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仲夏(6)二更
溫故知會來, 完全是在裴宜笑的意料之外。估摸着現在的時辰, 怕是她與蕭重剛出城, 溫故知便收到消息趕來了。
裴宜笑眯了眯眼睛, 煙霞般的顏色還挂在臉頰上, 眯着眼睛想事情時,顯得昳麗動人。這個溫故知, 好端端的,還說了個“老地方”出來。
她細細思索了下, 想必溫故知來找她,怕是為了溫暖的事情。劉氏得了重病,日日在床榻上喊着溫暖的名字,溫故知也只有這一個妹妹, 不可能不救。
回過頭,裴宜笑平靜問蕭重:“将軍可要一起去瞧瞧?”
蕭重不喜溫故知, 握了握拳頭, 冷臉說:“我不想見他。”
裴宜笑點點頭,指了指桌上的菌菇湯, “将軍, 湯要涼了,且快些嘗嘗,鮮得很。我去去就回。”
蕭重:“嗯。”
他實誠地端起碗, 面無表情一口喝完了。
溫故知嘴裏“老地方”,不過是當初裴宜笑第一次遇到他的地方。桃園中有顆參天桃樹,華枝如蓋, 每每三月,那裏定然是最美的去處。
溫故知說的,便是那裏。
裴宜笑順着小路過去,遠遠瞧見綠樹之下一襲白衣顯眼,溫故知頭束玉冠,負手而立,端的一個君子溫潤。
當初裴宜笑見他時,便是這幅打扮。
這幅打扮,勾引得她神魂颠倒。
她挑了挑眉,冷冷一笑,她當是拿了什麽籌碼來同她談,原來不過是想要使美男計來了。
裴宜笑小步走過去,踩到腳下修剪留下的枯枝,發出咔嚓響聲來。溫故知回過頭,露出淡淡一笑,春風落日湖邊風月也不及了。裴宜笑微微垂眸,不着痕跡撇了撇嘴。
溫故知淡笑:“等你許久了。聽說你在用飯?”
語氣還挺熟稔。
不知道的,旁人還以為打了他老娘的人不是她呢。
裴宜笑不動聲色,疏離福了福身子,靜靜回答:“若是溫大人遲些來,應當就用完了。”
溫故知晃了晃折扇,露出無奈一笑的神情來,“夫人,你大可不必如此針對我。我只是擔憂你罷了。”
“溫大人莫要亂叫,我可不是您的夫人。”裴宜笑溫順垂眸,“我們早已經和離,我也定了人家,溫大人現在的舉動,未免有些……”
她歪了歪腦袋,溫軟吐出幾個幾個字來:“毫無禮義廉恥之心。”
溫故知咬了咬牙,臉上卻還是微微笑着,“夫人,我從未想過與你和離,若非你堅持,我怎麽可能同意。”
那模樣,瞧着真誠極了。
裴宜笑想,溫故知還有戲子的天分呢。
她往後退了兩步,與溫故知拉開些許距離,樹葉的倒影落在她身影上,錯落斑駁,身姿如同風中枝葉一樣,瞧着便袅娜娉婷。
溫故知打量她幾眼,竟然發現裴宜笑出落得愈發嬌豔動人了。她的臉已經漸漸張開,散發出不同于往日的嬌俏,這般嬌俏又與她溫順的笑容融在一處,極為和諧。
溫故知眼眸亮了下,說道:“你可是還在為風娘之事惱怒,風娘不過一個妾室,你若是不喜,我将她發賣了就是。”
面前的女子模樣動人,就算再次娶回去了,放着也是個好看的花瓶,溫故知吃不了虧。他竟然有些後悔,當初怎麽就負氣,連正眼都沒瞧過她,沒動她分毫。
再說了,等把她再擡進溫家,贖出阿暖很是容易。不僅如此,她在手中,多少能掌握太子左膀右臂慶安侯府的舉動,那二皇子的計劃也能更加順暢。
裴宜笑斂眸間,壓下眼底的厭惡,又往後退了兩步,自喉間溢出兩聲嘲諷的笑來,“溫大人可真真是風娘的知心人呢。”
無視掉裴宜笑語氣之中的嘲諷,溫故知道:“笑笑,往日種種,我們便不追究,你可願再與我回去?”
