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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走,此時即便是無人在前指引,她也識得方向了。 (9)

邊塞,同東洲簽下了一紙協議。

厲青凝握着狼毫,那筆鋒力透紙背。在落筆之後,數十萬精騎浩浩蕩蕩返回東洲,

馬車在路上颠簸不已,那車輿裏坐着的是東洲的長公主,而長公主膝上伏着的,是她的心尖肉。

這段時日下來,厲青凝自然也累,如今好不容易能喘上一口氣,她卻不敢阖眼。

她怎知這人竟在她的眼皮底下,将自己往死裏折騰。

待将那妥那國的将軍射殺後,她才回頭往城牆上望了一眼。

誰知,看了許久也未尋見那紅衣人。

她細眉一蹙,當即就下了馬,顧不得靈海內的靈氣所剩不多,騰身便往城牆上去。

只見方才尋不見身影的人,如今正躺在灰裏。

鮮钰躺得十分安靜,似要連氣息也沒有了,面色煞白得連一絲血色也不見。

厲青凝冷着臉将人摟起,一聲令下,便讓戰火燒到了妥那境內。

占其城廓,踏其疆隅。

妥那國國君當即交出了鳳鹹王,只想及時止損。

這數日裏,厲青凝緊蹙的眉心未松過半分,不為別的,就因那倒在了城牆上的人久久未睜眼。

途中,軍醫被喚過去數次,在細診了一番後卻頻頻搖頭,他欲言又止,看厲青凝面色冰冷,久久才道:“殿下,恕臣無能為力,這位姑娘的傷并非臣能治得了的。”

厲青凝只将下颌微微一擡,示意他出去,竟連話也不想說了。

各宗門的醫士也走上前,卻都只能搖頭,随後識相地退了出去。

鮮钰緊閉着眼,氣息弱得似是只剩下一縷絲了,那阖着眼一句話也不說的模樣甚是乖順。

厲青凝現下卻不希望這人閉嘴不言,恨不得将人叫醒了任其鬧騰。

醒了就好,她要什麽,便給她什麽。

可鮮钰一路都未醒來,睡得十分沉,連指尖也不曾動上一下。

長路漫漫,車輿外是深不見底的溝壑,是如雲似煙的大霧。

她垂眸看向了懷裏的人,心上像被剜了一道,她心尖上的肉似要被人挖走了。

可她怎容得自己的心被剜上一刀,誰也不能在她的心口上動刀。

厲青凝的眸光一時間變得冷厲非常,她心底那無底的深淵似被揭開了蓋,所欲所求像極了饕餮,正從深淵裏露出頭來。

她低下頭,在那沉睡不行的人耳邊道:“你若再不醒,我便……”

便什麽,想了許久她也未想出來,索性道:“便等到你醒。”

可懷裏的人仍是動也不動,什麽也聽不見般。

她不氣鮮钰不自惜,反倒氣起自己将這人帶來。

她雙眸一斂,将眼中的寒厲都藏起,只怕這人忽然睜眼,便看見她這一副冷厲駭人的模樣。

車輿外,騎在馬上的軍師低着聲問:“殿下車輿裏另一人是誰?”

“不知,但那姑娘着實厲害,聽聞國師之死也是她所為。”

“那姑娘是醒不來了麽。”軍師回頭問道。

跟着一同前行的大夫壓低了聲音說:“人還有一口氣,就是睜不開眼。”

軍師愣了一瞬,緩緩道:“那……不就是成活死人了麽。”

“哎,老夫不懂那什麽仙筋靈海的,故而也沒法給那姑娘看病啊。”大夫又道。

“那姑娘可還吃得下東西?”軍師蹙眉問道。

“興許是吃得下些許的,不過殿下将人捂得緊,我也未看清楚,這一路上連個侍女也沒有,若是要喂,那也只能殿下去喂了。”大夫讪讪道。

軍師長嘆了一聲,“好不容易奪回了鳳鹹城,也将鳳鹹王給捉到了,可殿下一路上連個好臉色也不給,想來是因為那姑娘睜不開眼。”

