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01.
謠言是非常厲害的東西, 它可能只是一顆種子，但是人性本身的弱點就會澆灌着它一點點長大。一些‘理論’和‘觀點’同樣如此，一些‘理論’在被人們聽到之前人們就自行預設了立場, 而接下來的相信和擴散不過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謠言止于智者，但不會止于真相。
一個謠言, 只要誕生就是一種勝利, 接下來再怎麽辟謠，再怎麽解釋, 再怎麽拿出真相, 總會有人繼續去相信, 繼續固執己見。
在經歷了地球上的網絡轟炸後，希爾非常明白這一點。
魔族在人類思想領域上從來都不是一言堂，從兩年前到現在它所占的比重越來越大了, 它的優勢就在于看上去的完美無缺。
教會所散播的那些言論的厲害之處在于兩點，一是把有錢去魔界的人和沒錢去魔界的人給對立起來了，此前無錢的人會羨慕可以那些有錢享受魔界東西的貴族or商人, 但現在有個人告訴他們，這些人是人傻錢多, 其實根本就沒有必要花那麽多錢去, 這就微妙的激發了他們內心中的仇富心理，讓他們丢失了曾經那份單純的羨慕；二就是将人界和魔界對立起來, 我們人類可是曾經打贏過魔族的，人界都沒逛完怎麽就去魔界了, 魔界也應該沒那麽好。
再加上教皇是對魔界過去的真實情況有所了解的, 所以他這一招，是真的狠。
希爾明白随着民智的逐漸提高，總有一天會有其他思想出現的, 一家獨大但也不意味着永遠都是一言堂，但是這樣的發展那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得有一個過程，不像現在這樣背後有教會在推動，希爾向來是個很小氣的人。
最後一筆落下，希爾看着羊皮紙上寫下的文字，他吹了下未幹的墨跡，像是自言自語：“雖然鋼筆和紙更好用，但果然羊皮紙和羽毛筆的搭配更浪漫啊。”
這話閑閑散散、漫不經心，和羊皮紙上一個個森然的指令形成了鮮明對比。
天子望氣，談笑殺人。
窗外雲層合攏，月光消失了。
02.
五天後第一波魔界旅游團的游客返回人界了，他們立刻成為了所有宴會中的焦點，每次他們出現在公共場合，都會有人湊上前去主動詢問相關事情。他們當中有些人也聽到了房間那些言論，這讓他們非常憤怒，曾多次公開斥責了這些思想，這讓整個局面好了一些，畢竟當事人都站出來了。更多的人正在等着魔族的反擊，等着格林沃德殿下的反擊，看看他是怎麽應對這些言論的。
結果希爾卻一直沒什麽動靜，這讓很多人都很詫異。
三天後《魔族雜志》出來了，這裏面刊登了兩篇旅行體驗的文章，是旅行團中的兩位游客撰寫的。畢竟是貴族，所以文筆之類都是很不錯的，而且是親身經歷，所以顯得情真意切，接着搭配了幾張魔界的照片，讓人看了後就跟着心向往之。另外後面還附有一些其他游客簡短的評論。
“真的好美啊啊啊啊！！！”
“感覺那十五天都在夢中！”
“我真的想一輩子待在魔界不回來……”
“此後打算重新考慮今後發展的方向，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在魔界找點事去做，不僅僅是因為美好景色這類的享受，更多的是因為這裏整個氛圍都很好。”
比起長文來說，這類短句子似乎更能激起人的情緒來。
接下來魔法手機上推出了魔界旅游的宣傳片，在争得了部分游客的同意後，他們也上鏡了，成為了素材的一部分。
夢幻般的迷人景色，豐富的美食，絕佳的享受，藍天碧海，薄霧籠罩的小鎮，螢火蟲森林，提着古老風燈在血族城堡裏探險……這一切都讓人心馳神往。
宣傳片最後，魔族們在豪華的樓梯上站成了兩排，很多人看到這一幕後差點狂喜亂舞。supergirl、地獄前線、海妖歌唱家仙蒂、魔龍阿爾曼、死亡騎士……統統都是當紅明星，大家一起說道：“歡迎來到魔界。”
接着鏡頭一轉，是夜幕中的黑石塔，血色圓月垂在塔尖上，然後希爾的聲音出現了：
