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本源世界]特例33
鐘溪看着林逐漸沉睡, 不知道枯坐了多久,才緩慢從桌子的包裏拿出來了兩張飛行器的機票。
首都星至北辭星,日期1月20號。
這是他昨天取出來的機票, 原本想要等接林回家給他看, 好讓他開心開心,現在看來, 倒是沒有必要了。
鐘溪擡手想要将機票撕了,但是剛用力卻又舍不得了。
他沉默許久, 直到林的手已經無意識地從他袖子上垂了下去, 他才深吸一口氣, 将機票重新塞回了包裏,給林掖了掖被子, 起身出去了。
已經是深更半夜,相修齊已經去睡覺了,樓下客廳只要相修澤在那垂着眸看D發給他的資料。
聽到腳步聲,相修澤擡頭看了他一眼, 本能将半空的資料随手一抹,光屏消散。
鐘溪面無表情地下了樓:“還想瞞我什麽?”
相修澤愣了一下,這才将D發給他的消息給鐘溪看。
【D:我已經讓249過去了, 明天就能到,但是我大概也能猜到是什麽原因了。】
【相修澤:什麽原因?】
【D:你們肉眼看到他僞裝情緒好像很容易, 但是對他來說,他多僞裝一秒也就多一份痛苦。特例的精神網本來就很奇特,他無法理解情感只能去學, 然後根據腦海裏的知識儲存來迅速給出反應,聽起來挺容易的,但是一次兩次還好,你們竟然讓他學了大半年,他頭疼都是好的了,再這樣下去遲早得傻。】
【D:[資料][資料]發給你看下,這是幾十年前軍方做過的特例試驗,強行刺激特例毫無感情波動的精神網長期處于緊繃狀态,最後連半年都沒撐到,人就瘋了。】
相修澤剛才看的正是D發來的資料。
鐘溪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神色并沒有相修澤想象中的難看,他像是只看到了一則無關緊要的消息一樣,微微垂眸“嗯”了一聲,就将資料關掉了。
相修澤看他這個反應,嘆了一口氣,說:“其實從剛開始我就勸林不要這樣,但是他不聽,他總覺得你之所以會喜歡他,就是因為他之前強裝的那個樣子,他怕自己在你面前暴露了本性你就要丢下他了。”
鐘溪滿臉漠然:“在他心中,我就是這樣的人?”
相修澤被噎了一下。
鐘溪自嘲地笑了笑,沒有再談論這個:“你打算帶他去哪裏?”
相修澤愣了一下:“現在無論帶到哪裏相家都能找到他,除非将他送出四星系之外,我和相修齊已經聯系了第五星系的朋友,等到過了元旦就将他送過去。”
鐘溪說:“嗯,如果不是因為他被診斷出特例,你們還要瞞我多久?”
相修澤臉色有些不自然:“對不起……”
“你沒什麽對不起我的,”鐘溪十分平淡地說,“你讓我把林帶到這裏來,又告訴我真相,最後再加上D的這篇資料,就是打定主意要我放林走,是嗎?”
相修澤臉色一白:“我沒有這個意思……”
鐘溪笑了,眼中卻一丁點笑意都沒有:“不管你有沒有這個意思,現在事實已經如此了。”
相修澤抿唇,沒有說話。
如果林沒有病重到進醫院,或許鐘溪還能不顧一切跟着林一起背井離鄉,前去敵方星系遮遮掩掩過一輩子。
但是現在,D的資料傳輸過來,強行逼迫林再也無法僞裝成正常人的樣子,而造成林這種急速消耗生命的罪魁禍首——鐘溪,自然是不可能留在林身邊了。
鐘溪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的人生竟然能被人安排得這麽理所當然,他想笑卻笑不出來,想哭眼中卻根本沒有眼淚。
相修澤見他這樣,有些不忍心:“或許我們能說服林……”
鐘溪沒有接這句話,只是盯着虛空沉默。
半晌後,他突然喃喃地問:“修澤,林真的愛我嗎?”
相修澤臉色一僵。
大概覺得自己問出這個問題太過矯情,鐘溪垂下眼睛,嗤笑一聲:“也是,特例怎麽會愛人呢?”