大夫也跟着嘆了一聲,“這馬車一路上颠簸得厲害,車輿裏又不大好睡,殿下許久未歇了,一會要過縣城,也不知該不該讓車馬停下稍作歇息。”

過了許久,縣城的城牆終于落至眼底。

馬車的垂簾忽被掀起,坐在裏邊的長公主探頭往外看了一眼,淡聲道:“補足糧草後,軍醫留下,将軍帶兵将鳳鹹王速速押回都城,不得有誤。”

一行人面面相觑,最後還是應下了聲。

半夜裏,城中縣令知曉了此事,紛紛趕來拜見了那坐在馬車上的長公主。

街上空無一人,而坐在車輿裏的長公主連臉也不露,這一幕甚是古怪。

厲青凝不鹹不淡地道:“不必這般興師動衆,也莫讓百姓知曉,本宮乏了。”

縣令連忙退了數步,只見長公主緩緩從馬車上下來,懷裏分明還抱着一個人。

他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只知其露在袖口外的手腕又細又白,腳踝也細細瘦瘦的,應當是個姑娘。

住進了客棧後,厲青凝便閉門不出了。

而那軍醫摸着鼻子在客房裏來回踱步着,他着實不知那姑娘的病要如何治。

他憂心不已,坐也坐不踏實,站也站不定,可沒想到殿下久久都未召他前去。

上房裏,厲青凝面色如霜地擰幹了手裏的帕子,給躺在床榻上的人擦了臉。

她垂着眼眸,緊蹙的眉心始終未展開,捏在帕子在鮮钰的眼梢後來回擦拭着。

着實想看到這人紅着眼梢求饒的模樣了,又或是戲谑地撩撥她也好,總之只要能睜眼,便是好的。

可怎還不醒。

厲青凝蹙着眉,冷聲道:“若是你醒了,往後要什麽都随你,如何?”

若是先前,她定說不出這樣的話來,可若是能讓這人睜開眼,也無甚所謂了。

鮮钰仍是動也不動,雙眸緊緊阖着,氣若游絲一般。

厲青凝壓低了聲音,似是呢喃一般道:“往後你說什麽便是什麽。”

她緩緩挪動手,捏着帕子往鮮钰那沾了灰的脖頸上抹去。

在将那脖頸擦幹淨後,她又将帕子泡進了水裏。

看了許久,躺在床榻上的人仍是未睜眼,厲青凝一顆心如墜冰窟,眸中的寒意更甚。

她微微抿着唇,伸手去撥開了床上那人的衣襟。越看越覺得額角跳動不停,不但心冷得厲害,就連指尖也在發涼。

這人又在折磨她了,厲青凝心道。

睜眼的時候時時折磨她,如今緊閉着眼,仍是在折磨她。

撥開了床榻上那人的衣襟,就連其腰上的束帶也扯了開。

她忍着未冷聲質問床榻上那人,為何不睜眼看她。

實在嘲諷,先前明明是鮮钰軟聲細語地問她為何不睜眼,如今她反倒成了這問話的人。

可惜她現在即便是問出聲也無濟于事,那躺着連眼都睜不開的人哪能給她回應。

厲青凝冷着臉将盆裏的帕子撈了出來,明明滿心怒意,可在下手的時候卻輕得不得了。

她面色冷如霜雪,卻輕着手給那人擦身。

輕得如鵝毛拂過一般。

手下的脂玉,她也不知碰過多少回了,可這一碰,卻依舊令她心沸如焰。

厲青凝俯下了身,聲音冷淡如常,卻似是報複一般,不緊不慢道:“如今你睜不開眼,既叫不得輕,也嫌不得重了。”

