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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北辭2

只是上個頂樓的時間, 林差點睡着了。

相修齊輕輕敲了敲輪椅扶手, 淡淡道:“我總覺得, 你還是不要去見他為好。”

林沒怎麽睡醒,聲音帶着點含糊的鼻音:“嗯?怎麽說?”

相修齊:“怕你創傷後應激障礙發作。”

林嗤笑一聲:“你怎麽也學相修澤那一套,他現在慘成那樣, 我卻還活着,不去耀武揚威我發作什麽應激什麽障礙?”

相修齊彎腰随手給他掖了掖小毯子:“相修澤一直不想讓你去見他, 就是怕你再難受。”

林懶洋洋的:“不難受,我挺開心的。”

相修齊點頭:“嗯,你開心就好。”

相季闌和林當年出事後,相修澤就将相季闌送去了其他星系的醫院, 始終對林隐瞞着他還活着的事, 到後來相季闌中途蘇醒了一次, 大概猜到如果林清醒後會對付他, 聯系最令他信任的相修齊将他帶離相修澤手下的醫院。

相修齊因為淡泊一切的性子從來不會偏頗相季闌和林哪一方,相季闌讓他帶自己走,他因為對方是自己的父親而聽命于他。

後來回到首都星的林聯系他,讓他為自己準備微型炸彈, 他也沒有多問, 直接幫了林——直到後來出事他才直到那炸彈是用在相季闌身上的。

林昏睡了一年後, 在D系統的刺激下清醒過來, 後來記憶時而出現時而消失,他就趁着清醒時給相修澤再次發了消息。

【如果相季闌沒死,想要再見我, 盡管答應他。】

之後,林就被強行扯進了系統中。

也是因為這條消息,相修齊才會在林還在昏睡的時候,強行将他帶了出來。

然後被追上來的鐘溪揍了一頓。

但凡相修齊感情再豐富一點,肯定要替自己委屈了。

林瞥了一眼不斷上升的樓層,問相修齊:“你還真的打算帶我去見他,難道就不害怕我殺了他?”

相修齊垂眸看他:“他活不了多久了,他也傷害不了你。”

林:“但是他當年折磨了我那麽久,親手殺了仇人的感覺才是最痛快的吧。”

相修齊卻說:“你不會這樣。”

林偏頭掃了他一眼:“為什麽?”

相修齊說:“因為你現在有鐘溪。”

林愣了一下,才重新靠了回去,懶懶地說:“也對,鐘溪比我親爹還親,有他疼我,确實不用再在乎什麽親爹了。嗯,等我回去就認他當爸爸。”

相修齊:“……”

相修齊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就在這時,電梯“叮”的一聲,緩慢打開了。

相修齊沒有再說話,推着林往盡頭的病房裏走。

房門緩慢打開,迎面撲進來一股濃烈的藥水味,好在林這些年已經習慣了藥味,臉色沒變,任由相修齊把他推了進去,終于看見了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相季闌渾身插滿了醫療用具,此時似乎還在昏睡,旁邊的機器光屏上顯示出他身體的各項數據。

林住了這麽久的醫院,也記住了那些機器的名字和用處,他一一掃了一眼,發現相季闌的心髒、肺腑處正在緩慢地衰竭,心脈處還有一處細微的陰影,好像是刀的碎片。

當年在地下室,炸彈爆炸之前,相季闌直接一槍擊在了林的腰腹,将他整個人踉跄着擊飛數米,随後微型炸彈直接在相季闌眼前爆炸。

因為相季闌離得很近,身體受到的損傷幾乎是不可修複的,之所以能夠活這麽久,全靠周圍天價的醫療器具撐着。

林挑眉:“他換了心髒?”

相修齊點頭:“嗯,已經出現排異反應了,我打算下個月給他換一個機械心髒。”

他說着,看了看林的表情。

林一直都是那副事不關己的表情,好像面前的人并不是他恨之入骨的仇人,而是個陌生人似的。

“行啊,換呗。”林說,“他換了能活多久啊?”

相修齊想了想:“大概五年?”