他只是僞裝得太好。
自從第一次見面,林就像是長在他心尖上的一根刺似的,哪怕一丁點的動靜就能牽動鐘溪的整個心腸。
有時候鐘溪都懷疑林是不是給自己下了蠱,要不然為什麽這個人從裏到外處處合乎自己的心意,哪怕做了再嚴重的錯事,只要他撒撒嬌服個軟,自己就能完全無底線地原諒他。
好像這個人就是為自己量身定做的一樣。
直到現在他明白了,并不是林本身合适他,而是他就像是一棵樹幹全是亂枝肆意生長了太久的樹木,全都是根據鐘溪喜歡什麽,一步步修剪成鐘溪最愛的樣子。
這些年,他全都是在僞裝罷了。
鐘溪笑完後,臉上卻又浮現罕見的茫然無措。
他抓住相修澤的小臂,喃喃問他:“你們為什麽要這麽……戲弄我啊?”
相修澤唯恐他記恨林,忙說:“我們沒有戲弄你,當時我以為林是特例,就算和你相處再久也不會有問題,而且你也和我說了,不會愛上林的……鐘溪,林雖然是特例,但是他對你是不一樣的,惟獨對你不同……”
鐘溪說:“是,他只是喜歡我。”
相修澤正要松一口氣,就聽到鐘溪冷聲道:“就像是喜歡魚、甜點一樣。”
相修澤幹巴巴地說:“也、也不一定是這樣。”
只是嘴上這樣說,其實他心中都清楚,鐘溪說得一點都沒有錯。
既然能被檢測特例的機器檢測出來,那就說明,現在的林完全沒有一絲感情的,那些對着鐘溪的愛意全都是僞裝出來的。
鐘溪突然重重捶了一下桌子。
相修澤吓了一跳:“鐘溪,林……林就是怕你會離開他,所以才會隐瞞你這麽久的……”
鐘溪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又捶了一下,他急需要一個宣洩口發洩自己心中的郁結和悲痛,只是他的力道用的太大,才兩下,手已經通紅一片,疼得鑽心。
相修澤正要安慰他,二樓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林揉着眼睛走了出來,扒着樓梯欄杆往下看,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含糊地問:“鐘溪,哥哥,怎麽了?好吵啊。”
鐘溪渾身一僵,愣了一下,才緩慢擡起頭,勉強笑了笑說:“沒事,你先回去睡吧。”
林眼睛看不太清楚,沒有看到鐘溪通紅的眼眶,還在本能地撒嬌:“我還是想和你一起睡。”
鐘溪垂下了眼簾,看不出是什麽神色。
相修澤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但是看到剛才鐘溪幾乎要自殘了,但是在看到林時還是強撐着笑意,沒有對着他發怒,一顆心才悄悄落了下來。
林還在軟軟地喊:“鐘溪。”
鐘溪悄無聲息吸了一口氣,雙腿發軟地起身走到林身邊把他扶着,低聲說:“好,我陪你一起睡。”
林抱着他輕輕蹭了蹭:“好,我哥哥打你,我就打他。”
鐘溪唇角牽了牽,像是在笑,但是眼中卻是冰涼一片。
林困得根本不看路,鐘溪怕他摔着,輕手輕腳地把他打橫抱回了房間。
林拽着鐘溪上了床,整個人都貼着他,嘴裏還在喃喃着:“鐘溪你身上好暖啊。”
鐘溪給他扯了扯被子,沒說話。
林迷迷瞪瞪的,貼着鐘溪的胸口蹭了兩下,最後實在是沒力氣了,啪嗒一下靠在了鐘溪的脖頸旁,呓語幾句“好喜歡你啊”,就徹底睡了過去。
鐘溪抱着他哄他熟睡,像是之前一樣,只是臉上卻已沒有了平日裏的溫柔。
林舒舒服服睡了一覺,早上爬起來的時候,鐘溪已經做好了飯。
相修澤和相修齊住在一起時,每次都是相修齊做飯,相修澤時不時做上一次,兩人百分之八十會因為食物中毒送去醫院,十分悲慘了。
所以鐘溪在做飯時,兩兄弟像是八百年沒吃飯似的,從剛開火就坐在餐桌前眼巴巴等着。
林下來的時候,客廳已經開飯了。
鐘溪臉色有些蒼白,正在垂着眸喝粥,聽到腳步聲輕輕擡頭看了林一眼,輕輕笑了:“起了,來吃飯吧。”