她将帕子往下抹去,慢騰騰的,帕角又輕又軟,若是躺着的人醒着,定要哼出聲了。

可惜沒有,厲青凝将帕子洗了一遍又一遍,連鮮钰的指縫都擦得一幹二淨了,可那雙緊閉的雙眼依舊沒有睜開。

她只好将床榻上那人敞開的衣裳拉好,将盆端了起來,欲要拿去倒了。

可走了兩步,厲青凝才發覺自己昏了頭了,怎忘了拿帕子。

她只好回過頭,這一回頭,便看見床榻上的人正睜着眼看她。

四目相對,厲青凝倒是不尴尬,床榻上躺着的人卻尴尬得很。

鮮钰愣了一瞬,連忙又躺了回去,還将雙眸重新閉上了,可眼是閉上了,脖頸卻微微動了一下,分明是在悄悄吞咽。

厲青凝忍着未發怒,她走上前去,将搭在床榻上的帕子拎了起來,又将其毫不留情地扔進了盆裏。

可鮮钰卻依舊未睜眼,眼是未睜,耳畔卻染上了一抹粉意。

厲青凝一動不動地看着那躺在床榻上的人,一顆心墜回了原處,可胸腔裏的火卻燒得厲害。

登時她心不涼了,手也不凍了,只想将心裏這口氣撒出來。

這氣帶火,熱騰得很,快要将她燒瘋了。

躺在床榻上的人還挺會裝模作樣,依舊緊閉着雙目,連氣息也未亂。

厲青凝忍無可忍,冷聲道:“你還挺樂在其中。”

過了許久,鮮钰才慢騰騰地睜開眼,“殿下似乎也挺樂在其中,我着實不好意思打擾。”

厲青凝耳畔略微一熱,想到方才她确實想做些什麽,可她不是什麽也未做麽。

她面色仍舊冷得不得了,凜聲道:“我看你是真想将我氣死。”

她話音一頓,蹙眉問道:“你何時醒的?”

鮮钰攏緊了衣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厲青凝鬓發亂如雲,連自己也未來得及擦洗,便給這昏迷不醒的人擦了身,沒想到這人竟還騙她?

她恨不得将人就地正法了,幸而還能忍得住。

“莫非從頭到尾皆是騙我的?”厲青凝冷聲問。

鮮钰這才吞吞吐吐地開口,“沒騙,就……方才剛醒。”

“方才什麽時候。”厲青凝垂眸看她。

鮮钰哽了一下,說道:“你說我叫不得輕,也嫌不得重的時候。”

興許是剛醒來,說出口的話音還有些含糊不清,軟到人心底去了。

她雙眸一擡,一雙眼霧蒙蒙的,頓了一下,又道:“我就想看看,究竟要如何讓我叫不得輕,嫌不得重,誰知……”

誰知什麽,厲青凝心說。

鮮钰緩緩道:“誰知我空歡喜了一場。”

厲青凝一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好個空歡喜。

第 121 章

121

夜深闌靜,火光在燈臺上跳動着。

鮮钰睡眼惺忪地看着那站在榻邊的人,她擡手揉起了眼,說道:“怎麽,莫非是我睡太久了。”

她只知周遭連半點快刀亂馬的聲音也聽不見了,這屋子看着似是在客棧裏,想來早不在鳳鹹城了。

天色這般暗,厲青凝一臉倦容,看着便是還未梳洗的模樣,約莫才剛住下。

她也不問,反正厲青凝總不會賣了她。

厲青凝垂眸看了她許久,久久才道:“是挺久了。”

鮮钰只覺得周身累得很,也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可似是睡不夠一般,醒來仍是覺得困倦。

眼皮重得很,似是一閉眼又要睡過去了。

厲青凝見她雙眼一閉一合,雙眼裏似是盈着一汪水,一副想睡卻又硬撐着的模樣。

她蹙眉道:“怎又想睡了。”

鮮钰眼皮半耷拉着,勾勾手問道:“我究竟睡了多久。”

厲青凝走近了些許,未答反問,“你可知你是何時睡過去的。”

鮮钰愣了一睡,還真仔細想了許久,可腦袋疼得厲害,只覺得昏迷前的幕幕似是雪花一般,将她的思緒給遮蔽了大半。

明明就要想起來了,可一轉眼就被茫茫大雪遮了過去,什麽也看不清。

她微微蹙着眉,連話也不說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忽地,眉心被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鮮钰雙眸一擡,只見厲青凝伸出了一根食指,指腹正按在她的眉心上。