“溫大人,我只恨沒有生令堂一副毒嘴,現在說起來,只能罵你一句不知廉恥。”她失望搖了搖頭。
溫故知攥緊折扇,他都如此好聲好氣來求和了,裴宜笑竟然還得寸進尺!
有風自林間細密吹過,這兩日都比較陰沉,風吹着很是涼快。身後有沉重的腳步聲響起來,溫故知擡眼看過去,裴宜笑轉身,目露溫柔笑意。
她此時的笑意真切,溫故知方才曉得,原來剛剛她的柔情淺笑,都是那麽虛假。
溫故知手頭更緊了,桃花眼底氤氲惱怒,裴宜笑這是真的喜歡蕭重了?他們才和離多久?那個整日讨好他的裴宜笑竟然移情別戀了?
裴宜笑軟軟喚了一聲:“将軍。”
溫故知眉心一跳,心底裏浮現幾許嫉妒來,她從未用如此軟糯的腔調喚過他!
蕭重凝眸走來,一襲玄衣将整個桃園都染上了肅殺意味,他面色頗冷,唯獨看向裴宜笑時,才有融化的跡象。
蕭重闊步走來,正巧擋在兩個人之間,他背脊寬厚,将裴宜笑擋的嚴嚴實實,保管溫故知看不到。
他眼尾一垂,淡淡說:“給你留了湯。”
裴宜笑溫柔笑着:“多謝将軍。”
蕭重從喉中滾出一個“嗯”字,就要帶着裴宜笑離開。裴宜笑與溫故知也沒有任何好說的,她竟不知,一個人竟然能無恥到這般境地。
溫故知匆忙跟上,着急喊了一聲:“等等!”
裴宜笑和蕭重同時止住腳步,她想轉頭,還沒來得及看向溫故知,一雙有力的大手便托住她瘦弱的肩膀,迫使她沒法轉身看去。
蕭重側目,冷冷睨了溫故知一眼,只那輕飄飄的一眼,便讓溫故知禁不住停了下來。蕭重黑眸中湧現一絲殺意,驚得溫故知頓時汗毛倒豎,從頭到腳都是冷的。
蕭重抿了抿唇,半晌才吐出幾個字來:“溫故知。”
裴宜笑忍不住想要往後看,不過禁锢着自己肩膀的手,力氣着實是大,她壓根看不見溫故知的臉色,唯獨見蕭重面色冷淡不虞,黑沉沉的,瞧了有些吓人。
這樣子看起來,就像是皇城中傳言的那般,将軍要吃小孩啦!
溫故知面色發青,卻故作鎮定淡淡應了一聲:“在。”
蕭重哼哧一聲,“不過如此。”
溫故知臉色霎時一變,裴宜笑抿唇輕笑出聲,催促蕭重:“将軍,回去喝湯了,過涼也不好喝。”
蕭重不再去看溫故知,回過頭,順其自然将裴宜笑的小手攥住,緊緊握在自己的手心裏。
兩個人并肩往前行,無一人回頭看溫故知一眼。
裴宜笑本就瘦弱,近來似乎是圓潤了不少,可往蕭重身邊一站,依舊弱柳扶風般,搖搖欲墜。但一被蕭重牽着,兩個人竟然又格外和諧,那枝弱柳,似也是風吹不折。
回到包間,飯菜還沒涼,裴宜笑和蕭重用過飯後,兩個人都沒有再提起溫故知這個人來。
從桃園離去,裴宜笑要順便去藥材莊子瞧瞧,蕭重一聽,自然要護送着裴宜笑過去。
兩個人又同乘着一匹馬,好在莊子離桃園不遠,很快就到了。
莊子裏的老張将藥材商報的價格都給了裴宜笑,裴宜笑只淡淡看了一眼,便還給了老張,說:“都回絕了。”
老張一愣。
蕭重也忍不住側目看過去,問:“不打算賣掉?”
