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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走,此時即便是無人在前指引,她也識得方向了。 (10)

“你不是無甚力氣麽。”厲青凝道。

鮮钰笑了,“無妨,我躺着就好了,要氣力做什麽。”

厲青凝的嗓音已不甚平緩,可卻仍是冷得厲害,“我說了,你莫要惹我。”

“你還能要我命不成?”鮮钰悠悠道。

這話音落下,半晌後,她确實覺得厲青凝能要她的命。

可她卻硬是噙起笑來,氣息不穩地在厲青凝耳邊道:“我十分歡喜。”

一世分,一世聚。

終于盼到了這一日,讓她如何不歡喜。

翌日,厲青凝去聽了早朝,朝會上,群臣說及了鳳鹹王一事。

垂簾之後,厲青凝冷聲道:“鳳鹹王叛國,理應将其貶為庶民,淩遲處死。”

元正殿裏一陣欷歔,卻無一人有異議。

那雕着盤龍與卧虎的皇座依舊是空着人,只有個太監孤零零地在邊上站着。

東洲不可一日無主,皇座上是時候該坐人了,不應再空着,也不能再空着了。

忽有朝臣問及繼位一事,厲青凝只道:“一切依先帝遺诏。”

在朝會散後,厲青凝将禮部尚書留下了。

厲載譽的梓宮已在殡宮停了太久,按照日子,也該入皇陵了。

那禮部尚書低頭道:“先皇的梓宮已奉移殡宮,皇陵內一切妥當。”

厲青凝微微颔首,忽然覺得諷刺至極。

厲載譽早早就為自己修建了皇陵,沒想到這一死,也能早早住進去了。

她問道:“出殡的日子可有定下?”

那禮部尚書道:“臣原本以為,殿下若是要遲幾日才能回宮,那便正月後再行出殡。”

“正月太晚了些。”厲青凝蹙起眉。

禮部尚書連忙又道:“所幸殿下早早歸來,臘月二十六恰宜将先帝的梓宮送入皇陵,正好在大典之後。”

厲青凝微微颔首,“那便擇臘月二十六。”

禮部尚書将雙手交疊着高舉過頭頂,又道:“一切已準備妥當,只等殿下開口。”

他垂下了手,又道:“只是,如今天師臺仍在修葺,而祭天之禮又無人可施……”

厲青凝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些,笑意淡至無跡可尋。

她道:“祭天照常,不必移至天師臺。”

禮部尚書愣了一瞬,心道如今國師的位置還空着,又有誰能來行那祭天之禮。

厲青凝淡聲道出了一個名字,禮部尚書恍然大悟,連忙低頭應聲。

一皆在有序地籌備着,急不得也亂不得。

都城的雪早就停了,只是天還陰着,天穹一片蒼白,看不見雲的輪廓,更見不着天晷。

蕭瑟如刀的冬風從宮門橫刮而過,掃起了蕭蕭落葉,呼嘯着往元正殿去。

而那紅綢,也從宮門鋪到了元正殿。

新帝即位當日,群臣站在元正殿外,樂師們攬着金石絲竹站在一旁,可卻連半點樂聲也未傳出來。

國喪當頭,即便是新帝即位也不得奏樂。

衆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在得知祭天禮不在天師臺中進行後,頗覺得不合規矩。

如今依舊覺得不合規矩,這般行事,定會引起天怒不可。

衆人齊聚在元正殿前,不免擔憂起來,也不知這祭天一禮由誰來施。

厲青凝站在元正殿外,仍是一襲玄衣,不同的是,那玄衣的衣襟用金絲繡了日月星辰,衣袂上的夜合花換成了盤龍與伏虎。

她擡起一雙鳳眼,朝天穹望去,面色沉着如水,似在等着誰。

周遭靜得很,群臣皆壓低了聲音說話,那低語聲被風鳴遮了去。

誰也不知來的人會是誰,也不知這祭天之禮究竟會如何。

驟然間,那白茫茫的天際上一道紅影掠過,一人扶風而來,如鵲羽般悄然落地。

百官怔愣,卻見新帝站在殿門前動也未動。

有人壓低了聲音問道:“這是誰?”