不知道五年這個時間到底戳到林哪個笑點了,他悶聲笑了起來,擡手懶洋洋地一指,相修齊見狀把他推到了他剛才指的地方。

那個地方正好能在相季闌的視線範圍內。

林今天出門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長發并沒有像往常那樣紮起來塞到衣服裏,而是披散着垂下,讓那張俊美的臉顯得越發溫和。

當年,他就是靠着這一假象,成功讓相季闌愣了一瞬,也是那一瞬間的時間,讓他得以把微型炸彈啓動。

兩人說話的聲音,終于将相季闌吵醒了。

他看起來蒼老了好幾十歲,因為長時間的醫療讓原本身形高大的他瘦了好幾圈,連鬓間都有了些許白發。

相季闌緩緩張開眼睛,猝不及防撞進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那一瞬間,他無神的眼睛恍惚出現了光亮,垂在一旁無力的手也朝着林緩緩擡起,似乎想要抓住他。

林見狀,抿唇笑了笑,淡淡道:“看來我長得真的很像我母親。”

要不然相季闌也不會接二連三看着他露出失神的表情。

相季闌不知道有沒有聽到他說話,艱難發出一聲:“林宛……”

林問相修齊:“我母親叫林宛嗎?”

相修齊說:“是。”

林笑了笑,他從小就在思考,既然相季闌那麽痛恨他,自己為什麽還有個名字,這個名字到底有什麽含義呢?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那是他母親留給他的,最後的愛。

林心想,那個女人在死之前,知道她舍命相救的孩子是個特例嗎?

她是因為知道,才會把自己的姓賦給自己的孩子,想讓相季闌看到林這個字,能夠善待這個孩子嗎?

林從未在相季闌眼中看到如此純粹的愛意,他甚至覺得有些可笑,眼睛輕輕一彎,忍着身體的不舒适往前探身,盯着相季闌的眼睛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他說:“你覺得林宛會原諒你嗎?”

相季闌怔然看着他,許久後,才像是認出了他,眼中的迷茫消失個一幹二淨。

他冷漠地看着林,聲音冷漠又帶着點惡意:“你還沒死。”

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懶散地靠着椅背,擡手點了點旁邊的水果,示意相修齊給他削蘋果。

相修齊垂眸拿起了一個蘋果,順從地削了起來。

指使完相修齊,林才淡淡開口道:“您也不是沒死嗎?真是蒼天無眼啊,咱倆竟然都活下來了,啧啧。”

他伸出修長的手輕輕敲了敲輪椅的扶手,看向相季闌的眼中沒有任何的神情,沒有怨恨、沒有同情,哪怕連一丁點的怪責都沒有。

林在鐘溪花費了這麽多年研究的系統中待了那麽久,好不容易能在精神網完整的情況下獲得正常人的情感,那些來之不易的情感,他連全給鐘溪都不夠,哪裏還有多餘的能用在相季闌身上。

林是特例時的記憶對他來說就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他之前對相季闌沒有怨恨,現在更是懶得怨恨他,省得浪費自己精力。

相季闌沒有說話,不知道是不是沒有力氣了。

林除了腰不太舒服外,小嘴倒是嘚啵嘚啵的,一點都不受影響:“我看您半個身子都快入土了,怎麽還有閑情把我找來,難道是特意讓我過來瞧瞧您的慘狀嗎?如你所願,你現在這副狼狽的樣子,我瞧見了,現在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悅,你滿意了嗎?”

相季闌手臂上青筋暴起,似乎是想要起身打他,但是最後還是敗在殘損的身體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只是輕輕擡起手臂來,不輕不重地在床上撞了一下。

林不鹹不淡地說:“哎呦,可吓死我了。”

相季闌:“……”

相修齊在旁邊不受任何影響,慢條斯理地用小刀削蘋果,他削了一半,拿牙簽戳着遞給林。

林根本不接,懶懶地說:“給咱爸吧,我看他快死了,趕緊補充補充營養。”

相修齊:“……”

相季闌又擡手重重拍了一下床,幾乎是狠厲地瞪着林。

林看了看時間,覺得自己還能再和相季闌唠個十五分鐘,緩緩交疊着雙腿,一副游刃有餘的可恨模樣,似笑非笑地看着相季闌:“你想讓相修齊把我帶過來的原因,我大概也能猜到,應該是為了要我的器官吧。”

