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本源世界]特例32
外面下着滂沱大雨, 鐘溪坐在椅子上,呆怔地看着自己微微發抖的手指。
相修澤将他帶林在D那裏做的能修改特例精神網的手術給隐瞞了,只說林回到首都星後, D給他做了心理疏導, 讓他去模拟正常人類的情緒和行為,以此來躲避特例檢測。
鐘溪不知道有沒有信, 但是也沒有心情去思考這些,他喃喃道:“他在哪裏長大?”
相修澤遲疑了一下。
鐘溪眼神放空, 輕聲說:“都這個時候了, 瞞着我這些還有意思嗎?”
相修澤這才說:“第七星系最邊緣的垃圾星。”
鐘溪手指突然一顫。
鐘溪沒有太大反應, 只是聲音輕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斷掉:“第七星系,那麽遠啊。”
因為這些年來的戰争, 鐘溪去過最遠的地方也只是每年和父母去旅行的時候到過的第二星系,對于其他星系的認知只存在星網上。
因為第五星系聯合其他星系的開戰,星系聯盟從來不肯将敵方星系的信息放到星網上,鐘溪對那些也沒什麽興趣, 只是隐約聽說過第六星系有一半的星球是個連星網都沒有的窮鄉僻壤。
第六星系已經那麽偏僻了,那十幾年前星際最邊緣的第七星系呢,又是什麽場景呢?
鐘溪不敢想象, 更何況林還是在落後星系的垃圾星活了那麽久。
“有誰照顧他嗎?”鐘溪問。
相修澤臉色一白,不想說這些, 他看向在一旁喝茶的相修齊。
相修齊沒有什麽影響,直接說:“沒有,他五歲時自己一個人流落到那裏的。我前些年去第七星系調查過, 他小時候過得很不好,因為是特例,不知道疼也不會主動争取什麽,饑一頓飽一頓的,還經常被人打,在垃圾星那種沒有法律的地方,能活着長大已經是個奇跡了。”
鐘溪呼吸一頓,臉色更加難看了。
相修齊不想相修澤心思那麽敏感,他只知道自己說的是事實,也不在乎鐘溪能不能接受。
“這些年來,都是相修澤将林好好護着才沒有被送去前線。”相修齊無視鐘溪慘白如紙的臉,繼續說,“前幾天林在醫院的時候,相家的人冒充醫生進去對林進行了特例檢驗,現在林的特例信息已經同步到了星網系統,用不了幾天就會有人帶他走了。”
鐘溪險些一口氣沒喘上來,死死按住發痛的胸口,這才緩了過來,他眼眶發紅,聲音都在顫抖:“他……他從沒有對我說過。”
林從來沒有對他說過這些。
鐘溪回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那時的林還是個半大孩子,在圖書館抱着書像是孩子似的翻看,一頁書連半分鐘都沒有停留就掀了過去。
無意中路過的鐘溪見狀,只當是孩子愛玩,并沒有放在心上。
後來鐘溪借完了書無意中路過時,看到那個孩子手足無措地在原地捂着頭喊哥哥,他也只認為是不舒服,看在他是相修澤的弟弟,才起身過去揉了揉他的頭安撫他。
那時的林簡直就像是個新生兒,他對這個世界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能理解,哪怕只是一句簡單的玩笑,他都要認真剖析着,好像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勉強融入周圍的生活。
當時的鐘溪雖然疑惑,也只是以為他初入大都市,有些不能适應,并沒有深想。
但現在,鐘溪突然怨恨起了當時心大的自己。
如果是正常人的話,無論在哪個地方活這麽大,怎麽可能連人情世故一丁點不懂呢?
林如果是個正常孩子的話,怎麽會在這種法律健全的社會中随身攜帶一把刀,連睡覺都不敢卸下?
鐘溪一直以為,哪怕林是相家的私生子,那麽自小生活也應當是優渥奢侈的——看相修澤自小就一擲千金的架勢也能隐約知道相家的勢力到底有多大了。
但是直到現在,他才仿佛撥開了一層朦胧的煙霧,窺見了林真實的生活。
為什麽那麽大了他還什麽都不懂。
因為他生下來就是個特例。
為什麽明明應該是個受寵的小少爺,每次吃飯卻還是會像是吃不飽飯似的把所有做的飯菜全都吃幹淨,連湯汁都要吃完。
因為他自小在垃圾星長大,餓得太慘導致饑餓已經深深烙印在他心中,以至于一有吃的他就恨不得全部吃完。
他害怕不吃,下頓就會餓着。
在每次喝醉酒後,林總喜歡将他喜歡的東西往房間裏搬。
當時鐘溪還在心裏偷偷笑他,笑他明明像是貓,行事卻像是一只小倉鼠,什麽都往窩裏拖。
林把所有喜歡的東西都搬到了房間裏,還大半夜跑到他房間來把他也抱了進去,鐘溪卻根本沒有去思考林好端端的為什麽搬自己,而是覺得他是個純屬給自己添麻煩的熊孩子。
鐘溪突然想起來當時自己的反應,他生氣地問林:“想挨揍嗎?”
他什麽都不知道,只覺得好煩啊,林把房間弄得一團糟,他要收拾到猴年馬月才能整理好?下次可不能讓他再喝醉酒了。
而收養咻咻時,鐘溪第一次見識到了林真正的身手,他只需幾秒就能一個比他高大太多的男人強行制住,而當時的鐘溪卻只是輕描淡寫地問了他一句“你自小在哪裏長大”,得到了個模棱兩可的回答後就沒有再追問了。
林回答他說邊際星,他以為是第一星系或第二星系的邊際星,卻從沒有往第七星系去想過。
鐘溪越想越覺得難受,整個人頭暈目眩,死死按住面前的桌子才強撐着沒有一頭栽下去。
他隐約聽到自己在急促呼吸,但是耳朵卻像是塞了棉花似的,根本聽不清楚,只能感受着心口撕裂似的疼痛。
鐘溪順風順水地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知道,僅僅只是心疼一個人,就能讓他這麽痛苦。
他沒有去管身體上或是心理上的疼痛,茫然地心想。
“特例也會愛上人嗎?”