“你竟不知她是誰,是她誅殺了前國師!”

又人壓低了聲音道:“你可知為何四萬精兵破得了那易守難攻的鳳鹹城?”

“不知。”

“因為……”答話的人緩緩道:“那人也随軍前去了。”

那乘風而來的紅衣人素腕一轉,手中驟現三炷香,那香無火自燃,随即便被插在了鼎中。

銅鈴驟響,四周的風似是生了靈,本呼嘯着刮個不停,現下卻靜了下來。

鮮钰笑了,她不懂什麽祈福,也不懂什麽蔔算。

但只要厲青凝在位一日,她便要保這東洲一日。

她邊揮着銅鈴邊往殿門前站着的厲青凝看去,只見那人也正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忽然有人驚道:“那是什麽!”

群臣紛紛擡頭朝天看去,只見一道紫氣自西而來,在天穹上來回盤旋着,似是攀天而上的紫龍。

頓時,如浪濤般的呼喊聲響徹這東洲皇宮。

群臣俯首便道:“天佑東洲,東洲千秋萬代,吾皇萬歲!”

鮮钰低聲笑了,這一世,終于讓她聽見了這麽一句話。

而遠在西邊,那又有了山靈的龍脈剛打了個嗝。

新帝即位,東洲改年號玄泱。

在新帝大赦天下之日,那叛國的鳳鹹王被貶為了庶民,擇日淩遲處死。

鳳鹹王在牢獄裏坐着,忽覺得一切仿若一場大夢,起初他明明将一切都攥得牢牢的,可現下卻什麽都沒了。

是他松了手,是他松了手才丢了這一切,這又怨得了誰。

獄中昏暗一片,他依稀聽見遠處獄卒的談話聲。

那獄卒隐隐約約在說:“新帝即位,天穹又呈吉象,今年定是個豐年。”

“我也瞧見了,長龍盤空,久久不離,這吉象可謂是千年難得一遇了。”另一人道。

鳳鹹王怔了一瞬,不知那吉象究竟是何樣。

他只是想不到,他在牢中吃着冷飯的時候,新帝竟已繼了位。

明明只是隔着一面牆,這一剎那,卻恍如隔世。

他心道,或許他不是賭輸了,而是從頭開始便錯了。

打從一開始就錯了,大錯特錯。

先帝出殡那日,三皇子厲千鈞才全然康複,他面上已看不出什麽患過天花的痕跡了。

都城四處皆在鳴鐘,宮人身着素衣,從金麟宮叩頭叩到了城門外,一行人皆在揚聲大哭着。

百姓皆閉門不得出,唯恐沖撞了陛下的魂靈。

三皇子厲千鈞走在其中,他臉上盡是眼淚,一時卻很是茫然。

雖在宮裏時,他也聽聞朝中、宮中發生了不少變數,可真真出了屋門,同百官、宮人一齊哭到殡宮時,他才真切覺得,這一切都變了樣。

變了,沒想到鳳鹹王竟私通了妥那國,又被捉拿回都,沒想到那要将他置于死地的皇兄竟先走了一步,沒想到父皇确實馭龍賓天了……

一時間,他總覺得他丢失的,不僅僅是這一段不甚短暫,也算不得漫長的日子。

可究竟丢了什麽,他自個也想不通,只覺得心裏頭想空了一大塊,如何也填不上了。

在殡宮外,他眼睜睜地看着那一席玄衣的皇姑竟将梓宮扶了出來。

先帝賓天,在出殡之時,唯有繼位之人才能扶棺前行,沒想到,那人竟是他那涼薄寡情的姑姑。

他早有聽說,可就是不敢信,沒想到繼位的确實是她。

可為何會是她?