厲青凝連聲音都透着疲乏,她道:“若是想不起來,那就別再想了,莫皺着眉頭。”

鮮钰的眸光順着那抵在她眉心上的手緩緩往上攀着,似是成了藤蔓一般,正一寸一寸地沿着厲青凝的手臂爬。

她緩緩擡起了眼,眸中映出了青凝那眸光沉沉、怒而不發的模樣。

厲青凝那模樣像是想将她吃了,卻在隐忍着。

她登時想起了厲青凝拉動弓弦時的樣子,鋒芒俱現,不像是拉弓的人,翻到像是成了那把架着箭矢的弓。

銳利而又凜冽。

鮮钰愣了一瞬,這才道:“你的箭沒入了那将軍的後背,随後我便倒了。”

話音一頓,她問道:“現在是何時,我究竟睡了多久?”

她心裏明白,厲青凝總不會平白無故這般疲倦,也不會無緣無故這般怒而不發。

厲青凝心底的焦灼早在看見這人睜眼的時候就被澆滅了大半,現在還餘下星點火苗,卻是因為這人裝睡才仍在燃着。

她咽下了怒意,緩緩阖起了眼,在平靜了些許後才将眼睜開,面上看着又是那副冷淡疏離的模樣。

“你睡了之後,精兵攻進妥那。耗了數日之後,妥那國君将鳳鹹王交了出來,之後我們便連夜趕回東洲,如今距都城已到半途了。”厲青凝道。

鮮钰一哽,那不就是過了很久了。

“期間大夫和各宗門的醫士都為你診查了一番,皆看不出原因。”厲青凝又道。

她仍是站在榻邊未動,緊緊望着床榻上的人,鳳眼轉也不轉,似是怕極了只一眨眼,眼前的人又要睡過去了。

若是如此,她可就等不得了,這樣下去,她的心尖不但被狠狠剜了一塊,一顆心還要被燒成焦土不可。

鮮钰別開眼,着實看不得厲青凝這為她憔悴的模樣,多看一眼,心裏便不多一分愧疚。

可她也不是誠心想睡的,她只是累極了。

她讪讪道:“各宗門的醫士看不出也無甚奇怪的。”

厲青凝蹙起眉,不明所以。

鮮钰慢吞吞地道:“我只是太困了些,渾身無甚氣力。”

她想了想又補上一句:“我先前不也容易倦怠麽,只是這一回有點兒撐不住了。”

結果越描越黑,厲青凝的面色越來越難看。

鮮钰悄悄瞅了一眼厲青凝的神情,只見她面上似籠着黑雲,像是疾風驟雨将至。

她連忙噤聲,也不知厲青凝在氣什麽,索性不再開口。

厲青凝冷聲道:“撐不住?”

鮮钰沒說話,屈起手指在床褥上摳了摳,頗不自在。

“既然撐不住,為何還要時時撩撥我,你莫不是太看得起我的耐性了。”厲青凝不鹹不淡地道。

她睨着鮮钰,那模樣既不端莊,也不娴靜,唯獨還像天上月,又冷又遠,着實高不可攀。

鮮钰眸光不定,左右看了一會,讪讪道:“可我這不是醒了麽。”

在他人面前那麽嚣張得意的人,如今卻瑟瑟縮縮得像只雨下的鵲兒,連丁點氣焰也不剩,跟換了個人似的。

厲青凝心道算了,醒了便好,便不同她細算先前的賬了。

她話音涼涼,“可還有哪兒不舒服。”

鮮钰将手伸了出去,一邊道:“沒哪兒不舒服,只是還有些乏,先前一直未能好好歇一歇,現在應當歇足了。”

