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叔侄
裴玉柏決定抛棄裴三爺的身份,是在他和子嬰談話結束後,當天晚上決定的。
他清楚自己不能一頭熱就抛下整個裴家,轉而去進行自己的計劃。因此,在将近四個月的時間裏,他把所有的精力花在如何培養裴珏青成為一個合格的裴家家主。在裴珏青通過了裴老爺子的最終測試時,裴玉柏整個人都松了口氣,他終于可以卸下裴家裴三爺的擔子。
抱着義無反顧的心态,裴玉柏就這麽理所當然地站在自己父親面前,表明他從今天開始将會離開裴家,過自己想要的人生。
“想要的人生?“裴老爺子舉茶杯的動作在空中停頓,最後選擇将溫度正好的茶水放下,轉而看向他的小兒子裴玉柏。
“嗯。裴家現在有裴珏青,您也看到了他的能力。我該做的都做了,也該讓我徹底喘口氣。”對于每個大家族來說,家族是一個整體,作為曾經最為期待的家主人選,裴玉柏從小到大接受的都是如何與整個家族共存亡的理念。
家族利益永遠在個人利益之上。
裴玉柏有時候會在想,小混蛋一開始吸引他注意,除了能把他的讀心能力無效化這點外,還有一點,那就是小混蛋的自我為中心。能為自己活着是一件很讓人羨慕,以及嫉妒的事情。
“裴家給你的一切難道不是你想要的?”裴老爺子不明白小兒子為什麽忽然提起這些。如果沒有裴家,裴玉柏不可能得到靈山了塵大師的長期治療;如果沒有裴家,裴玉柏不可能想任性地抛下家主繼承權,就能一聲不吭跑去國外就去;如果沒有裴家,他裴玉柏什麽都不是。
“對。”裴玉柏颔首。他知道這個答案很傷人,還很傷自己父親的心。對方從未因為自己“殘破品”的特質,而對他虧待過半分,甚至還把“這邊”裴家最好的資源優先給他做挑選。
可是,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重活一世,裴玉柏不可能沒有一點反思。他重生的十年來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他真的真正活過嗎?上輩子的三十八年人生看似應有盡有,實則一無所有。
除了江耀,沒有一樣東西是裴玉柏打心底想要去得到的,那些東西全是主動裴家給他,他必須接受的。然而他想要得到的,卻始終得不到。
這樣的人生回頭一看,很可悲。
他和小混蛋一樣同樣可悲。小混蛋活在他母親的影響下不自知,而他又何嘗不是?為了整個家族而活,同樣不知自,甚至覺得換了誰都本該如此。
這是裴玉柏有生以來,頭一次理解小混蛋那些操蛋的行事方式。
也更加堅定了,他和江耀之間是密不可分的,就因為他們之間這點細微的類似,才被命運安排在一起,就算死也分不開。
“你想要的人生是什麽樣的?”裴老爺子自以為多少了解他這個一向不合群的小兒子,現在看來似乎并不是這樣。
“我想要平淡,細水長流的生活。無關家族,無關利益,只在于自己和身邊的那個人。”和所愛之人平淡又甜蜜的生活,遠離所謂上層社會的紛争,這就是裴玉柏一直以來想要的生活。
和江耀結婚的那些年,他有好多次想提出抛棄所有的名與利,和江耀去往一個海邊小鎮,開一家花店,伴着燥熱的陽光,聆聽海風,度過每一個悠閑慵懶的時光。
可他心裏清楚,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放棄,而江耀不行。江耀不愛他,和他在一起只是因為他有裴家家主的身份,不管過了多久,對方絕不可能為了他抛棄不斷積攢出來的榮耀輝煌。
而為了綁住江耀,裴玉柏也絕對不可能放棄裴家掌權者的身份。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所有的軌跡從頭再來,就像子嬰說的一樣,小混蛋開始有了改變,那他為什麽不能也跟着改變。
嘗試抛棄一切,選擇自己想要的人生。
更重要的是,裴玉柏想知道,面對一無所有的自己,江耀還會要他嗎?
或者說,沒有了裴三爺這個光環,在他不斷追逐的過程中,江耀會停下腳步等他嗎?