林揉着眼睛走到鐘溪身邊,像往常一樣低下頭和鐘溪接了個吻,這才溜達着進廚房挑吃的。
一旁的相修澤和相修齊滿臉瞎了我狗眼的表情,但是吃人的嘴短,他們捧着溫熱可口的早飯,難得沒有開口。
很快,林盛了魚片粥哼着歌走出來,他熟稔地挨着鐘溪坐下,一邊吃一邊湊到鐘溪身邊,和他一起看星網的每日新聞。
這是兩人每天早上的日常。
草草吃完了飯,相修澤就和相修齊一起出了門,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林的事情奔走了。
兩人離開後,林拉着鐘溪在客廳裏看電視,想了想覺得這裏就比家裏多了兩個人之外也沒什麽區別,只要能和鐘溪在一起,在哪裏都行。
林挨着鐘溪看電視看笑得前仰後合,同時也在像之前那樣觀察鐘溪的反應。
如果電視上或者現實生活中有那個片段能逗得鐘溪開心了,林就像是錄屏似的将那些細節牢牢印在腦海中,随時等着之後有機會做出來讓鐘溪繼續開心。
比如去見李醫生時,李璟和鐘溪調笑了一句,中間有個“好咧”,讓鐘溪眸光柔和地笑了笑,林就以為鐘溪是因為這個稍稍有些可愛的口癖笑的,所以會飛快學好,等到下次的時候直接拎出來逗鐘溪笑。
再比如兩人第一次在清晨接吻時,林就覺得鐘溪有些害羞,但又特別開心,便養成了起床洗漱後先接吻的習慣。
一起看新聞,走路要牽手,等等生活中根本不易察覺出來的細節,全都是林在日複一日中計算好的。
起先鐘溪并不知道,但是自從知道他是特例後,觀察林平時的習慣和行為,就很容易發現這些不能被輕易察覺出來的違和感。
鐘溪餘光一直在觀察林,發現每當他看到電視上一個片段,無論好不好笑,但只要他一勾起唇角,有開心的意思時,林就會跟着笑起來。
鐘溪突然覺得渾身無力。
在一段毫無意思的廣告過場時,他嘗試着笑了笑,林也哈哈笑了起來。
鐘溪問他:“好笑嗎?”
林點頭:“好笑啊。”
鐘溪問:“哪裏好笑?”
林被噎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鐘溪會問這個問題,他翻遍了腦海中的所有信息,卻沒能找到應對這句話的反應,只能原地成為了個大寫的“懵”。
鐘溪突然覺得又可笑又可悲。
他眼中仿佛有水光一閃而逝,微微擡起手摸了摸林的臉,喃喃道:“不好笑就不要笑。”
林連忙抓住他的手,有些着急地說:“我……我做錯了嗎?我說錯了嗎?我、我是不是不該笑?林、林不笑了……”
鐘溪也發現了,每當林驚慌失措不知道該怎麽反應時,總是會自稱自己“林”,而不是“我”。
他悲哀地看着林,問他:“林,你真的喜歡我嗎?”
林立刻抓着他的手:“喜歡,很喜歡。”
鐘溪說:“可是我不喜歡你。”
林渾身一僵,愕然看着他。
他從來沒有想過鐘溪有一天會說出這種話,茫然和他對視了許久,才顫抖着手抓住林的袖子。
“你說錯了。”林渾身都在抖,灰色的瞳孔都在晃個不停,他仰着頭幾乎是乞求地看着鐘溪,催促他,“鐘溪,你快說你說錯了,你喜歡林,很喜歡很喜歡……”
鐘溪殘忍地推開他的手,一字一頓說:“我沒說錯。”
林呆呆看着他。
“我不喜歡現在的你。”鐘溪說,“我不喜歡一個被精心僞裝千挑萬選的林,我只喜歡有自我意識,不用萬事附和我的林,你懂嗎?”
林不懂,他拼命搖頭,抖着聲音害怕地問:“什、什麽是自我意識啊?林做鐘溪會喜歡的事情不好嗎?”
鐘溪說:“不好。”
林一直抓着他的手臂,頭痛欲裂,他拼命晃着鐘溪的手,像是平時找鐘溪撒嬌時那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做這個動作,幾乎是帶着點宣洩性地目的使勁搖晃。
鐘溪任由他扯個不停,冷漠地說:“自我意識就是你的本性,我不想你在我面前有任何僞裝。”
“僞裝?”林顫抖着看着他,“是……是我哥哥對你說了什麽嗎?”