厲青凝将手指往她腕口上一搭,觀她脈象還是同先前那般,左右也探不出哪兒不對勁。

便是如此,所以随軍的大夫和那各宗門的醫士才什麽也診不出。

可厲青凝仍是有些擔憂,只怕這人在她眼皮底下又睡不醒了。

鮮钰也知自己挖下的坑不少,她騙了厲青凝數回,現下她說的話定不能讓厲青凝信服了。

她只好道:“殿下若是不信,不如去山上找白塗看看,他如今已是山靈,山靈可騙不得人。”

厲青凝沉默了一會,才緩緩道:“怎麽就騙不得人了,他若是出手,還能說是風吹的。”

鮮钰一想,覺得這話說得也有道理。

可她又覺得哪兒不對勁,為何厲青凝會覺得白塗需要出手,他出手作甚?

她目露迷茫,越發覺得這事兒不對頭。

厲青凝話鋒一轉,淡淡道:“既然醒了,那餓不餓,渴不渴。”

聽着就十分古怪,就連将話頭轉向另一處的法子也拙劣得很。

鮮钰搖頭,忍不住道:“白塗如今哪能輕易出手,開天辟地以來,哪出過龍脈出手動人的事。”

厲青凝別開眼,即便是鮮钰說不渴,她仍舊去倒了一盞茶。

茶是新泡的,是剛入住的時候,那店小二端來的。

可惜現下茶水已經半涼了,她只得耗些靈氣将茶水焐熱。

鮮钰側過身,衣裳仍是未穿好,這一側身,半個肩露了出來。

她也不甚在意,屈起手肘将下颌托起,目不轉睛地看着厲青凝為她端茶倒水的樣子。

厲青凝端着杯盞回頭,冷不防看見鮮钰那衣衫不整的模樣,她瞳仁一顫,也不知手中的茶水該給床榻上的人喝,還是該給自己喝。

現下在這地方連本能抄的書也沒有,她得喝口茶冷靜冷靜才是。

鮮钰緩緩又道:“白塗當山靈也好,他那般嗜睡,如今哪兒也去不成了,除了睡也做不了什麽。”

厲青凝舉起手中的茶盞,還真抿了一口。

鮮钰氣息一滞,原來這水不是給她喝的。

“殿下怎不應聲了。”她微眯起眼,頓了一下又意味深長道:“殿下方才還未把話說清楚了,着急将話頭轉開作甚”

厲青将茶水咽下,雖然眼中沒有半分慌亂,可還在将眸光投向了另一處。

鮮钰似在威脅利誘一般,又道:“殿下莫不是在掩飾什麽?”

厲青凝一哽,冷着臉半晌才道:“山靈确實不能輕易動手,可若是白塗覺得,是我未将你顧好。”

她又抿了一口茶水,緩緩道:“山靈豈不就動手了。”

這話,說得像極了個怕被老丈人拿着掃帚掃地出門的。

只不過厲青凝面上依舊無甚表情,冷淡得似是一池涼水。

鮮钰伏在床榻上,雙肩一顫一顫的,分明是在憋笑。

大晚上的,廚子被叫起來熬粥,而那掌櫃則站在一旁看着火。

掌櫃被擾醒也不惱,卻是一副焦急的模樣,低頭看着底下正燒着的柴火,說道:“這柴是不是該添了。”

廚子連忙道:“不必添,這樣剛好。”

掌櫃又道:“多放些肉,蔥花也記得撒上一些。”

他話音一頓,又嘀咕道:“也不知大貴人吃不吃蔥花,罷了,就将蔥花放進小碟裏,莫撒上去。”

廚子拿着勺往鍋裏攪了攪,又聽見身後傳來掌櫃的聲音。

“你這粥怎這麽稀,就不能熬稠一些麽,看起來全是水,這叫人如何吃。”掌櫃跺了一下腳,他面色紅得很,也不知是急的,還是映了火光的緣故。

那廚子倒吸了一口氣,解釋道:“掌櫃,這才剛開始熬,再過會自然就稠了。”

掌櫃恍然大悟,“是我心急了。”

廚子着實想不通樓上究竟住了誰,竟還能讓掌櫃親自來看柴火,他壓低了聲音問:“掌櫃,你悄悄同我說,樓上究竟住了誰,怎這般神神秘秘的。”