林痛苦地活了這麽久,難道會因為他僅僅的那一點善意而愛上他嗎?
他……他是在學誰嗎?
學着愛上我?
鐘溪渾渾噩噩,不知今夕是何年。
相修澤見他似乎要喘不過氣來了,連忙起身走過來,拍着鐘溪的後背:“你先別急,深呼吸……鐘……鐘溪!”
相修澤喊了一聲他的名字,才将仿佛陷入泥沼中的鐘溪喚回神。
相修澤擔心地看着他:“沒事吧?”
鐘溪不敢大力呼吸,好像他呼吸大一點,心口就像是被淩遲似的,疼得他更加喘不過氣來。
他抖着手拂開相修澤的手臂,緩了好久,才喃聲問:“他會被送去第四星系嗎?”
相修齊說:“會。”
相修澤瞪了相修齊一眼,讓他閉嘴。
相修齊不明所以,只好低頭喝茶。
相修澤說:“我父親已經開始派人來找林了,但是我會竭盡所能,不讓林北帶走的。”
鐘溪的眼神終于聚焦,緩慢擡頭看了相修澤一眼,往常溫和的眼眸此時已經沒了光亮,他問:“你能保護好他嗎?”
相修澤說:“我能。”
鐘溪慘笑一聲,不知道有沒有信。
他想要撐起手站起身,但是腿彎已經一片酸軟,剛一站起來就重重跌回了椅子上,鐘溪像是沒感覺似的,連試了好幾次才成功站起身。
他想要去找林,相修澤卻攔住了他。
“鐘溪。”
鐘溪腳步一頓:“什麽?”
相修澤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問:“你覺得林愛你嗎?”
鐘溪肩膀微顫,雙手在一瞬間死死握住,指甲都陷入了掌心中,一陣鑽心的疼痛。
“你覺得呢?”
相修澤遲疑着說:“我不知道。”
鐘溪竟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狼狽地一步一步踩着樓梯上樓。
等到鐘溪上了樓,相修澤才擰着眉頭坐了回去。
他心裏十分難受,相修齊見他眉頭緊皺,倒了杯茶推給他。
相修澤瞪他:“喝喝喝,天天就知道喝!”
相修齊說:“你喝,去火氣。”
相修澤:“……”
相修澤冷酷無情地一擡手,把去火氣的茶給掀了。
相修齊眼睛眨也不眨地又給他倒了一杯。
相修澤氣得都沒脾氣了,接過來抿了一口氣,才病急亂投醫地問相修齊:“你覺得林喜歡鐘溪嗎?”
相修齊猶豫了一下,說:“你讓我說實話,還是說敷衍的話?”
相修澤:“說實話。”
相修齊實話實說:“不喜歡,他只是習慣了鐘溪在身邊,鐘溪對他來說只是一件十分喜愛的物品,你試試看把他正在吃的魚掀翻試試看,他不和你拼命才怪。”
相修澤:“……”
相修澤揉了揉眉心,努力壓制住怒氣:“我真想打死你。”
相修齊:“啊?我是在說實話啊。特例本來就沒有感情,他怎麽會愛人呢?”
相修澤更煩了,說:“滾滾滾,喝你的茶去。”
相修齊只好繼續喝茶,打定主意下次不說實話了。
***
夜深人靜,鐘溪緩慢打開了林房間的門。
已經十一點多了,林換了睡衣乖順地躺在床上,卻沒有閉眼睡覺。
他困得要命,但還是記得鐘溪和他說的晚上要來找自己,所以強撐着不敢睡過去。
鐘溪走了進來,迷迷糊糊的林連忙坐了起來,委屈地朝他伸出了手,小聲說:“你怎麽來這麽晚呀?”
鐘溪站在床邊,微微垂眸看着他,臉上沒什麽表情。
林困得厲害,沒發現他的異常,伸出手抱住鐘溪的腰,依賴地蹭了蹭。
“你在和我哥說什麽呢?”林恹恹地說,“他送上來的晚飯沒有你做的好吃,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家啊?”
鐘溪坐在床沿,輕輕摸了摸林的頭。
林等了半天沒等到鐘溪開口,疑惑地擡起頭,對上鐘溪冷然的眼神。
林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他讷讷道:“怎麽了?”
鐘溪低下頭在他唇角親了一下,輕聲說:“先睡吧,明天我給你做吃的。”
林有些不安地抓着他的袖子:“你……你到底怎麽了?我哥哥和你說什麽了嗎?”
鐘溪垂眸,扶着他的肩膀讓他躺回柔軟的床榻上,聲音輕柔:“沒有。你累了,快睡吧,我在這裏陪着你,等你睡着了再走。”
林躺了回去,但還是覺得擔心,正要起身卻又被鐘溪按了回去。
林只好拽着被子,問他:“你今天不和我一起睡嗎?”
鐘溪笑了:“你哥要是知道,肯定會打死我的。”
林根本沒察覺出來鐘溪笑容中的痛意和勉強,只知道鐘溪笑了,他也跟着笑了起來,眸子彎彎:“有我在,他不敢打你。”
鐘溪說:“睡吧。”
林點點頭,伸手勾住鐘溪的袖子,這才閉眼睡覺。
他累得厲害,不到兩分鐘就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