“歡迎來到魔界，你會發現魔界的風景很好，而且好的不僅僅是風景。”
至始至終他都沒有出現在鏡頭裏，畢竟現在對外身份是魔王，所以有時候還得端着點。——這也是希爾一開始把自己的身份整成王子的最大原因。
這個宣傳片像從前的那些片子一樣完美，再加上有游客本人出來現身說法，所以民間那些聲音小了很多。
奧伊廷帝國。白色聖城。
特裏薩找到教皇時他正同奧伊廷國王從奧伊廷皇宮裏出來，特裏薩和國王互相行禮，這日國王仍然穿着白色的軟甲，他的頭發是銀色的，傳言說他的祖上有精靈血統。他銀白色的高貴頭發被束在身後，五官精致，他的唇角始終都帶着若無其事的微笑，幾乎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大家只知道他聽教皇的所有話。
與他相比，教皇顯得更有威嚴，白色的法衣拖曳在臺階的紅地毯上，背後是有着華美高塔的白色皇宮。他低下頭看特裏薩的時候特裏薩有一瞬間覺得自己被看穿了，然後他垂下眼眸，道明了來意：“教皇閣下，魔族公布宣傳片了。”
“看你的表情，我們似乎并不順利。”教皇說道。
特裏薩看了一眼國王陛下，沒說話。
奧伊廷國王帶着溫和的微笑說道：“那雪萊大主教和教皇冕下先說正事吧，我先走了。”說完後他沖着兩人欠了欠身，轉身離開了。
特裏薩在心中嘟囔道怎麽這個國王陛下這麽聽話，他故意用那個眼神示意他是外人，結果他還真就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并且離開了麽。不過既然國王離開了，特裏薩也就繼續說了：“宣傳片和魔族以前的片子一樣完美，那些去魔界的游客的反應和從前那些被魔族迷惑的人反應一樣。”
教皇皺起了眉，他沉吟片刻，說道：“特裏薩，你在魔界待了幾個月，魔界的樣子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特裏薩說，其實教皇一開始用這招時特裏薩是給希爾捏了一把汗的，“和他們描述的完全不同。”他說道。
“這才這麽短的時間，就迎來這麽多變化麽。”教皇依舊在皺眉。
“您是說魔族在這兩年期間改變了魔界嗎？”特裏薩問。
“別的不說，就單是那個浮空島……”教皇輕聲重複了一遍：“他們哪來的這麽多物資和魔晶石？”
“也許他們在透支？”特裏薩猜測道。
“魔界商場掠奪了大量人類資源。”教皇說道。
特裏薩心中一突。
“開在各地的魔界商場源源不斷地賺取大量金幣用來建設魔界。”教皇繼續說。
特裏薩感覺掌心起了一些汗。
“也只能是這個解釋了，魔界自己有物資，在加上人界的……”教皇說道，“對了，魔族那邊對于謠言進行了直接回應嗎？”
“沒有。”特裏薩說：“他們只是殺了我們暴露出來的暗線。”
“沒有瞞過去嗎？”教皇問。
“沒有。”特裏薩說，“參與的人被亡靈巫師進行了搜魂，不少人留下了後遺症，還有不少人付出了生命。”
教皇頓了下，露出了悲傷的表情，然後他在胸口劃了十字架：“光明神會保佑他們的，可憐的孩子們。該死的魔族。”
“該死的魔族。”特裏薩也跟着說了一遍，他的語氣中帶着仇恨，但教皇不知道那仇恨是針對誰的。
“看起來這次的進攻是基本失敗了。”教皇搖頭，和特裏薩一起走下了臺階，“沒想到魔族居然真把魔界給建設起來了，失策了。”
“這次丢了一些珍貴的暗線。”特裏薩嘆了口氣，“冕下，恕我冒昧，我覺得我們以後行動最好再謹慎一些。”最好謹慎到沒有行動，讓魔王大人他們順利地把大陸吞并了好了……反正時間拖得越久，魔族那邊的勢力就越強。
“你說得對，特裏薩。”教皇說，“不過那些孩子是為了信仰而付出生命的，他們死得其所，所以你不必介懷，還需要祝福他們。”
特裏薩：“……哦。”
行呗。你開心就好。
“但是，盡管如此，此前我們的行動所造成的一些影響他們難以磨滅的，以後可以多試試這種戰術，比如下一次，我們可以……”教皇望向天邊的夕陽，表情慈悲。
特裏薩的表情變了變，最終低下頭來。
03.