掌櫃沉默了半晌,讪讪開口:“我也不知,不過縣令說讓好生伺候的,應當是什麽大貴人。”

“那縣令怎不親自接待這大貴人,大貴人來我們這作甚?”廚子又問。

掌櫃也百思不得其解,“興許是這大貴人不想驚動咱們百姓。”

廚子頓時明白了,“那這大貴人定是都城來的,身份高着呢。”

掌櫃微微颔首,面上露出贊許之色。

待那粥熬好了,掌櫃親自捧着往樓上走,就連叩門也叩得小心得很。

那門咧開一條縫,裏邊伸出了一只手來。

掌櫃愣了一下,還未來得及開口,那手便徑自端走了他放在托盤上的粥碗。

那端碗的手指纖細白皙,手背上筋骨分明,瘦卻不孱弱。

裏邊的人冷聲道:“多謝。”

話音方落,那門便合上了。

掌櫃在門外怔了一會,心道這大貴人怎不怕燙呢。

那粥可是剛出鍋的,光看着碗口冒出來的煙,就知道粥燙得不得了。

再回想起方才見到的那只手,怎麽也不像是皮糙肉厚不怕燙的。

掌櫃更是迷茫了,他看着映在門上的身影漸漸離遠,也不敢在門外久站,唯恐冒犯了這大貴人。他擡手撓了撓鬓發,轉身便下了樓。

屋裏,厲青凝将粥碗放在了桌上,回頭朝側卧在床榻上的人看去,丹唇微微一動,道:“過來吃粥。”

床榻上的人動也不動,面色依舊蒼白得很,可偏偏神色甚是得意張揚。

鮮钰搖頭道:“過不去了。”

厲青凝睨了她一眼。

鮮钰不慌不忙道:“連坐起身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勞煩殿下将粥端過來。”

她托着下颌,眼眸雖含着笑,依舊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叫人心生愛憐。

厲青凝端起碗,朝她走了過去。

鮮钰笑了起來,得寸進尺道:“手也無力将碗端起了,不如殿下喂我?”

這哪像是同人好生商量的樣子,言下之意,要麽喂,要麽她不吃。

厲青凝眸光凜凜,緩緩道:“那你的手怎就有力氣将下颌托起。”

鮮钰一哽,連忙放下了手,老老實實躺好了。

這下,她躺得着實端正,讓人尋不出破綻來。

厲青凝氣歸氣,一時又拿她沒辦法。

說了只要這人能睜眼,要什麽便給她什麽,話不能假,自然要依她。

喂是喂了,可鮮钰吃了幾勺便不吃了,非得枕到她的腿上。

厲青凝只好坐着一動不動,任她枕着。

她手裏還拿着個碗,一時卻不知該放到哪去,若是放在床榻上,又擔心無意間會将其刮倒了。

罷了,只好端着。

鮮钰枕着厲青凝的腿,後腦勺蹭來蹭去的,似是找不到一個舒服的位置一般。

她一會往裏側身,一會往外側身,最後幹脆平躺着。

厲青凝垂眸看着她,只見那雙霧蒙蒙的眸子緩緩又閉上了。她登時蹙起了眉,說話聲依舊平淡,心下卻已急了,“怎又想睡了。”

鮮钰氣息綿長,似是睡着了一般,可她過了一會卻動了動唇,聲音含糊不清地道:“你不知在鳳鹹城裏的時候,我多怕那些人會傷着你。”

那從唇齒間逸出的聲音聽着就疲憊得厲害,她又道:“我在城牆上看着你,連眼都不敢眨上一眨,前世時我雙手沾滿了血,總覺得……”

“總覺得什麽。”厲青凝撥弄起她的頭發。

鮮钰閉着眼道:“總覺得報應要來,興許這一回,我又要護不住你了。”