裴宜笑彎了彎眼眸,“先留一留。”
蕭重便沒有再多過問,裴宜笑說要留,那定然是有着自己的想法。兩個人在寬敞的莊子裏轉悠了一圈,天上卻漸漸布滿了烏雲,看着是要下雨的樣子。
蕭重仰起頭,蹙了蹙眉頭:“怕是要下一場很久的雨了。”
空氣裏,隐隐約約還有水汽的味道,引得人鼻頭有些發癢。現在時辰還早,可放眼看去,四周也是霧蒙蒙黑壓壓的,想來的确會是一場很大的暴雨。
裴宜笑道:“若是回城,定然會遇上大雨,咱們今日便在莊子裏住上一宿,再看明日的天氣如何吧。”
蕭重張了張嘴:“好。”
這如何能不好,能與心上人同住,哪裏有不好的道理?
裴宜笑彎起唇角,仰頭看向黑沉沉的天幕,她知道,這一場雨,怕是要下好長一段時間了。
足足下了半個月的暴雨,湖州便起了洪水,堤壩決堤,民不聊生。上輩子時,在溫故知的提議之下,二皇子與他前往赈災,成效斐然,病中的天子對二皇子贊不絕口。
洪災之後,并未就此消停,洪災之後,南方爆發了大範圍的鼠疫,死了不少人,許多地方淪為了空村,沒有一人。
百姓們只好北上到了皇城之外,一路之上,染病者衆,皇城閉門不開,民生怨道。
想到這裏,裴宜笑皺了下眉頭,側頭看了眼身邊的高大男人,還好,天災之下,還有個高的頂着。
從田畔上回到莊子裏,用過晚飯,裴宜笑便讓繁星去将客房收拾出來給蕭重,恰是這個時候,老張來禀報說,風娘來了。
蕭重看了裴宜笑一眼,識相地去做別的事情了。
風娘撐了一把傘而來,裴宜笑淡笑着迎了上去,“外邊兒下雨了?”
“嗯,現在還不大,想必一會兒便會大了起來。”風娘柳眉微微蹙着,臉上還有青紫的痕跡,她收了傘,着急走進來,便握住了裴宜笑的手,喚了一聲:“姐姐。”
裴宜笑淺淺一笑,不動聲色将自己的手縮了回來,“臉上這是怎麽了?傷的這般嚴重。”
風娘一怔,伸手碰了碰傷口,沒吭聲,一副為難的樣子。
裴宜笑便不再追問,筆直坐下,“今日天已經暗了,且要下雨,怎麽忽的想起過來?”
風娘也跟着她坐下來,因為動作頗大,扯得傷口有些撕裂,疼得眼淚花都要掉了出來。她硬生生忍住,偷偷擦了擦眼尾,說:“姐姐,今日一早,我聽聞我家大人來找你了?”
裴宜笑抿了口花茶,花香四溢,沁人心脾。她看了眼風娘臉上的青紫,嘆了口氣:“的确如此。”
風娘忙抓住裴宜笑的手,惹得她杯中的茶水傾倒出來,好在茶水不燙,裴宜笑只淡淡擦了擦。
風娘急說道:“姐姐,大人來找你,肯定是希望你放過溫暖,可那種歹毒的女子,竟然想要殺了你,你可不能答應啊!”
風娘一大早就聽說,溫故知穿得格外俊朗,出門尋裴宜笑去了。
風娘放心不下,裴宜笑當年對溫故知簡直是死心塌地,現在溫故知若是有意勾引,指不定裴宜笑真的會同意放過溫暖。
到時候,她在溫家,怎麽還有可能立足!
裴宜笑意外地挑了下眉頭,“你與阿暖……?”