民間關于懷疑旅行團的聲音基本平息了，有不少人寫信給雜志社，希望有格林沃德陛下可以公開發表一下關于這件事的看法。這種請願的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一時間成了一種主流聲音，所有人都在好奇着、期待着希爾站出來。
連西奧多也跑過去問了兩次。
最終希爾在下一期的《魔界雜志》卷首語上寫了這麽一段話：
“我很早就知道這件事了，這件事背後沒那麽簡單，有其他勢力在推波助瀾，而且類似的言論甚至是謠言此後大概也會頻繁出現。我沒回應的原因是不屑于回應，他人用萬般手段打壓魔族、抹黑魔界，但我們根本不需要說什麽，直接把真實的魔界展現出去就足以打他們的臉了。當年教會說魔王如何殘暴、魔族如何醜惡、魔界如何可怕，如今你們也都看到了真正的我們是什麽樣子。所以我沒做什麽措施，只是按部就班地将此前的計劃一一去實現，我感覺大家也不需要關注這些玩意兒，來看《鋼鐵俠2》吧，馬上就要上映了。”
沒什麽銳利的言詞，也沒什麽熱血沸騰的蠱惑人心的話語，這麽淡淡幾句，卻自帶霸氣，也帶着挑動人心的功能。
……事實上這看似“與世無争”的幾句，裏面卻挺有水平的。
直接搬出了關于魔族的傳聞與如今魔族的對比來進行論證，同時又給大衆奠定了以後遇到類似理論時不要相信的心理基礎。
希爾當然明白，既然教會整了一次，那麽還要整第二次、第三次。教皇不是個吃素的（三重含義），他能夠體會到這種輿論攻擊的好處的。教皇如今的行為，一是本身對這方面就有過研究，他能成為教皇，自然對掌控人心是有一套的，在這世界上沒有偶然的事情；二是通過研究魔族的行為模式，也就是學習了魔族。
“謠言止于智者，相信大家都是有智慧的人。”
末了，希爾在卷首語最後面這麽說道。
這話的效果有點像《皇帝的新裝》了，“你不相信魔族”就意味着你不是“有智慧的人”，因為“有智慧的人”是能夠“明辨是非”的，而大環境下，相信魔族是正确的。希爾苦心造詣營造了這麽久，他身後可是站着整個地球，區區一個教皇，區區一個教會，區區一個千年的傳承……怎麽和他比？
“所有人，大臣，城主，有名望的人，官員，所有人，都給他們足夠的錢，都去開一個他們無法拒絕的籌碼。”
天空中飄着細細的雪花，雪花很小，落在身上就立刻融化了，這讓這場雪就像春天飄着的牛毛細雨一樣柔和。希爾坐在馬車上和外面的麥克米倫·瓦倫說道。
剛從菲森帝國回來的麥克米倫猶豫着，說：“但是大人，您可能并不知道，現在光明教會在外面嚴查各種和魔族沾邊的事情，菲森已經有不少人受了牽連了。”
“我當然知道這件事，所以我讓你做的僅僅是給他們送錢。”希爾語氣和善地說道，“不需要他們做任何事，只需要給他們送錢、送東西，這就行了。”
麥克米倫·瓦倫過去是一名菲森帝國的見習魔法師，他當時來玉蘭帝國游學時被魔界文化完全蠱惑了，然後西奧多讓他成為了往返菲森帝國和玉蘭帝國的大商人，專門販賣魔族商品。麥克米倫做的很低調，所以前陣子光明教會徹查的時候他僥幸躲過了，但他的一些客戶卻因此付出了慘烈的代價。如今在光明教會的推動下，麥克米倫從傾向魔界的人類一下子成為了徹底倒向魔族的人類，一方面是因為良知，另一方面是為了自己生存。
麥克米倫并非是一個蠢材，他仔細一想就明白了一些希爾的用意，雖然現在氣溫還很冷，但他感覺他的後背滲出了汗：“但是大人，有些人也許不會被金幣所打動。”
“所有人都有一個籌碼的，即使國王也不例外。”希爾聲音平靜地說出了大逆不道的可怕話語，“你去調查，去做，去做他們無法拒絕的事。而我也會開一個讓你無法拒絕的籌碼。”