厲青凝這兩世都這般冷面冷心,哪學得會安撫心尖人。

她丹唇微微張着,卻不知該說什麽好,這數日她總是患得患失的,殊不知,這人竟也在怕。

怕什麽,這不是過來了麽。

她将碗随手擱下,傾身而下,将那枕着她腿的人半摟進懷裏。

“報應不會來,我抱你來了。”厲青凝淡聲道。

三日後,都城城門大開着,百官候在宮門前,恭迎長公主回宮。

馬車車輿晃蕩個不停,而駕着馬車的,竟是個大夫。

那随軍的大夫擠出笑來,不曾想自己有一日竟會成為馬夫。

百官探頭看着,等着長公主露面,可沒想到長公主在車輿內坐着,竟連臉都未露。

車輿裏傳出厲青凝那冷冷淡淡的聲音,“本宮回來了。”

這麽一句話,卻令百官都安了心。

芳心聽聞自家殿下回來了,慌忙命人去燒熱水,又将零零星星的事務吩咐了下去。

厲青凝回了宮本應先去元正殿一趟,可她卻未立即去元正殿,而是讓馬車停在了陽寧宮外。

芳心站在門外探頭看着,着急地等着車輿上的人下來。

半晌,那垂簾才緩緩掀開了些許,可從車上下來的身影,怎麽看怎麽古怪。

芳心細細一看,不怪,怪的是長公主懷裏竟抱了個人。

只見那人露出來的腳踝細瘦得不堪一折,素白得像是一點顏色也未染上一般。

芳心愣了半晌,自然猜得到厲青凝懷裏抱着的是誰,可為何要抱着下馬車,是走不動了還是怎麽的。

想到戰場上那刀劍嗡鳴的場面,她臉色登時煞白,面上的喜意似是落在海上的石子,咚一聲沉到了水底,尋也尋不着了。

她連忙走上前去,泫然若泣地道:“殿下,姑娘這是怎麽了?”

厲青凝臉色黑沉沉的,抿着唇不發一言。

芳心渾身一顫,雙眼登時濕潤,“姑娘莫不是……”

厲青凝沒答,渾身像是長滿了冰碴子一般,又冷又駭人,讓人不敢近身。

芳心小心翼翼地打量起厲青凝的神色,更加覺得自己并未想錯。

她又低下眼,只見鮮钰垂下的那只手軟綿綿的,明擺着半點氣力也沒有了。

可厲青凝仍将人抱着,那黑沉沉的面色頗像是要将人從牛頭馬面手裏搶回來一般。

芳心怎麽也想不到,将這兩人送離的時候,一切還是好好的,怎一回來,就成了這般。

雖不知那孩童模樣的六姑娘是如何長成這副模樣的,但好歹相處過好一陣,她越想越覺得難過,越發覺得六姑娘着實太慘了。

她小聲地抽泣起來,一張臉全被淚沾濕了,壓低了聲音道:“殿下,還是讓姑娘入土為安為好……”

厲青凝卻不應聲,快步便将人往屋裏抱。

門嘭一聲合上了,芳心更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連忙跑了過去,想勸勸自家殿下将人放下。

可她剛走到門外,還未來得及叩門,便聽見屋裏傳出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鮮钰在屋裏道:“芳心都說了要入土為安了,你将我扔在床上做什麽。”

門外,芳心聽得一清二楚,她的眼淚還在眼眶裏打着圈,可怎麽也哭不出來了。

她倒吸了一口氣,沒想到一段時日不見,這兩人竟、竟玩出了這等花樣?

越想越是驚愕,她擡手抹了一把眼淚,難以置信地跑遠了。

屋裏,鮮钰冷不防被扔在了床榻上,幸而身下鋪着的被褥足夠厚實,否則她定要喊疼不可。

厲青凝垂下眼,冷聲道:“在你身子骨未好起來前,莫要撩撥我。”

鮮钰也無甚力氣,細細地抽着氣才坐起了身,兩眼往別處一斜,說道:“我如何撩撥你了,我不過是多說了兩句。”

“那你也該清楚,你多說了兩句什麽。”厲青凝道。

鮮钰輕着聲道:“我說的有何不對麽,我都無甚力氣了,回來怕是連墨也不能為殿下研了,只得殿下親自來。”

