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本源世界]特例37
等到相修澤再次看到林的時候, 已經三天過去了。
相修澤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麽狼狽的林, 哪怕當年他在垃圾星第一次看到長大成人後的林時,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心疼如刀割。
林整個人蜷縮在角落,手腕處流下來的血已經凝固在地面上,鮮紅一片。
他淩亂的長發擋住了半張臉,隐約可見渙散無神的眼睛。
咻咻離他遠遠的, 正蔫蔫地睡着覺, 被突如其來的開門聲驚醒, 擡頭無力地看了門口一眼。
相修澤幾乎是瘋了一樣沖過來,看到現在林此時的慘狀,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手足無措地跪在那, 想要把林扶起來卻不知道怎麽下手。
林兩只手腕的傷口已經深可見骨, 血流了滿地,卻因為特例那強悍的生命力而強撐着一口氣。
相修澤終于沒忍住, 眼淚一滴滴往下掉:“林……林!”
林一動沒動,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聲音, 眼神依然盯着虛空,不知道落在哪裏。
相修澤抖着手把林手腕上的手铐打開,輕手輕腳地把林抱在臂彎間, 顫聲喊他:“林?能聽到我說話嗎,我是哥哥。”
林像是個失去能源的仿生人,眼睛睜着,裏面卻什麽都沒有, 如果不是相修澤聽到了林微弱的呼吸聲,都要以為他已經死了。
相修澤正慌張地查看他的傷勢,門口傳來相季闌的聲音。
“看過了就出來。”
相修澤一把把林死死抱在懷裏,回頭驚恐地看着相季闌,喃喃道:“你想他死在這裏嗎?”
相季闌逆着光,冷淡看着他們:“特例不會那麽容易死——出來。”
相修澤還是牢牢抱着林,強行鎮定地開口:“他……他遲早有一天要去第四星系,要是現在他的手廢了,到了戰場一定什麽都做不成,還有可能會拖後腿……”
相季闌眯着眼睛,手中握着的銀色手杖微微閃着夕陽的光芒,他淡淡道:“你以為我這麽執着把他送去第四星系,是想他為了相家立什麽大功嗎?”
相修澤一哽。
相季闌:“軍方有相修齊就足夠了,我現在只想讓他死。”
相修澤把林緊緊抱着,十分絕望地看着相季闌:“為什麽啊?”
“您為什麽這麽怨恨林?當年的事情他只是個嬰兒,就是個特例您也不能這麽無緣無故地遷怒于他!”
相季闌臉色一寒,冷冷道:“相修澤,你難道要造反嗎?這些年你做的那些混賬事我都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因為你是我兒子,你現在……”
相修澤打斷他的話:“林就不是你的兒子嗎?!”
相季闌:“你!”
他快步上前,高高舉起手朝着相修澤的臉打了過去,但最後對上相修澤完全不懼怕的眼神,竟然還是沒狠下心來。
相季闌恨恨一甩手:“趕緊走,別逼着我讓人把你拖走。”
相修澤像是要長在林身上,仗着相季闌不舍得傷他,閉着眼睛說:“我不,我不走,大不了你把我也一起打死好了。”
相季闌:“……”
相季闌差點被這個不成器的兒子氣笑了,他擡起手杖重重在地上一撞,外面有兩個黑衣人走了進來。
“把他給我關房間裏去,這回把窗戶也封死,看他怎麽再逃出來!”
相修澤看到兩個人已經面無表情地走過來拉他,立刻抱着林往角落裏躲:“父親!既然你想林到了第四星系就……就死,那他遲早都要死,現在怎麽樣應該也沒關系吧——父親!啊父親,他們要把我的手腕給掰斷了,你……你好狠的心啊!”
相季闌:“……”
相季闌差點就沖上來揍他了,但是見他被拽得臉色發白,最後還是沒舍得,不耐煩地一揮手,讓兩人下去,冷冷道:“別再讓我看到你把他放走。”
相修澤立刻道:“好!”
