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大月(6)
圍場之中, 暴雨已歇。
枯枝落葉之下, 散發着泥土被雨浸潤過後的味道, 蕭重蹲下身來, 翻看了下死掉地黑衣人的刀刃以及衣裳。
他一言不發, 手撚起一把染了血的土,握在手中, 手指關節泛着白。
沒一會兒,方必也是一臉凝重從身後走來, “将軍,活口含毒自殺了,沒有問出東西來。”
“嗯。”蕭重沉悶答應了一聲。
太子站在一旁,他派人在四處搜尋。
蕭重長身站起, 高大的身影像是一棵筆挺的青松,往那兒一站, 就叫人心中安定。
他此刻卻是想要殺人的心都有了, 晌午時見天有異象,怕是要下雨, 他心中擔憂裴宜笑得緊, 就準備讓人鳴鼓終止這一場比賽。
擊鼓鳴響後,去圍獵的不少人都回來了,唯獨少了幾個。
其中之一, 便是他的夫人,裴宜笑。
蕭重放心不下,要親自進圍場去尋人, 正是蕭重進去尋人了,才發現迎面而來,被人追殺的原珍珍,救下原珍珍後,蕭重才知道,圍場之中出了事兒。
蕭重帶人進了圍場救人,太子讓人包圍整個圍場,不讓人進出。
他在圍場中救下了受傷的思琦,可是裴宜笑卻帶着蘭芝逃走不知所蹤。随着時間過去,蕭重的心一點點沉下來,渾身上下冷冽的氣場,在他臉上打下幾個大字來——再近者死。
他怎麽可能不擔心。
就裴宜笑那樣的,身子骨弱,淋一場雨可能都會風寒,別說在這般惡劣的圍場中遭人刺殺。
蘭柯帶着大月使團的人在附近搜尋了一圈,也沒有找到人,他心情也不甚太好,臭着一張臉對方必說:“你們的圍場竟然連這一點保護都做不好,竟然讓刺客有機可趁!廢物!”
方必眼眸一垂,可眼中全是冷意。
他定要給思琦報仇。那個最是要強的姑娘,倒在他的懷中,讓他去救救姐姐時,方必心都要碎了。
他想,他這輩子是栽在她身上了。
蘭柯心中仍是焦慮,“我妹妹何時受過這樣的苦!”
太子皺眉,正要說話,卻看到一道黑影忽然過來,一拳頭打在了蘭柯的身上。蘭柯如同斷線一般飛了出去,落在泥濘之中,什麽形象都沒了。
蕭重一臉黑沉,殺氣凜然,有想要上前勸阻的,可都被蕭重這般模樣給吓懵了。
蕭重冷厲的眼神掃過蘭柯,咬了咬牙,“他奶奶的,你他娘就以為你急?我夫人千金之軀,要是今日受了一些傷,老子絕不會放過你們!”
蕭重扭頭,黑沉沉的臉,比今日下雨時還要冷上幾分。
太子無奈嘆了口氣,他回頭朝着自己的人使了個眼神,再多加些人去找,免得讓蕭重這尊活閻羅王真的惱了,那怒火燒起來,可真的是不得了。
蘭柯也是吓懵了,許久反應過來,正想說話,太子卻笑眯眯溫和走近,蹲下身,一手又将蘭柯的腦袋塞入枯枝落葉之中,還是閉嘴吧您。
太子怎麽可能會想不明白現在的情況,無非是有人想要以蘭芝的命為媒,挑起兩國的争端,既然人不是他們大貞的,便是只有大月了。
如今他監國,若是真的挑起戰亂,他難辭其咎。
可這些人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動手,俨然是不将他這個太子放在眼中,他何必再笑眯眯對人?總得讓人看看大貞的血性不是?
夜幕悄然爬上,圍場火光耀目。
平時夜裏出來活動的小動物們,都縮在了自己的窩中,不敢動彈。
蕭重站在燈火之下,火光中的面容冷厲肅然,讓人害怕,有人快步來報:“禀将軍,東邊找了,沒有尋見人!”
蕭重揮揮手,出聲:“繼續找。”聲音嘶啞發澀。
不一會兒,陸續有人來報,卻依舊沒有裴宜笑的消息。
“報,将軍,西南方向有發現人出沒的痕跡,很有可能會是公主殿下!”
侍衛掩下臉上的欣喜,他找到了公主的蹤跡,這一次肯定是能夠升官了!
這陣高興勁兒還沒過,一腳就踹了過來,蕭重粗着聲音吼:“誰讓你找什麽公主了!我讓你去找我夫人!”
侍衛:“……”
蕭重淩厲的眼神掃過,讓人瑟瑟發抖,在場的人才知道,原來之前看到過的蕭将軍,舉止已經是夠客氣了。
此時的他,一身匪氣,威嚴逼人,誰敢去反駁他?