厲青凝扶着厲載譽的棺椁從殡宮裏出來,擡眸朝厲千鈞睨了一眼,淡淡道:“起駕皇陵。”

衆人馬不停蹄的往皇陵去,一路香燭不能熄,黃紙漫天飄着。

厲千鈞跟在其後,壓低了聲音難以置信地問道:“先帝為何将皇位留給、留給……”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他那皇姑了。

跟在一旁的大臣沉聲道:“自然是因為當得起。”

厲千鈞大驚,低着頭不敢多言,唯恐被人聽見。

雖說先前是在養病,可他在屋裏待了那麽久,已和軟禁無異。

被困在屋中的這段時日,他也常常在會想先前的事情,細細琢磨了許久,他才想明白了許多——

日後定要謹言慎行,莫再輕易聽信人言。

那新任的國師走在先帝棺椁之前,搖鈴為先帝亡魂引路。

入了皇陵,又将先帝的棺椁放置好,誦了祝文又奠了酒,衆人才紛紛退離那陰冷之地。

在回去路上,新帝和國師共乘一車。

車輿裏,方才還裝模作樣的國師登時像是軟了骨一般,伏在了新帝的腿上。

芳心十分懂事,擡手便把車輿的簾子放了下來。

那簾子一落,鮮钰直起身,湊到厲青凝耳畔咬起了耳朵,她輕着聲道:“方才你那一本正經的模樣着實好看。”

厲青凝目不斜視地望着前邊,即便車輿外的幕幕已被垂簾遮起了。

她也不知這人怎麽越來越放肆了,原先還會喊一兩聲“殿下”,如今說來說去,只單單剩一個“你”字。

本想教這人規矩的,可每回教着教着便扯上了筆墨紙硯,一提及那筆墨紙硯,便将規矩教到床榻上去了。

她索性閉嘴不言,可那伏在她膝上的人卻越發沒規矩,攬着她的脖頸又小聲說話。

明明既能呼風,又能喚雨,就連祭天地時也狂妄得很,似連這天地都未放在眼裏一般。

可在衆人瞧不見的地方,這新上任的國師卻小聲道:“方才搖幡的時候将手扭着了,現在氣也喘不順,渾身乏得很。”

厲青凝欲言又止,也不知道方才一本正經且裝模作樣的人究竟是誰。

鮮钰那細細瘦瘦的手臂仍環在她脖頸上,袖口已滑至了肘間。

厲青凝冷聲道:“你可知你為何會乏。”

“為何?”鮮钰問道。

厲青凝側過頭,聲音凜凜地道:“因你一夜未睡,還不知悔改。”

鮮钰一哽,聽厲青凝這麽一提,登時想起她昨夜是如何哭的了。

她随即松了手,還将腰背挺直了,只是眸光仍左右搖擺着。

半晌,她才悠悠道:“說得好像昨夜之事與你無關一般。”

厲青凝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玄泱年間。

東洲肅清朝堂,徹查朝中貪官,勒令諸侯國君王非承旨不得擅自進入都城,并進一步收回地方政權。各宗門不得幹涉朝政,也不得私自踏入都城一步。

新帝重農興商,各司拟定了衆多新法,其中包括糧稅和新刑統。經疆隅一戰,皇室徹底收回兵權,整頓軍隊。

而那遠在海上的慰風島,被收作了安隅書院。

河清海晏,民康物阜,興國而能安/邦。

新帝巡幸郡縣,只見城中彩燈高挂,仿若地上天官,街市裏鼓樂喧天,十分熱鬧。

百姓聚在一塊,只敢悄悄朝那皇辇望上一眼,唯恐冒犯了聖顏。

“那珠簾遮面的紅衣人是誰,她為何能同那女陛下平坐?”忽然有個小孩兒糯着聲問道。

站在一旁的人連忙彎下腰,在她耳邊低聲答:“那是國師。”

“她為何能當國師?”小孩兒瞪大了雙目。

“劈開滾滾黑雲的是她,乘月而去的是她,助東洲大敗妥那的亦是她,她自然當得起國師。”被問之人耐心答着。

“可她不是乘月而去了麽,怎又回來了?”小孩兒又問。

一旁的人低着聲道:“心有所系,再遠也會歸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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