風娘噙着眼淚花咬了咬牙,咬的唇瓣發白,“姐姐,我也不瞞着你了,當初我與你投這個莊子的錢,是我拿的溫暖的。”風娘說,“她私藏了一筆錢,數目不小,那錢也不幹淨,還不是蘇玉成給的!”
外面的雨已經漸漸大了,打在烏瓦上,啪嗒啪嗒作響。裴宜笑垂眸想了一會兒,沒有吱聲,風娘咬着唇看過去,昏黃的燭光像是搭出了一片光暈,落在裴宜笑身上,這般瞧着,裴宜笑竟然比平日裏看着,還要安靜溫柔。
風娘忍不住催促了一句:“姐姐,那可是想要殺你的兇徒,你可不能夠被溫故知迷惑了,做錯了選擇啊。”
裴宜笑擡起眼皮,杏眼中仿佛也亮着燭光,眸光一閃,光芒在她眼底波光粼粼,好看極了。風娘瞧了,都覺得好看,也不知道溫故知當初眼睛是有多瞎,這般美人不要,偏要來杏花樓找她。
裴宜笑:“莫急,我并沒有答應溫大人,不過以溫大人的手段,想要打通上面,僞造些許證據證明溫暖無罪,不過是時間問題。那時候,溫暖依舊能出來,依舊能發現是你拿了她的錢啊。”
她漫不經心挑了下手指,長睫壓下一片陰影濃重,“到時候一查,就能查到你與我一起投了這個莊子,你怕是不好過了。”
風娘頓時松了一口氣,她從裴宜笑的語氣裏聽出了意思來,想必裴宜笑根本就沒想過要答應溫故知。
她湊過去,壓低了聲音,“這不打緊,不過我需要姐姐的幫忙。”
裴宜笑:“你且說說。”
風娘:“我手頭有溫暖殘害府中丫鬟的證據,她以為自己都安置妥當了,完全不曾料到我偷偷留了一手。”
風娘這可真的是雪中送炭了。
也送了溫暖一把絕命屠刀,也是夠狠。
裴宜笑本還想的是,等到太子上臺後,溫家失去了二皇子這把保護傘,還有什麽能耐和裴家鬥,想要拿捏溫家,輕而易舉,向溫暖報仇,也簡單多了,沒必要急在一時。
這下倒好,風娘把刀遞到了手裏,非常貼心。
裴宜笑抿了抿唇,“那你是想要我做些什麽?”
風娘正色,臉上的青紫顯得更加猙獰,她說道:“我們只需快刀斬亂麻,姐姐走個關系,将溫暖的罪直接定下,拉去菜市場斬了,讓溫故知反應不過來。”
裴宜笑眯眼看了下風娘,上輩子倒是沒看出她如此心狠,溫故知可真的是帶了個好妾室在身旁啊。
風娘拉着裴宜笑的手,眼神愈發真誠起來,“姐姐,我決計不會害你的,你信我!”
裴宜笑依舊不語,看那模樣,似乎是在沉思。
風娘:“姐姐,妹妹在這兒再給你透露一件事。”
裴宜笑看向她,目光微動。
風娘道:“近來溫大人時常寫信到湖州,我雖不知是什麽事情,可他每每收到湖州的信,都格外嚴密。”
裴宜笑略一思索,手指摩挲着杯沿。
溫故知與湖州。
湖州那兒有着發達的船運,各路商品進出都得經過那兒,溫故知定然是在謀劃着些什麽。
風娘這條消息還算是有些用處,她回過神,淡淡道:“等我回城之後,将溫暖謀害人命的證據給我。”
風娘狂喜。
這下子,不僅可以占據溫暖私藏的所有錢,還能夠除去溫暖,現在劉氏卧病不起,整個溫家,到時候還不是能夠由她拿捏?
裴宜笑瞥了欣喜異常的風娘一眼,看明白了她所有的打算。
她輕輕嗤笑一聲,無人聽見。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更新兩章!哈哈,好多老板發現換封面了,這是超級棒的畫手小姐姐畫的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