麥克米倫愣了一下：“什麽……”
希爾打了個響指，車廂裏一團火苗飛了出來，安靜地落到了麥克米倫手中的風燈裏，接着聲音響起：“初次見面，很高興見到你，我是火元素精靈歐文。”
麥克米倫脫口而出：“以後我能擁有自己的專屬廚師了嗎？！”
他這話說出口，饒是希爾也無語了幾秒，幾秒後，希爾才說道：“……如果你要他去做飯倒也行，但我以為，一個合格魔法師的第一反應是火元素精靈将帶着你走入大魔導師的境界。”
麥克米倫：“額。”
麥克米倫汗顏：“抱歉，閣下，我有點太……”
“……算了，也算雙喜臨門。”希爾無奈地搖頭，然後他放下了簾幕，“好的，那就這樣吧。你展現出了自己的價值，但我希望你進一步的、更多的把自己的價值展現出去。”
“是的，大人。”麥克米倫對着馬車行了一禮，他手中風燈裏的火苗不再搖曳了。
04.
米爾海姆。
光明大教堂的鐘聲最後一次響起，雄渾洪亮，震蕩着空氣，逐漸傳遍了整個凜冬城。
黑暗教皇門羅和冰帝克勞德并肩站在光明教堂前面，冰帝克勞德稍微有些猶豫：“真的要這樣做嗎？”
“你也可以不這樣作。”門羅說。
冰帝克勞德心裏想着這黑暗教皇還挺好說話的嘛，接着他就聽到門羅繼續說：“不過我可能會暗地裏嘲笑你臨陣退縮。”
克勞德：“……”這丫和他對象一個類型！
“不過放心，陛下，我是不會大聲說出來的。”門羅繼續說。
冰帝克勞德臉上的表情更郁悶了：“算了……”他揮了揮手，表情嚴肅下來：“放火。”
旁邊的士兵得令，一隊拿了火把走了進去，裏面已事先倒上了各種可燃物。随着火把被抛入教堂中，克勞德閉上了眼。
火焰蔓延得速度很快很快，木頭哔啵作響，柱子傾倒，雕花玻璃被熏成了黑色。
“我是在渎神嗎？”克勞德輕聲問道。
“如果我們兩個中有一個亵渎神靈的話，那是我不是你。”門羅說。
克勞德不知道門羅這是在說騷話，所以他略微嘆了口氣，他的心情是有些沉重的，他想也許今天過後他會松一口氣，此後他頭頂沒有光明教會在壓着了，但現在他感受到的還是沉重，畢竟光明教會壓在米爾海姆身上太多年了，所以一時間心态有些扭轉不過來。
門羅沒再看教堂，而是望向了遠處的天空，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平時聊天的口吻，他和希爾不同，希爾說話向來閑閑散散，但是他語氣卻是認認真真的：“準确來說，不是渎神，而是不要讓神靈繼續再亵渎人類了。”
克勞德怔了一下看向門羅，但門羅整理了一下儀表：“我先回去了，陛下。”
“嗯。”克勞德點頭後不由自主地說：“冕下，您以前是……”
“既然調查到了就不需要特別求證。”門羅打斷了他的話。
克勞德沉默了幾秒，鞠了一躬：“您辛苦了。”
“至少我現在很好。”門羅似乎笑了一下，然後說：“至少我現在都看着它倒塌了。”
殘陽如血，天空雲層淩亂破碎，被夕陽統統染成了深淺不一的紅色，俶爾有金色潑墨般的灑在上面，整個天空雜糅着各種耀眼的色彩，橙紅包裹着暗紅，耀金斜裹着鮮紅，如一團绮麗的夢境被大風攪碎了鋪呈在蒼穹上。遠處的群鳥似黑色的雨點，遙遙墜落于天際。一切都美得驚人。
門羅轉身離開的時候，身後的光明大教堂轟然倒塌。
明日《鋼鐵俠2》進行公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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