相季闌被他氣走了。
相修澤這才長舒了一口氣,他将林從地上抱起來,看了看角落裏的那只貓,最後還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朝咻咻說:“走,跟着我。”
被林瘋狂排斥的咻咻這才爬起來,踩着小肉墊,腳步虛浮地跟着相修澤離開了。
相家周圍已經被相季闌布滿了人,根本不可能逃出去,相修澤看了一圈,失望地把林抱回了自己房間。
沒一會,相修齊拿着小藥箱過來,遞給了相修澤。
相修澤擰着眉頭給林處理手腕上的傷口,放輕了聲音問相修齊:“我們到底是怎麽被發現的?你有數沒有?”
相修齊拿棉簽蘸了水一點點塗在林幹裂的嘴唇上,淡淡道:“就算有數,現在也沒用了。”
相修澤說:“那還能帶林離開嗎?”
相修齊看了他一眼,說:“哥,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父親應該在我們身上放了追蹤器,可能還有監聽器,你确定還要再和我讨論放林離開的事情嗎?”
相修澤立刻閉嘴。
處理好林的傷口,相修澤又沒忍住,問:“可是追蹤器和監聽器在哪裏呢?”
哪怕相修齊心如止水,對任何事情都不起波瀾,看到相修澤這樣還是有種想要嘆氣的沖動。
相家三兄弟,相修齊是毀壞相季闌家庭的私生子,林又是相季闌最怨恨的特例,只有相修澤一個人是最正常且最受相季闌喜歡的。
相修澤從小被父母寵着長大,當時相季闌沒有失去摯愛,對自己的第一個兒子簡直寵到骨子裏,後來林出生,摯愛慘死,他依然不舍得打罵相修澤一句。
就算小時候相修澤把林放走,相季闌也只是暗地裏把自己氣了個半死,依然沒有對相修澤發火——只是他越想越氣不過,索性把相修澤送去了軍方,打算好好磨練相修澤那被他寵出來的優柔寡斷的性子。
好不容易成了年,林竟然又回來了,而乖巧了很多年的相修澤竟然又開始屢屢違抗他。
相季闌這一生受的所有氣,大概都是因為相修澤。
即使是這樣,相季闌依然不會像對待林和相修齊那樣讓相修澤受苦——就算把他送去了第四星系做交換生,也安排了一堆人私底下保護他。
相修齊對相季闌的所作所為全都知道,如果他的情緒再豐富一點,恐怕已經對相修澤這種天之寵兒産生嫉妒或怨恨的情緒了。
看到相修齊眼中的複雜神色,相修澤瞪他:“你什麽意思,我就是問問而已。”
相修齊說:“大概被植入身體了吧。”
相修澤回想起小時候他偷偷仿佛林身體的追蹤器,抿了抿唇,沒有再吭聲了。
林全程都木然睜着無神的眼睛,被相修澤擺弄來擺弄去,他好像被吓傻了,又像是恢複了特例對所有事情漠不關心的狀态,哪怕相修澤喊他,他也絲毫不應。
咻咻一直在角落裏趴着,看了看林呆滞的眼神,它嘗試着走過來,但是剛走到林的視線範圍內,原本沒有一絲感情的林突然尖叫一聲,眼睛裏全是滿滿的驚恐。
他死死抱住頭,剛剛包紮好的手腕頓時又迸出血痕來,沙啞的嗓子已經叫不出來太多聲音了,只叫了一聲,慘叫就戛然而止。
相修澤被吓了一跳,連忙一把抱住他,朝相修齊喊道:“貓!快把貓拎出去!”
相修齊十分迅速,三秒鐘就把貓給趕了出去。
林還在無聲的尖叫着,他頭痛欲裂,手腕劇痛,無論怎麽捂住耳朵,貓的叫聲依然回蕩在他耳畔,時時刻刻提醒他相季闌的那句話——
“難道你不覺得,你和鐘溪,就是寵物貓和人類嗎?”
直到他再也撐不住昏死過去時,手依然死死捂住耳朵,好像只有這樣他才能聽不見腦海中的聲音似的。
相修澤見他沒了意識,臉色蒼白,急得團團轉,但是相家的醫生肯定得了相季闌授意,不會過來醫治林。
相修齊按住他的肩膀,說:“別擔心,讓他睡一覺反而是好的。”
相修澤急道:“他是暈過去了,不是睡覺!”
