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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仲夏(5)一更

天氣爽朗, 白雲連綿橫貫在天際, 仰頭放眼望去, 便見碧空如洗, 一覽無餘。有飛鳥低低歡鳴而過, 處處都透露着生機與活力。自山道上遙遙望去,可見綠浪連波, 層層遞進。

再往前一點,便要到桃園了。

人影寥落的山道上, 一襲橘色與玄色緊緊連接在一起,在碧浪之中,尤為顯眼。

大馬行得極慢,仿佛也是在與自己背上的兩人一般, 欣賞沿途光景。

馬兒都覺得悠閑自在。

可它背上的兩個人卻不這麽覺得了。

從城中到桃園,不過是個把時辰的功夫, 若是坐馬車, 也不算太長,可若是換成兩個人一同騎在馬上, 哪裏都透露着不對勁。

裴宜笑不安分地挪動了下身子, 紅着臉側頭,粉嫩的唇瓣抿了抿,“将軍, 你靠得太近了。”

仿佛他的身體,就緊緊貼在自己的後背上一般,偶爾能夠聽到蕭重擂鼓般的心跳。再近一些, 就能感受到那硬邦邦的胸膛與氣息。

裴宜笑覺得羞赧,兩個人坐在其上,連話都少了。

蕭重悶悶“嗯”了一聲,他也覺得太近了。

他猶豫了下,拉住馬缰繩,一躍下馬,平穩落地。

身後驀然一空,裴宜笑頓時驚慌,她攥住馬缰繩,一雙水靈靈的杏眸失措地看向蕭重:“将軍!”她語氣都是亂的。

她一個人在馬上,真的使不得。

這馬兒會将她給跌下來的吧?

她哪裏一個人騎過馬,早知道就不讓蕭重下去了,她自個兒在上面,心裏要多慌就有多慌。

蕭重扯了扯唇角,接過馬缰繩,“無妨,我替你牽着馬,不會有事。”

裴宜笑還是放心不下,杏眸直勾勾望着蕭重,勾得人心泛漣漪。

蕭重失笑,牽着馬往前走了兩步,“莫怕,有我在。”

他走在馬前,說話時,只側過半邊身子來,可那寬闊可靠的後背與語氣,多少讓裴宜笑稍稍安心下來。

将軍說不怕,那就不怕。

兩人一馬,行于青蔥山道,很快就到了桃園。

據說桃園是當年長公主置辦下來的,目的是為了舉辦桃花宴,桃花宴也确實辦過幾場,熱鬧得很。可惜那時候裴宜笑年紀還小,只跟着侯夫人來過一次,對那時的盛況已經記不起多少來了。

後來長公主和親,桃園沒落,無人再辦過桃花宴,可每每三月,依舊有不少人前來觀賞桃花。

桃園人多的時候,是三月桃花正旺盛時,現在花早已謝去,桃園裏郁郁蔥蔥一片,能看到樹上結着的果,應當過不了多久就能熟了。

從馬上下來,蕭重在馬下接住她,裴宜笑長舒了一口氣,同蕭重一起去将馬拴好。

桃園裏的守園人認得蕭重,上前來作了一揖,喚了一聲:“蕭将軍萬安。”守園人是個聰明人,眼睛珠子在裴宜笑身上一轉,便想明白這是何人,也恭恭敬敬喚了一聲:“裴大小姐萬安。”

蕭重待旁人不親近,此時也只是冷冷睨了一眼,“嗯”了聲,沒再說話。

雖說裴宜笑親近待人,可守園人是個男子,她也不多說,只回應了一聲後,便躲在蕭重身後。

順着路往前走,樹蔭下一片涼快,因為這個季節沒人,空蕩蕩的園子裏只剩下蕭重和裴宜笑的腳步聲。

走了會兒後,蕭重慢下腳步,與裴宜笑并肩,身畔美人如花如月,滿園風景都比不上。

蕭重想,還看什麽風景,不若看她。

這是他未婚妻子了,瞧瞧怎麽了!

蕭重理直氣壯垂眸看去,冷不丁裴宜笑一擡頭,兩個人四目相對,她彎了彎眼眸,臉蛋更加嬌豔生動了。

蕭重心跳如雷,緊張回過頭,目不斜視看着前方。

裴宜笑還不依不饒,嬌俏一笑問蕭重:“将軍怎麽一直看我?莫不是我臉上有東西?”

蕭重耳尖一紅,幹巴巴說:“不曾。”

“那将軍為何一直看我?”裴宜笑看着他,他緊抿着唇不說話,硬邦邦的一個人,看起來嚴肅正經極了。

蕭重把自己繃的緊緊的,因為慌亂,腳步也快了不少,裴宜笑要小跑兩步才跟得上。她一身橘紅衣裙,在風中翩翩飛動,裙擺擦過他的腳畔,蕭重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這園子有什麽好看的,還不如裴宜笑好看。

裴宜笑追上來,鼓了鼓氣,“将軍你走得太快了。”

蕭重一怔,慢了下來,與她并肩。她也沒有追問下去,四周看了眼,着實沒有人在,她輕輕嘆了口氣,“将軍為何要在這個時候來桃園?明年三月,山花爛漫,豈不是正好?”