厲青凝阖起眼,不想去看,也不想去聽。

如今回了宮,能抄的書倒是有了,可抄書已無濟于事,心若是燒起來,也不知該如何去滅了。

鮮钰低笑了一聲,她每回看見厲青凝閉眼,便會耐不住性子,總想尋些法子逗得厲青凝不得不睜眼看她。

那樣冷冷清清一個人,在她面前卻全無鋒芒,至多刻意冷着聲說幾句話,可心卻是軟的。

軟得像水一般,水中盛了明月。

明明所欲所求都刻滿心頭了,卻硬是要隐忍着,為的卻不是那三兩分的矜重自持,而是怕将她傷着。

她好像成了厲青凝的一根軟肋,可她又不想成那一根軟肋。

既然厲青凝要在那位置上穩坐,怎能讓人知曉其軟肋在何。

鮮钰靜靜看了一會,忽然道:“此番回宮,殿下應當要繼位了。”

厲青凝這才睜開眼,“不錯,是要繼位了。”

她說得極其平淡,似是繼位一事無甚重要般。

可怎會不重要,若是不重要,那她也不會去争了。

鮮钰坐直了身,伸手去捧厲青凝那素淨的臉。

她的手涼得很,大抵是因為身子還虛着,骨子裏似是還透着寒氣。

回來得急,厲青凝面上未施濃妝,唇上倒是沾了些胭脂,依舊風姿綽約,卻無半分嬌豔。

确實皎如明月,可這月卻讓她撈起來了。

鮮钰又道:“大典定在何時?”

厲青凝擡手握住了鮮钰覆在她臉上的手,“隔日吉時,一切從簡。”

鮮钰嘆了一聲,“可惜我不能看着殿下受百官拜賀了。”

“為何不能。”厲青凝細眉一擡。

鮮钰哂笑了一聲,意味深長道:“難不成殿下要封我個什麽。”

厲青凝還真垂下眼認真地想了一會,“前世時我未能如你所願,此世定……”

可她話還未說盡,便被鮮钰打斷了。

鮮钰自然明了自己前世所願的究竟是什麽,她前世求着逼着厲青凝,厲青凝不依她。

如今厲青凝要給她,她卻不屑一顧了。

她眉一揚,“此世我不想。”

厲青凝一時不明白她是不是在說反話。

鮮钰唇角一翹,“确實不想要了,你也莫要硬塞給我。”

“那你想要什麽。”厲青凝蹙眉問道。

鮮钰緩緩道出了兩個字。

厲青凝愣了一瞬,卻見鮮钰一雙眼亮如星辰,不似在開玩笑。

過了許久,她才微微颔首。

她要什麽,便給她什麽,此話怎能作假。

鮮钰見厲青凝點了頭,擡起脖頸便将唇送了過去,可沒想到卻被厲青凝捂了個嚴實。

她唔唔叫了兩聲,可厲青凝就是未将手放下。

鮮钰微眯起眼,退後了些許避開了厲青凝的手,意味深長道:“你還未讓我叫不得輕,嫌不得重呢。”

厲青凝不想理會她,轉身欲走,可沒想到袖口卻被拉住了。

一回頭,便看見紅衣人一雙眼濕漉漉的,唇也微微抿着,将那一身棱角都磨盡了,整個人軟得似是成了一瓣一捏即碎的花。

鮮钰眼眸微微彎着,似是成了個鈎子,以身做餌,恍如山精妖魅。

厲青凝想去撥開她的手,可沒想到那人說是無甚力氣,可卻将手裏那角布料攥得十分緊。

“莫要惹我。”厲青凝淡聲道。

鮮钰卻仍是不放手,還将身子往她的手臂上蹭,像是成了一株藤蔓,非得攀着人才能生長了。

厲青凝阖起眼,眼前登時漆黑一片,也看不見那人勾她的模樣了。

可沒想到那人卻将下颌搭在了她肩上,在她耳邊道:“怎麽又不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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