相季闌瞳孔一縮。

正在削蘋果的相修齊手一晃,直接把手指劃出一道口子來。

鮮血滴落在褲子上,相修齊根本沒管,他茫然地看着相季闌:“父親,您說我把林帶來,不會傷害他的。”

相季闌說不出話,林倒是替他作答了:“他說的話哪裏有準确的,他根本沒把我當成兒子,之前把我當成一條狗,現在倒是升級成了人形器官存儲器了。”

林話音剛落,一旁的房門就被人重重踢開,兩個穿着黑衣服的男人面容冷酷地走了進來。

林偏頭看了一眼他們,想了一會才想起來這兩個人就是當年一直跟在相季闌身邊的人,其中一個就是打死咻咻的人。

兩人走過來就要去抓坐在輪椅上的林,相修齊霍然起身,手中的水果刀被他狠狠一甩,立刻成為一把兩指寬的軍刀。

他擋在林面前,厲聲道:“我看誰敢?!”

林根本沒看那兩人,而是輕輕催動輪椅,滑到了相季闌的床邊。

他和相季闌冷冷的對視,聲音沒有一絲情感:“我們相家人還都是一脈傳承的可笑。”

相季闌狠狠道:“你……不是我兒子!”

林和他對視。

相季闌一字一頓道:“如果……沒有你,林宛不會、選擇離開、我……”

林一愣,他之前聽到相同的話,只認為是相季闌在林宛為救林而死的遷怒,但是現在看來,似乎并不是這樣。

或許……

林突然有了個想法。

或許在他沒出生之前,在母體中的林就已經被檢測出來了是特例,而相季闌不忍心林宛為了一個注定會死的孩子憂心甚至受傷,所以想要打掉這個孩子。

林宛自然是不同意,而之後恰巧碰上了相修齊的事。

兩件事情相加,才是林宛離開相季闌的原因。

最後林宛死在特例手上,讓他對這個身為特例的孩子更加厭惡和痛恨,以及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懊惱。

相家人或許都是瘋狂的。

相季闌能為了林宛,将自己的親生兒子置于死地;而相修澤能因為自己的失誤,能對自己從小玩到大的好友産生近乎于遷怒的怨恨;而林,當年也能為了愛情耗費自己的生命。

林想着想着,又沒忍住地笑了起來。

他看着相季闌,聲音裏全是冰冷,他再次問出了那句話:“你以為林宛會原諒你嗎?”

相季闌暴怒地看着他。

“你雖然愛她,但是并不懂她。”林輕聲道,“她能甘願為了是特例的孩子付出生命,而你卻能因為遷怒而想要置那個孩子于死地。”

相季闌眼神突然空茫了一瞬。

林:“你難道不想知道,如果林宛在天之靈知道你這樣對我,會怎麽看你嗎?”

相季闌呆怔許久,突然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她……她!”

林冷冷接道:“她不會想見你的,哪怕你死後想要去找她,她也不會想見一個出軌且虐待她孩子的男人。”

相季闌似乎是急于想要反駁他,但嘴唇輕抖,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知道你不信這個說法,所以你才要努力活下去啊。”林的聲音變得十分輕柔,他像是在哼催眠曲似的,“努力再努力地活下去,這樣你就不會那麽快的死,也不用那麽早的接受林宛并不會見你這個慘痛的事實。”

相季闌死死抓着被子,用盡全力厲聲道:“她……會見我……她會……”

林笑了笑:“她會不會想見你,相信你自己心裏早已經有了判斷,所以你不用這麽着急地反駁我。”

他把輪椅轉了個方向,微微偏頭,淡淡道:“我不會殺你的,父親,您就繼續這樣狼狽地活着,一直活在您自己的幻象裏吧。”