蕭重臉色表情一成不變,嚴肅正經,好像并不是出來游玩的,而是來辦公一般。聽聞裴宜笑的話,蕭重說道:“恰逢休沐,便想和你一同來。”

“明年春日的時候,還能再與将軍來一次,那時候的桃園,像是花海一樣,着實很是好看。”裴宜笑想起那時候的美景,微微眯了眯眼,“将軍定然會驚奇的。”

“好。”蕭重答應,可嚴肅的臉上卻顯而易見出現了一抹冷淡,他眼尾冷淡,仿佛對裴宜笑這個提議并不滿意。

裴宜笑微微驚訝,以往凡是她提出的,蕭重都很是歡喜。

可現在,蕭重竟然露出了這樣的表情來?

裴宜笑想,莫不是将軍惱她了?又或是厭棄她了?

裴宜笑手指微微攥緊,側目看了眼面色冷淡的蕭重一眼,抿了抿唇。不,她要相信将軍,将軍絕不是那種人。

此時的桃園裏并沒有什麽好玩的,兩個人一起走了會兒,便尋了個莊子用飯,飯菜是裴宜笑點的,她吃得清淡,可也為了顧及蕭重的口味,特地選了些肉食,看起來還頗為豐盛。

蒸煮焖炖,菜菜出色。

蕭重先給她盛了一碗菌菇湯遞上,裴宜笑伸手去接,手碰到瓷碗底,卻猛然收回手來。她細白的手指頭上,竟然被碗底給燙紅了。

蕭重眉頭一皺,将碗放下,抓着她的手指擰眉看。

裴宜笑輕輕吹了兩下,不在乎地說:“沒事,不過是被燙了一下,我竟沒想到,那碗竟然那麽燙人。”

蕭重也垂下頭,在她的手指上輕輕吹了吹,他吹過來,一股癢癢的感覺從指尖蔓延過來,裴宜笑不自在地收回手來。

蕭重也察覺到自己做了些什麽事情,冷臉一怔,忽的站起身後,朝着端坐着的裴宜笑彎了彎腰,語氣正經懊悔道:“方才是我顧慮不周,不該唐突。”

他一個大男人,竟然抓着別人小姑娘的手吹吹,想起來……确實不妥當。

他眉頭緊皺着,滿臉都寫上了“我不打算原諒我自己”的表情,惹得裴宜笑笑了一聲,她将燙紅的手指藏起來,軟聲說:“将軍是擔憂我,不是唐突。”

她用手背試探了下菌菇湯的溫度,斂眸垂睫,語氣輕快說:“若是唐突,今日将軍流鼻血的時候,我那般舉動,才是唐突。”

蕭重赫然,默默坐得離裴宜笑遠了一些。

今日他與裴小姐,卻是過于接近了,他甚至都能夠想到,自己夜晚做夢,那夢中究竟是怎麽樣一幅場景。

想到常做的夢,蕭重更加不敢去看裴宜笑了。

将菌菇湯晾了一會兒,便涼了不少,用勺子喝上一口,滿滿的菌菇鮮味從湯頭裏爆發出來,鮮得人神清氣爽。

裴宜笑笑眯眯也幫蕭重盛了一碗,可湯在砂鍋裏,實在是燙人,她端不住,還是蕭重來幫的忙。

裴宜笑道:“将軍怎麽都跟不怕燙似的,我這手指頭都燙紅了。”

蔥白的手指上,明晃晃染上一抹殷紅,蕭重又想給她吹一吹,可還是按捺住了自己那份悸動,淡淡說:“我皮糙肉厚罷了。”

蕭重的手掌裏,生着許多老繭,有拿劍長得,也有使槍磨得,不過裴宜笑聽說,在夷地打仗,許多時候沒吃的,就算是将領,也要自己去借糧食,自己去搬,應當是吃了不少苦。

皇城繁榮,貴族子弟大多嬌養,一口之乎者也卻頗受百姓愛戴。

可蕭家也是錦繡名門,将軍卻自小在夷地長大,吃的苦怕是比她吃的飯還要多,那般苦寒,裴宜笑壓根是想象不到。

她偷偷吸了吸鼻子,抱着自己的湯碗坐到了蕭重的身邊。

蕭重微愕看過來:“裴小姐?”

裴宜笑喝了口湯,眼睛裏卻染上了一層霧氣,一眨眼,眼淚珠子就從眼眶裏掉了出來,啪嗒一聲掉在湯碗裏。

蕭重喚她的聲音裏不自覺染上一份緊張:“裴小姐?”