鐘溪:“是。”
林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問:“你知道我是……”
“是,你是特例。”
林呆了五秒鐘,突然抱住頭慘叫一聲,耳朵裏一陣朦胧,他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拼命喊叫,也并不知道自己正在用力掙紮将頭往桌子上撞。
鐘溪死死按住他,将他抱在自己懷裏,制住他的自殘。
林嘴中拼命嘶喊着無意識的話。
“鐘溪不會喜歡特例!”
“鐘溪……”
“鐘溪要離開林了!”
鐘溪一把将他捂住耳朵的手扯開,厲聲說:“你沒有讓我看到過你的本性,又怎麽會知道我不會喜歡?!”
林神智狂亂,根本不敢去聽鐘溪在說什麽,他拼命地想要捂住耳朵,卻被鐘溪死死按住雙手。
“沒有人會喜歡特例!”林嗓子都叫得嘶啞了,“林已經學會了正常人的感情!林不要在鐘溪面前露出本性!”
鐘溪根本和他說不通,只能強行掰開他捂住耳朵的手,死死把他禁锢在自己懷裏,制住他所有狂亂的掙紮。
“你為什麽不信我?”
鐘溪用力擁住他,好像要将他揉進自己的血肉中,他眼中兩行眼淚緩慢落下來,滴在林的脖頸上。
“林,你為什麽不能信我?你從來沒有問過我就斷定我不會喜歡特例的你,林,這對我不公平。”鐘溪從來沒有覺得說出一句話來有這麽痛苦,他難過得仿佛把整個心髒生生剖出來。
遍體鱗傷,鮮血淋漓。
神智混亂的林就算憋炸了肺,眼淚依然流不出來一滴,他渾身被緊緊抱着,逐漸脫離再也掙紮不了,嘴中卻依然固執地說着。
“鐘溪不喜歡特例。”
鐘溪突然慘笑了出來,他又哭又笑,心中有再多的悲憤和痛苦卻根本不知道要怎麽發洩,只能抱着林的後腦将他按在自己頸窩,貼着他的耳朵嘶聲問他。
“如果我喜歡呢?”鐘溪一邊流淚一邊問他,“你沒有問過我,為什麽就認定我不喜歡?哪怕你問我一句啊……”
林,就一句。
只要你問我一句。
林大病初愈,本來就沒有多少力氣,掙紮了一會就脫力地被鐘溪困在懷裏動彈不得。
他雙目呆滞,死死抓着鐘溪的衣襟,嗓子都啞了卻還在說着什麽。
“林的本性……”林喃喃地說,“就是那次拿刀差點殺了你。”
鐘溪渾身一震。
“當我是特例的時候,相季闌恨不得殺了我,垃圾星的所有人很想要我死……”林的聲音就像一根蛛網,似乎随時都會斷掉,“可是……當我學會了正常人的感情了,就沒人想殺我了,相季闌沒有再管我,在學校也有人和我做朋友,鐘、鐘溪也喜歡我……”
林微微擡起頭,眼眸失神地看着鐘溪,問他:“其他人我并不在意,但是如果弄丢了你,林……怎麽辦啊?”
鐘溪茫然看了他很久,才終于再次抱住他,将臉埋在林的頸窩,徹底沒忍住地哭出聲。
“求求你,放過我吧。”鐘溪終于崩潰了,“你到底想讓我怎麽樣,你能不能給我一個痛快?”
鐘溪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痛苦的折磨,他幾乎想要把整顆心挖出來給林看,讓他明白自己的心意,但是林卻畫地為牢将自己牢牢困死在一方小天地中,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他的血白流了,鮮血淋漓的心也根本沒人在意。
鐘溪想問:“你還要戲弄我到什麽時候?你能不能對我公平一點?我可以不要你的喜歡,但是你要給我真實,起碼不要讓我一個人活在一個被人苦心經營的幻象裏。”
鐘溪幾乎恨透了林,但是心中剛剛浮現起一絲恨意,卻将自己痛得去掉半條命。
哪怕到了現在這一步,他竟然連恨林都沒有辦法做到。
太可笑了。
鐘溪自嘲地心想:“鐘溪,你簡直太可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哈!沒想到吧,深夜發刀!
兩人的思想還是有本質上的分歧的,誰也說服不了誰……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