把人耍着玩,他有這麽惡劣?江耀覺得不管何時,他對待那一家人一向是忽視狀态,還不至于抱着惡意去耍弄。18歲的自己有這麽無聊嗎?

沒有相關記憶的江耀陷入了自我懷疑中。

江昱航得不到江耀的回應,對方一如既往的事不關己态度真的很讓人火大。

他想起昨天老媽高高興興地買了一堆做蛋糕的原材料,還一大早的把他拉起來布置家裏的環境氣氛,做了一個他平常都吃不到巨無霸蛋糕。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老媽樂滋滋地等着江耀這個大壽星回家。

結果呢?等到淩晨,這家夥連電話都沒來過一個。

作為江耀親爸的老爸都難得動了火氣,反觀缺心眼老媽還一直替江耀開脫,還樂呵呵地傻笑,說江耀肯定不是故意的。

當時他都想對着缺根筋的老媽咆哮:媽,你睜大眼睛看清楚,江耀那種人是絕對不可能把咱們當做一家人的。連老爸他都不在意,怎麽可能在乎你這個沒任何血緣關系的繼母呢?

為了不火上澆油,江昱航還是憋住了。

至于他為什麽會來這裏?也是被笨蛋老媽推搡來的,說江耀昨天應該是和朋友們玩到忘了回家慶祝這件事情,生日當天和朋友在一起也無可厚非。今天補回來家裏的慶祝不就行了。非得讓江昱航親自上去把人帶回來。典型在坑兒子。

江昱航是不想來的,哪知道和老媽一樣笨蛋的笨蛋妹妹,非吵着鬧着要來看看江耀這個一年見不到幾回的大哥。

弄得他仿佛才是這個家的局外人,要不是知道老媽的性格,他還真過不了心裏這些坎。

“所以你不請自來,是為了專門指責我?”江昱航要真是為了這個理由來,江耀也不奇怪。這小子就是座火山,随時随地在噴火。這種性子也難怪入了社會後,處處碰壁,被人耍着玩。

江耀那時候倒不是刻意關注江昱航的狀況,而是偶然聽到了一些老板的談話。在他們的話語裏,江昱航就是一個用完就扔的二傻子,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二十好幾了,一點都不懂如何圓滑處世。除了關鍵時刻拿來背鍋以外,沒啥大用。

“我沒這麽無聊。”被說中心思的江昱航語氣偏弱。一開始他确實不打算按照老媽的意思做,就是來興師問罪的。

艹!為什麽每次對上江耀,他總是忍不住的示弱。明明這家夥只比他大兩歲,卻總是給他一種上位者的感覺。這家夥到底是在什麽樣的壞境下,長成如此遭人恨的模樣啊?

“那你是來做什麽的?”江耀好脾氣繼續問。問話間,他扭頭,擡眼看着過道牆面挂着的時鐘。他站門口站了大概有五分鐘,還是在沒有進行刷牙洗臉的情況下。意識這個嚴肅的問題,江耀覺得得率先解決一下,一秒鐘都等不了的那種。

他用手指擊打門面。“我先去洗個澡,有話進來說。”

忽如其來的态度轉變,讓站在門口江昱航愣住了,等他反應過來,江耀的身影快消失在眼前。

對方一邊走,還一邊擡手示意,提醒:“記得關門。”

“誰要......”還沒等江昱航炸毛,妹妹江玉夕率先跑進去。

臭丫頭,這麽喜歡江耀,怎麽不敢像平時鬧他一樣,鬧江耀?

江昱航一邊吐槽妹妹身在曹營心在漢的無恥行為,一邊默默關門。三年來,江耀從來沒有邀請過任何人踏入這個房子,因此裏面并沒有供客人換的室內拖鞋。江昱航盯着可以倒影他身影的光滑地面,猶豫片刻才走進去。

率先進屋的江玉夕很老實地坐在沙發上,比在家的時候規矩多了。

江昱航忍不住打量江耀買的一層一戶的高層房。這個房子很大,至少在江耀一個人住的情況下,實在太大了。裏面的設計很簡約,灰色調,并沒有什麽亂七八糟的擋格,幾乎一眼就能看到到全貌。

很像北歐風的奢侈酒店裝扮,一點家的味道都沒有。

若非要讓江昱航找個好處,也只能說這屋子透光性很強,對外的那面是一大片玻璃,能看清外面的全貌,又沒有其他與之匹敵的高層樓作為阻擋,透光能不好嗎?

明明是灼熱的夏天,現在待在這樣的屋子裏,江昱航覺得很冷,這房子的空曠感甚至帶給他說不上來的壓抑。

這種他一秒鐘待不住的屋子,江耀是怎麽做到住獨自住三年的?

果然是個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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