太子讓人回宮中請了太醫來給思琦治病,好在都是些皮外傷,方必才松了一口氣。
天色如墨般濃,不打火把,根本就看不清楚前面的路。這夜裏蛇蟲鼠蟻都多,裴宜笑哪裏受過這樣的苦楚,蕭重越想越不是滋味,奪過身邊侍衛的火把,親自上馬往西南方向而去。
他應當知道,她會在哪兒了。
“将軍!”
“将軍!!”
身後傳來呼喊,可他們兩條腿,怎麽追的上蕭重騎馬而去。還是侍衛長過來,讓人去牽馬過來,拿上火把弓箭,去追蕭重了。
圍場之中,周圍有草叢窸窣的聲音。
蘭芝抱緊了一瘸一拐的裴宜笑手臂,泫然若泣,縮成了一個鹌鹑,她抽泣了一聲說:“裴宜笑,天好黑,我好怕。”
裴宜笑淡淡說:“你想就在這兒過夜?此處露天,周圍蛇蟲鼠蟻衆多,說不準還有猛獸,你若是想要留下,随便你。”
蘭芝又耍起了公主脾氣來:“那你白天去找過夜的地方嘛!”
裴宜笑冷嗖嗖斜了眼蘭芝,蘭芝就蔫兒了,裴宜笑才說道:“白天在這兒亂走?你不怕被殺手直接殺了?”
蘭芝哼哼唧唧了兩聲。
來圍場圍獵之前,蕭重曾給她說過其中的地形,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沿着這個方向過去,就能夠到達圍場後山!
大月殺手對圍場中的地形不熟,複雜的後山更是一頭霧水,若是蕭重知道她出事了,必定會找過來,那時候就能見到他了。
裴宜笑擦了一把臉,一瘸一拐繼續摸索着往前走,腳踝上傳來的刺痛,讓她臉色一陣陣發白,她咬了咬牙,還是堅持了下來。
“窸窣——”
草叢裏傳來了動靜,蘭芝小聲驚呼了一聲,把裴宜笑的一顆心髒高高揪起。
蘭芝拽着她的手,顫着聲音問:“裴…裴宜笑,那是不是一條蛇啊?”
裴宜笑看去,一條麻花蛇正在草中滑過來,她後背都起了一層汗,雞皮疙瘩泛了起來。
她咬了咬下唇,控制住自己的眼淚,顫着聲回答:“……是。”
蘭芝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裴宜笑怕驚動殺手,使勁捂住了她的嘴。麻花蛇也朝着她們兩個人而來。
麻花蛇已經到了面前,那雙吓人的如同豆子般的眼神,那對尖銳的獠牙以及身上的紋路,都讓裴宜笑如墜冰窖。
“快走!”裴宜笑拉着蘭芝往前跑。
“裴宜笑,我害怕,跑不動了。”蘭芝哭唧唧,覺得這是自己這輩子最糟糕的時候了。
這樣的苦日子,還不如死了算了!
就在這時候,一道劍光從臉頰旁滑過,一陣風迎面而來,劍氣刺激得人頭皮發麻。
回過頭,身後的碩大麻花蛇被飛來一劍刺中了腦袋,蛇身在地上翻滾兩圈,蜷縮起來,漸漸沒了動靜。
蘭芝一瞬間就懵掉了。
裴宜笑回過頭,只見不遠處一道黑影快步走來,還有馬嘶鳴了一聲,火把光亮之中,裴宜笑終于是看清楚了來人的面容。
她猛的松開蘭芝的手,朝着蕭重的方向跑。
她腳上有傷,一瘸一拐,臉上沾滿了髒污,并不好看。
兩個人都近了,裴宜笑一把撲入蕭重懷中,她軟着聲音喚了一聲:“将軍!”
蕭重手中的火把噼裏啪啦響了一聲,将她的面容照見,那一聲“将軍”砸在他的心坎上,蕭重一顆心也落了下來,心腸都軟了。
他這一輩子,最想要求的,便是日日都能聽到裴宜笑喚他一聲“将軍”,此生無憾。誰都不知,那個名滿天下身後堆滿森森白骨的戰神,在不見了她之後,究竟是有多慌。
“笑笑。”蕭重沉沉出聲,将她攬入懷中,深深呼吸着,生怕這只是夢一場。
裴宜笑擡起頭來,只有一雙眼眸中是亮着的,她吸吸鼻子問:“将軍,思琦呢?思琦如何了?”