這是裴玉柏自己和自己的賭約,他下了最大的賭注,便是自己的一生。
“身邊人?”裴老爺子抓住重點。“所以說你是為了一個外人,而選擇抛棄了家族?”
“不僅是為了他,還是為了我自己。很多事情我不知道該怎麽和您說,很抱歉。”裴玉柏不能和老爺子解釋很多東西。不管是江耀,還是他重生的事情。
裴老爺子搖頭,嘆息。“不,應該是由我來說抱歉。我一直以為給你裴家的一切,就是我對你最好的補償。從你展現能力,被那邊蓋上殘次品的标簽開始,我一直努力給你“這邊”裴家最好的一切,生怕讓你在你那兩位兄姐中遭到不平衡感。你們都是我的孩子,我不想讓誰覺得我在任何選擇上虧待了誰。”
“可是現在看來,我做的還是不夠好。作為一名父親,我竟然不知道我的孩子內心深處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甚至不知道他何時對一個我不知曉的人産生情愫。我的兒子不願意向我傾訴心事,而我這個做父親的也不主動去詢問。在旁人眼裏我是一位很成功的老家主,手下有三個優秀的子女,培養出來的徒弟也無一不是頂尖人才。可真實的我卻很失敗,至少作為一名父親,我很失敗。”
這些都是老爺子的真心話。随着年歲增長,他見過很多事,也經歷過很多事,心态逐漸發生很多大轉變。如果裴玉柏是在十年前對他說出這番話,裴老爺子可就沒那麽多反思,只會認為裴玉柏心态幼稚,做事不過過腦,不知好歹。
也幸好,裴玉柏不是在十年前對他說出這番話,避免了他們父子關系陷入無法挽回的境地。
“如果抛棄裴家給你的一切是你一直以來想要的,那就去做吧。可是你要記住,在我這裏你永遠都是我的兒子,永遠是裴家的人。我希望你至少不要義無反顧地抛棄我們之間這個裴家。”
這是裴玉柏打包好行李,離開裴家前,老爺子送給他的一番話。
這也是裴玉柏為什麽會出現在農大開花店,此時出行騎着幾千塊的小電動的原因。
生活不易,柴米油鹽,水電房租,樣樣都需要錢。至少有一點老爺子沒說錯,離開了裴家,裴玉柏的确什麽都不是。他現在只是一名和多數人一樣需要讨生活恰飯的普通人。
花店之所以沒有員工,是因為裴玉柏在付了兩年房租,以及買貨和買一些七七八八的東西後,沒有多少存款去雇傭員工。
不過也還好,他有自己的特殊能力,雇不起人,那就找一些不需要花錢的替他稍微看一下店,報酬只需要包吃包住就行,這費不了多少開銷。
加上這是個靠臉吃飯的時代,他憑着自己的臉,生意不至于慘淡,賺的錢正好達到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程度。
至于這輛幾千塊電動車,是裴玉柏專門騎着去送貨的“戰機”。
他今天早上跑去給一家小型婚禮送需要的貨源,把店留給那只需要收錢,順便看看誰順手牽羊的黃色鹦鹉。
他沒料到送貨回來會碰到江耀站在他的花店前,心裏翻騰一片,臉上還要極力保持鎮靜。就形成了此刻他們兩個人面無表情的遙遙相望場景。
然後下一秒,裴玉柏目睹到對方冷不丁浮現的笑容。
璀璨耀眼。
那個叫周怡的女孩說得沒錯,江耀笑起來太招人了,面對這種笑容心總是止不住的狂跳。
裴玉柏視線所及之處,發現有些女生注意到了江耀的粲然一笑,并且正試圖搭讪。
他有種寶貝被人發現的不爽感。
不爽之餘,裴玉柏有點小在意江耀的笑容是不是發自內心的?那種猝不及防的笑意,肯定是發自內心的。雖然裏面包含的原因,讓裴玉柏想捂臉堅決不承認是自己形象太沙雕的緣故。
江耀明明就是在赤.裸裸地嘲笑他啊!