相修齊說:“都一樣。”
相修澤差點氣得揍他。
但事已至此,就算再着急也沒有別的辦法,相修澤唯恐相季闌再出爾反爾過來折磨林,一直都在房間裏待着,吃飯都不敢下樓。
就這樣膽戰心驚地過去了兩天,相修齊過來和他說:“那只貓死了。”
相修澤正趴在床邊小憩,聞言差點吓得摔下椅子:“什麽?死了?怎麽死的?!”
相修齊說:“好像是它主動攻擊相季闌,被一槍殺了。”
相修澤一愣:“它……它一直很乖巧啊,怎麽會無緣無故攻擊父親?”
相修齊想了想:“大概是它看到了父親折磨林的畫面吧?誰知道呢,貓在想什麽,我們又不清楚,或許它只是突然發了瘋。”
相修澤默然了片刻,才說:“這事別和林說……”
他話音剛落,在床上睡了一天的林突然輕輕張開眼睛,木然地說:“我已經知道了。”
相修澤一愣,回頭看他。
林雙目無神,他看了看自己被包紮得嚴嚴實實的手腕,随後視線落在窗外的夕陽上。
相修澤莫名擔心:“林,那只貓……”
林低頭輕輕“嗯”了一聲,也不知道在應什麽,他用好像在談論今天吃什麽似的語氣,問:“它在哪裏?”
相修齊說:“樓下。”
林點頭,把被子掀開。
相修澤連忙按住他:“你、你做什麽去?”
林沒有回答,直接甩開他的手,目不斜視往外走去。
相修澤唯恐他做傻事,但是又很有自知之明自己根本攔不住執意要走的林,連忙搬救兵:“修齊,攔住他!”
相修齊聞言立刻擋在了門口。
林歪頭看了看他,輕聲說:“你覺得你能攔住我嗎?”
相修齊如實地說:“不能。”
林:“那你還攔?”
“相修澤讓我攔。”
林似乎笑了,他擡頭看了一眼相修齊,淡淡道:“那我讓你別攔我。”
相修齊:“……”
相修齊愣了一下,竟然遲疑地往旁邊錯了一步,直接讓開了。
林直接拉開門走了出去。
相修澤在後面捶相修齊,怒罵道:“你要氣死我嗎?!他讓你別攔你就別攔啊啊啊!?我還讓你攔呢你怎麽不聽我的?!”
相修齊任由他捶:“我攔他,他把我們揍一頓,出去;我不攔,他出去。省得挨打了。”
相修澤:“……”
相修澤氣得半死,怒氣沖沖地沖了出去,林卻已經不見了蹤影。
等到他跑到樓下的時候,就聽到了相季闌的一聲厲喝。
“你有膽子為了一只貓傷我?!”
相修澤有種不好的預感,心驚肉跳地跑出了大門,遠遠就看到林正抱着一個東西站在噴泉旁,相季闌的手上全是鮮血,似乎是被林傷到了。
相季闌從來沒有這麽暴怒過,之前被一只貓傷到了手也就算了,現在竟然還被一個将死之人砍傷了手腕。
林被那些黑衣服的人從房內追到了院子裏,混亂間還挨了一槍,他渾身是血,神色漠然地抱着咻咻冰冷的身體,冷冷看着相季闌。
他的刀已經不知道丢在了哪裏,身體也因為虛弱而有些搖搖晃晃,最後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後,被早有準備的人一下按在了地上。
砰的一聲,他懷裏的貓也摔了出去。
林不知道疼,拼了命地想要去抓那只貓,最後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它被扔進了垃圾桶中。
确定林身上再也沒有武器了,相季闌才走了過來,眼神如刀看着他。
林一點都不怕他,冷厲地和他對視,像是一只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相季闌沉着臉,狠狠道:“只是一只實驗品而已,你難道真的不要命了嗎?”
林冷笑:“你殺它,我殺你,很公平。”
相季闌:“你一個特例,竟然敢和我說公平?難道說你當實驗品當得樂不思蜀了嗎?!”