蕭重回答:“受了些傷,一切皆好。”
裴宜笑松了口氣,眼眶裏蓄滿了淚水,滿腔的委屈情緒,在看到蕭重的這一刻終于是如潮水一般發洩出來。
豆大的淚珠子奪眶而出,她哭着又喚了一聲:“将軍。”她抽噎一聲,又喚道:“夫君。”
她撲在他的胸膛上哭,蘭芝張了張嘴,正想要說話,卻察覺到一道淩厲冰冷的視線射了過來,她打了一個哆嗦,更加委屈地躲到一邊去。
這什麽事兒啊,要被刺殺,還要被這夫妻倆虐,她躲在火光能照到的地方,偷偷抹着眼淚。
蕭重喉結上下滑動了下,在她的頭發上輕輕細密地吻着,柔下聲音來說:“笑笑,我在,我在了。”
裴宜笑在他懷中往一旁躲了下,“将軍,我身上髒。”
蕭重鄭重道:“不髒不髒,讓我抱一下。”
裴宜笑本想要緊憋着不哭出聲來,怕他擔憂,可情到此處,她沒忍住,哭出聲來,低低的啜泣聲簡直是要了蕭重的命。
裴宜笑攥着他的衣襟軟聲說:“将軍,我好怕。”她真的好怕思琦會出事,也好害怕躲不過去,更害怕将軍會難受。
她真的好害怕。
蕭重憐惜地抱着她,輕聲安撫,“我在,莫怕了。”
他神情愈發溫和起來,“笑笑,我來接你回家,莫怕了。”
身後,傳來了許多人的聲音動靜,還有無數簇火把亮了起來,蘭芝可憐地抱了抱弱小可憐又無助的自己,她才是最害怕的。
她幽怨看了眼裴宜笑,女人可真是多變的,沒人在的時候威脅她,那副面孔吓人的很。自己男人在了,像個小白兔一樣往別人懷裏鑽,哼。
等到侍衛們到了,也不知道是誰膽子那麽大,道了一聲“哎喲我去”,侍衛們紛紛捂住眼睛,背對着裴宜笑與蕭重。
裴宜笑臉上一紅,推了蕭重一把,他手上有力,推不開,她壓低了聲音說:“将軍,放手,好多人看着。”低低絮語,勾得蕭重心中發癢,她生怕別人聽到一樣。
半晌,蕭重才不情不願放開了他。
他回過頭,又是威嚴正經的大将軍,吩咐身後偷笑的侍衛們說:“把公主帶回驿站,嚴加看守。”
蘭芝擡起一雙鳳眸,不悅地癟了癟嘴,又要耍公主脾氣。
裴宜笑端莊立着,還在掉着眼淚的眼睛瞥了眼她,對蕭重說:“不是看守,是保護。”
蕭重不耐看了眼蘭芝,才不情不願說:“嚴加保護。”
侍衛們上前趕緊帶着受傷的蘭芝回驿站去,離開時,還偷偷看了眼裴宜笑與蕭重,回頭又嘻嘻哈哈發出暧昧的笑聲來。
裴宜笑垂頭,髒污的臉上,如同紅霞一樣。
蕭重看着她晶亮的眼眸,嬌羞的面容說:“走吧。”
“嗯。”裴宜笑應了一聲,她的确是想要盡快回去看一下思琦。
她剛走一步,腳踝上傳來的刺痛感讓她一個踉跄,她“嘶”了一聲,好在蕭重在她身邊扶着,并未摔倒。
裴宜笑額頭冒出一行冷汗,她都不知道,之前是如何堅持過來的。
也或許是在蕭重面前,她不必那麽堅強。
蕭重着急問道:“怎麽回事?腳怎麽了?!”說着,他便要蹲下就地替她看一看。
裴宜笑攔住他,搖搖頭說:“不小心崴了腳,有些紅腫,不礙事。”
“這如何不礙事?”蕭重嚴肅沉重道,他蹙眉看了眼她的腳,二話不說,就在她的面前蹲下。
這熟悉的動作……
裴宜笑心領神會,慢吞吞爬上他寬闊的後背,她依賴地靠在他的肩頭上,渾身都放松了下來。
感受到背上的重量,蕭重緩緩站起,側頭說:“回家之後,我去請太醫來給你瞧瞧,馬虎不得。”
裴宜笑“嗯”了一聲,貼他貼得更緊了一些。
蕭重沒有騎馬回去,他怕馬上的颠簸會傷到裴宜笑,便徒步往回走。一路上走過的動靜,将叢中的螢火蟲都驚飛了出來,飛舞在四周,像是人間星河一般。
美得驚人。
原本在與蘭芝一起時,也看到了螢火蟲,可那時候,裴宜笑根本沒心思去看,現在安安靜靜在蕭重的背上,感受着他的力量與氣息,一切都那麽安穩。
她垂眸看了眼他的鬓發,眼尾彎了彎,“将軍,我今日好想你。”
她說,“我以後,都不要來圍獵了。”
蕭重語氣也正經起來,“今後不準來了。”
他又覺得這話太過強硬,怕裴宜笑難過,又軟了語氣說:“日後不準你一個人來了。”
“你的身邊,必須有我。”
他側頭看了眼背上的她,阖着眼睛,唇瓣泛着一絲白,露出來的一截白皙手背上,縱橫着細小的傷口。
他心疼地央求她:“笑笑,好不好?日後都要與我在一起。”
背上的小姑娘,帶着溫軟的腔調應了一聲:“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支持呀~
小侄子/女還沒出來,太可怕了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