裴宜笑也不顧什麽規矩了,用手擦了擦眼尾,聲音又軟又柔,帶着不太明顯的哭腔說:“沒事,不過是想起了些許往事。”

蕭重臉色緊繃,并沒有松和下來。

往事?在這裏能夠想起什麽往事?蕭重唇繃成一條直線,比平日裏看起來還要肅然上幾分。

他本想要生氣,可一看到裴宜笑微紅的眼尾以及那雙霧蒙蒙的眼睛,心裏都軟了,只硬繃着說:“他不值得。”

“唔?”裴宜笑茫然看過去。

蕭重握緊了拳頭,微微別開頭,不想看裴宜笑為別的男人傷神。這裏是裴宜笑與溫故知初遇之地,故地一游,怎麽會不想起往事。

他本以為裴宜笑心中有他,已經要放下溫故知了,可她現在卻如此傷神,蕭重心裏堵得緊緊的。

飯香萦繞在桌間,卻沒人動筷子。

還是蕭重先說:“我聽聞這裏是你與他初識之地,應當有着許多回憶。”他語氣嚴肅,說這句話時,真想去練武場找人打上一架。

裴宜笑收斂眼淚,正想說話,可蕭重卻繼續說了下去:“我想到這裏來看看,究竟是什麽模樣……”他黑眸一冷,小聲嗤了下,“不過如此。”

裴宜笑算是聽明白了,原來是蕭重誤會了。

而他口中的“他”還能是誰,自然就是那個與她糾纏不休的前夫溫故知了。

蕭重那邊還沉浸在難受之中,手握成拳,骨節泛着清白,若是細聽,還能聽到骨骼咔咔作響。裴宜笑卻半垂着眼淚笑了一聲,蕭重不解,看向了她。

她那半垂眼淚輕笑的模樣,更是如同沾了露珠的嬌花,就是在等他采撷一般。

裴宜笑伸手過去,在他粗粝的手掌之中戳了下,四周沒有人,她便壯着膽子湊過去,湊到蕭重的耳邊,軟軟低低說:“将軍。”

她喚一聲“将軍”,蕭重骨頭都酥了,哪兒還有心情去想溫故知。

微微側眸,見她羽睫輕顫,壓下眸中的羞澀來,可臉上溫柔小意的表情卻是一成未變,她說:“方才沒有想到別人,是想到将軍了。”

蕭重黑眸看去,銳利如同雄鷹,熠熠生輝。

裴宜笑說下去: “想到将軍少小離家,在夷地吃多了苦,我心中心疼難受。”

蕭重眼神動搖,拳頭松了下來,手滿心滿眼只剩下裴宜笑。

裴宜笑繼續說着: “若是日後成親……我必然會好好待将軍。”她說得越來越低,也越來越是羞澀,“将軍莫要亂想了,溫故知不值得,可是将軍值得。”

她從前是個內斂端莊的性子,鮮少與人說得這般直白露骨。

可是對蕭重,若是不說的明白些,他是不會明白的。

她知道,只要她說,蕭重便會信她。

果真,她一說完,蕭重好像一杆□□般挺直不動,薄唇動了動,耳邊只剩下他嘀咕的聲音:“我值得。我值得。”

裴宜笑彎了彎眼眸,她要把橫在蕭重心間的那根刺——溫故知,拔掉。

一晃神,蕭重竟然力氣頗大将她緊緊摁在懷中,她小聲呼了一聲,被他緊緊抱住,比以往許多時候,都能夠感受到他起伏的情緒。

他聲音幹澀,略帶沙啞問:“裴小姐,我值得嗎?”

胸腔中的震動帶動着耳膜,裴宜笑沒再掙紮,而是溫順抱住他的腰身,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硬硬的,隔着衣料也能摸到線條。

她紅了紅臉,如蚊吶般應了一聲:“将軍值得。”

蕭重深深呼吸了下,正要說話,卻聽到包間的門響了兩聲,外頭響起了守園人的聲音:“裴大小姐,皇城有人來找您,說想要見見您。”

蕭重怔了下,極快松開了裴宜笑,兩個人慌亂整頓衣衫。

确認沒有褶子後,裴宜笑才打開門,守園人機警往裏面看了眼,卻見裴宜笑與蕭重皆是紅着臉,桌上的菜一點沒動,他腦袋都懵了。

年輕男女血氣方剛,蕭将軍體力充沛,莫不是方才兩個人在做些什麽,卻被他給打攪了?

瞧蕭将軍看他時兇狠的眼神,好像是被猛獸給盯上了,頓時間,渾身僵硬動彈不得,守園人趕緊別開頭,禀報說:“是皇城溫家溫大人,說是在老地方等您。”

守園人又擡了下頭。

已經後悔自己怎麽在這個時候來找裴宜笑了,現在蕭将軍的眼神,好像是已經要撲上來了。

危險啊!

作者有話要說:  夏天真來了,好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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