相修澤已經沖到了面前,駭然道:“父親!林!”
相季闌根本沒看他,直接拽着林的頭發強迫他擡起頭來,冷冷道:“既然你想當試驗品,那就去第五星系當個夠!”
林說:“呵。”
相季闌惱怒,直接把他的頭按在了一旁的噴泉裏。
相修澤差點瘋了,想要沖過來卻被周圍的黑衣人攔住,他嘶聲道:“父親!”
相季闌等到掌下的人已經沒有力氣掙紮時,才将他随手扔在一邊,冷聲說:“把他帶走,明天就把他送去第五星系。”
相修澤被吓懵了,眼睜睜看着有人上前把林抓住:“父親?不、不是說要去第四星系嗎?”
相季闌拿着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血,冷厲地看了他一眼:“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麽主意,你巴不得我把他送到第四星系,然後讓相修齊暗地裏給你打掩護救下他。”
相修澤拼命搖頭:“我沒有,我沒有這個打算!第五星系是敵營,他、他不能去!”
相季闌說:“那你們之前不是也打算把他送去第五星系嗎?怎麽現在就不行了?”
相修澤滿臉都是惶恐,只是拼命搖頭。
當然不行。
相修澤把林送去第五星系時,會為他僞造第五星系公民的證件,讓他能夠無憂無慮地活在那裏;而相季闌所說的把林送去第五星系,那就是讓他往狼堆裏扔。
如果說林去第四星系還有百分之一的存活機會,那去第五星系那一定是百分之百會死在那裏。
相修澤當然不會同意。
但是現在,他同不同意已經沒有意義了,相季闌徹底被惹怒,讓人把林再次押回那個地下室。
林神志不清,雙手重新被綁縛住,地下室緩慢湧進來水,最後沒過他的腰跡。
相季闌站在高臺上,居高臨下看着他的後頸,冷聲道:“特例就應該是特例,無情無感才是你該有的樣子。”
林渾身冰冷,慘白的唇輕輕動了動,喃喃地說了一句什麽。
相季闌聽了聽,這才意識到他是在說,
“救我……”
相季闌問:“你想要叫誰來救你?”
林已經分辨不出來面前的人是誰了,他迷茫地回答:“鐘溪。”
剛才還想着讓他有特例樣子的相季闌按着他的頭再次将他按入水底,不過很快就把他扯了出來。
“又錯了,你不需要有感情,也不該奢求別人來救你。”
林劇烈咳嗽着,眼睛看不清,耳朵也不怎麽清楚了。
“繼續。”相季闌說,“你最怕什麽?”
林回答:“水。”
“你不該有怕的東西。”
“你最喜歡什麽?”
“鐘溪。”
“你不該喜歡他。”
“你最期待什麽?”
“一、一月二十號……”
“不該。”
“你最怨恨什麽?”
“林……”
“不該。”
不該。
你不該。
你什麽都不該有。
恐懼、期待、愛恨,無論什麽情感你都不該有。
這樣才是特例。
林昏昏沉沉,身體好像漂浮在半空中,耳畔時不時傳來聲音,但是都不怎麽明顯,好像隔着好幾層紗。
他努力地想要聽清周圍的聲音,但是掙紮了好久,還是聽不到。
等到他徹底昏了過去,那些聲音才吝啬地露出一角讓他窺見。
那是他住院之前的一個傍晚,夕陽燦然,林坐在鐘溪懷疑和他親熱,他嘴中咬着襯衫下擺,額角上全是汗水。
他含糊地說:“我們什麽時候能去北辭星?”
鐘溪正在親他的鎖骨,聞言笑了笑:“很快就能去了。”
林說:“我們這樣好像私奔哦。”
鐘溪笑:“對,就是私奔,我們以後再也不回來了,讓你哥幹着急去吧,好不好?”
林知道他在開玩笑但還是很開心,點頭如搗蒜:“哈哈哈,好好好!急死他!”
短短幾天,那些曾經的美好好像只是一場黃粱大夢,他霍然清醒,發覺周圍依然是四伏的豺狼虎豹。
再次醒來時,他是在飛行器上。
外面星河流淌,如夢如幻,駛向未知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