他說完,看了看時間,手扶着輪椅的輔輪,目不斜視地朝着房門口走去。

被相修齊擋住的兩個人依然記得之前相季闌的指令,看到他直接想要上來抓住他。

相修齊本能地握着刀上前,但是才剛走一步,就愕然看着林從輪椅上站起來,身形利落地兩招就将兩個高大的男人踹到了牆上。

砰砰兩聲悶響,兩個男人捂着肺部差點沒喘上來氣。

林嫌棄地皺着眉頭,像是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似的,再次坐到了輪椅上,他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小毯子蓋在腿上,重新變回了那個柔柔弱弱的病美人。

林打了個哈欠,說:“別浪費我時間啊,趕着複查呢。”

相修齊愣了愣,掃見林懶懶地瞥了他一眼,立刻收了刀上前,無視那兩個爬都爬不起來的男人,推着他出去。

相季闌死死盯着他的背景,掙紮着嘶喊:“林……”

林根本沒理他。

相季闌充血的眼睛在一瞬間好像蒙上了一層霧霾,極其迷茫地盯着逐漸遠去的人,視線的最後好像是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他茫然地看着虛空,突然喃喃道:“林宛……”

林宛。

相修齊推着林走進了電梯,低頭看着他,說:“我之前并不知道他是想要你的器官。”

林看起來心情很好,只是手一直在揉大腿,他漫不經心地說:“沒所謂,我現在又不是當年那個任由他揉捏的小孩子了,那兩個人對我來說根本不在話下。”

相修齊點點頭,沒有多問,而是說:“你剛才說的那些……”

林:“嗨,不是刺激刺激他嗎,他最愛的就是林宛,我剛才說的那些話不啻于往他傷口上撒辣椒油,能讓他繼續痛苦地活着,我倒是挺開心的。”

他說着吧唧吧唧嘴:“有點想吃火鍋了。”

相修齊:“……”

死後的世界林當然不知道有什麽,但是他卻知道,林宛既然能因為相季闌想要打掉特例的孩子而毅然決然離開相季闌,那麽知道這些年相季闌對自己所做的一切,那個女人肯定也是極其怨恨相季闌的。

對于相季闌來說,最愛之人的怨恨,便是對他最好的懲罰。

當然,這些虛無缥缈的東西都是沒有根據的,相季闌或許可以繼續欺騙自己林宛不會丢下自己,但是他內心深處早就知道了如果死後真的有意識,那林宛肯定會怨恨他的。

有了這個念頭,他或許都不敢死。

但是活着,就要繼續忍受那殘缺的身體,像是廢物似的茍延殘喘。

“繼續讓他活着吧。”林淡淡道,“給他用最好的藥,最頂級的設備,能活多久活多久。”

“他有的是時間思考這個問題。”

相修齊低頭看了看漫不經心的林一眼,默默閉上嘴。

如果林見了相季闌直接要一刀砍了他,相修齊都會覺得很理解,但是見了面後,林不殺不打,只是嘴頭上花花幾句,竟然能将相季闌那樣高傲了半輩子的人逼成那樣。

相修齊表示不能理解。

他不能理解為什麽相季闌那樣冷靜的人會去害怕死後那并不存在的世界。

一個死人是否想見他,難道真的很重要嗎?

相修齊不懂,但也不好問林,只好默默推輪椅。

林在相季闌那花了二十分鐘,又去複查科室待了十五分鐘,等到被護士推出去的時候,鐘溪已經在原地急得團團轉了。

門一打開,鐘溪立刻應了上來,上上下下看了半天,才徹底松了一口氣。

“吓死我了。”鐘溪驚魂未定,“剛才我心髒一直在狂跳,我還以為你出事了。”

林抱着檢驗報告,紅着眼眶看着他。

鐘溪更害怕了:“怎麽了怎麽了這是?”

林把報告給他看,抽噎着說:“腿又惡化了。”

鐘溪大駭:“怎麽會?”

林在來醫院之前都沒啥大問題,就是剛才在踹人的時候力道用得有點大,把本來就沒好的腿給拉傷了。

但是林并不打算把這件事和鐘溪說,只好先下手為強,把鍋推到鐘溪身上。

林說:“醫生說是過度運動導致的肌肉損傷,一定是你昨晚折騰太久了。”

鐘溪一愣,接着臉騰地一紅。

林蒙混過關。

作者有話要說:  都是糖了,不要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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