裴傲寧跟在江耀身後,對方停下腳步,他也跟着停下,發現周邊有點小騷動的樣子,以為有熱鬧可以看,興致沖沖地跑到前面吃瓜,只看到一位穿着古怪的長發男子從一輛電動車上走下來。
因為對發的頭盔還沒摘下來,裴傲寧沒注意看臉,他正打算和江耀吐槽一下這種過于沙雕的古現結合。哪知道越瞧越眼熟,那張熟悉的冷漠表情,那身精致秀紋的高檔衣物,那頭多數男生絕對不會留的麻煩長發,怎麽瞧,怎麽熟悉。
靈光一閃,他記起來!
“叔叔?!”
裴玉柏,裴家裴三爺。在裴家龐大而複雜的族譜裏,裴玉柏是他叔叔輩的人物。裴傲寧一家和裴老爺子走的還算近,見到裴玉柏的幾率很多,他每次見到裴玉柏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他一聲裴三叔。
長這麽大,裴傲寧最讨厭的就是裴家過于嚴格而複雜的輩分關系。裴玉柏好歹比他大十歲,是叔叔輩也就算了,可是在比他小十多歲的裏面,居然也有叔叔輩,這就相當操蛋。據說一個月前,他又多了一個不足歲的小叔叔。
這種憋屈感,裴傲寧都不知道找誰說。因為說出去不僅不會得到安慰,還會換來無情的調侃。
裴傲寧忽然間拔高的聲音,難免引來圍觀群衆的注意。
“進屋。”裴玉柏不想因為差了十歲的叔侄關系,成為衆人焦點。他路過江耀他們身邊,低聲丢下這句話。
“小耀耀,你先和我進去打聲招呼,我們再走。”裴傲寧在征求江耀的同意。再怎麽說裴玉柏也是他的長輩,對方的話還是有分量的。每個裴家人都應該有家族意識,這是他們從下到大被灌輸的理念。
“嗯。”江耀跟着裴傲寧進到花房深處。
這裏很安靜,根本聽不到外面的聲響,江耀可以猜到裴玉柏應該是使用了什麽特殊的東西隔絕了聲音。畢竟在這間屋子裏,就他一個是真正地普通人。
“裴三叔,您怎麽跑這來?”裴傲寧試探性地詢問。堂堂裴家裴三爺,怎麽會跑來農大來賣花,還騎着如此寒酸的電動車?莫非是犯了什麽事情,被裴家除名了?在命運共同體的裴家能被除名驅逐,那是犯多罪不可恕的事情啊?
“體驗生活。”裴玉柏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順便瞟了一眼默不作聲的江耀。
“不錯,有追求,裴三叔就是裴三叔。”裴傲寧接話,心裏可不信這麽扯淡的理由。他的直覺告訴他,這裏面一定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他那個一向八卦的大姐應該會知道什麽,這次放假回去得好好問問。
關于裴傲寧,裴玉柏相當有印象,一個表裏如一的二傻子,前世被江耀利用得團團轉,還一直把江耀當做好兄弟。
“這位是?”裴玉柏把話題扯到江耀身上。他緊緊地盯着江耀的臉,似乎要把他每個五官深深地刻在腦子裏。
“哦哦哦,我都忘了介紹。三叔,這是我好哥們江耀。小耀耀,這是我裴三叔。”裴傲寧聞言,立即麻溜地給兩個做簡短介紹。
小耀耀?
裴玉柏放在側邊的手指微微蜷縮。
如此親密的稱呼,小混蛋居然坦然接受了?前世這個二傻子每次見到江耀,叫的可是叔母,哪敢叫得如此膩味。
裴玉柏每個代表心情的小動作都逃不過江耀的眼,他對于裴玉柏可以說是了如指掌。
他清楚裴玉柏在不爽什麽。
“您好。”江耀開口,大大方方地對上裴玉柏的眼神,彎眉,很認真的接着說,“三叔。”
“噗嗤——”聲音來自裴玉柏揣在兜裏的少年音手機。它聽了全程,知道裴玉柏在它內存裏,存着的那個少年面前吃癟,瞬間笑噴。
它表示看裴玉柏吃癟,真的挺有意思。
裴玉柏面不改色地将手伸進衣兜,對江耀冷淡點頭:“嗯。”
江耀笑意更甚。
裴玉柏,你就可勁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