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錯愕的看着他,有好半天沒回過神,腦子裏反複回蕩着他剛才說的那句話,任憑我怎麽理解都只有那一個意思——他曾被人侵犯過。
難怪那天當電影放到男一被性侵時他會那麽激動,想必是使他回想起了那段不快的經歷,而我還什麽都不知道的想對他做些什麽,活該被甩了一個耳光。他之所以會抵觸我,大概是還未從那段陰影裏走出來,一想到這些,我便在心裏狠狠的罵起自己來。
他又說:“那時候我雖然只有十三歲,但已經知道自己是喜歡男人的,有時候我就在想,這是不是上天對我這種人的懲罰,誰讓我是個變态呢。”
我激動的擺了擺手:“不是的,這不是你的錯,喜歡同性也不是變态,這是從生下來就已經注意了的東西,其實我們才是受害者,沒有誰願意這樣的。”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進去,我伸手去摸他的頭,他閉着眼睛卻沒再開口說話。我們就這樣沉默的坐了有半個小時,他才開口道:“我該回去了。”
“好,我送你。”
我開車将他送到他和萬海濤住的地方,下車前我問他:“程遠,你願不願意和我試試。”
他擡頭看我:“可是,我心裏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聽他這麽一說,我心裏雖有些發酸,但還是故作鎮定回答道:“我不在乎,你只需要告訴我你願不願意和我試試,不在一起你又怎麽會知道今後會不會更喜歡我一些。”
“你不介意嗎?”
我不知道他問我介不介意,是指他曾被侵犯過還是他已經有了喜歡的人,如果是前者那我還真是忍不住想罵他傻瓜,但如果是後者,其實我還是有些介意的。但我不會把這個想法告訴他,而是說:“我對自己有信心。”
程遠頓時就笑了,笑得那麽好看,他點頭答道:“好,我答應你。”
一聽他答應了,我激動的抱着他腦袋就是一頓親,可能是被我弄得不好意思了,拉開車門就要跑,我一下沒留神就讓他跑了出去。
我也跟着下車:“你等等。”
接着,我便一把将程遠攬進了懷裏,幸好這時四周并沒有人路過。我就這麽抱着他,有好一會兒功夫,他也不說話任憑我抱着。我慶幸這天夜裏有些涼意,他似乎也有些眷戀我懷裏的溫暖,一動也不動。
原來人在得到夢寐以求的東西後會是這樣一種感覺,我幾乎興奮的一整個晚上都沒睡着,在床上翻來覆去,時而還笑出聲來。當天夜裏我還給程遠打了個電話,有了明确的身份自然就要加以利用,不到十一點我就催促他趕快去睡覺,俨然一副家長的語氣。
他倒也聽話,說馬上就睡,并且叫我也早點睡。我當時是滿口就答應了,可轉身就去了店裏,總之做點什麽都好,就是不想回家。
剛進KTV,就看見萬海濤站在大廳吧臺,我向他招了招手,讓他過來陪我說說話。
我倆就在大廳的沙發上坐着,我問他:“你和程遠沒事了吧。”
他先是一愣,随即便回答道:“哎,能有什麽事兒啊,我也就一時想不開,不管他是喜歡男人還是女人,都礙不着我把他當兄弟看。先不說我,倒是你和程遠是怎麽回事兒,之前是不知道,現在我知道了,可別說我想太多。”
他估計是沒少聽見我手底下的人議論過我,對于我性向的問題早就不是秘密,他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萬海濤算是我手底下比較能幹的,不然也不可能才來一年就讓他當大堂經理,他最大的優點就是會看別人的臉色行事,小小年紀有這樣才能實屬不易。就這件事來說,他一眼就看出來我和程遠之間有問題,其實這樣也好,正好不用我再多做解釋,而我也用不着再費盡心思的向他打探程遠的事了。
接着他便同我說起程遠是如何被退學的,講他與程遠初來深圳時的那些事情,講他們是如何瞞着家裏偷跑出來,講他将所有的錢縫進內褲,講關于奶茶妹的事情……
其實光他們僅拿着一千多塊錢就敢來闖深圳就夠我對程遠刮目相看,更是不敢相像看起來瘦弱的程遠能将別人的腿打折,原來這段時間以來我所了解到的只是他的一冰山一角。是不是當你真正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便會妄想參與他的一切,不僅是未來就連過去也不想放過。即使年紀正好,你卻還是覺得遲了一些,這種貪心,竟使我有些忌妒從一開始就在他身邊的萬海濤,即便他于我沒有任何危險性。
與程遠确定交往後的第一天,因為前一晚整夜失眠,我睡到下午才醒。正好趕上周末,店裏比往常要忙得多,直到快淩晨了才抽出空來。不知道程遠有沒有睡下,便發了個消息過去,沒過一會兒,他的電話便打了過來。
我說他要是沒睡就出來見見我,一天沒見我怪想他的。他問我在哪,我說就在他住的附近那座天橋上,他說馬上就來。
已經是十二月,深圳的氣溫也漸漸的降了下來,淩晨時刻站在天橋吹風還真有些冷。在店裏難免要喝些酒,來的人裏面不管認識不認識的都要好好招待,這年頭不管是打工的還是當老板,其實都不容易。
程遠一來,我便将他圈進了懷裏,本想說些什麽的,到這會竟有些不好意思,便只能低着頭笑。
他問:“你笑什麽?”
“沒什麽,感覺就跟做夢似的,前段時間還以為你讨厭我呢,沒想這會兒你已經是我的人了。”
“我才不是……你的人呢。”
“噢……那你是說你不喜歡我喽。”
“沒有。”
“那是喜歡?”
他猶豫了一下,低着頭回答:“嗯。”
直到我摟也摟了親也親了抱也抱了,這才将人送回去。往回走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究竟什麽時候不用再送他回家,而是每天當我回家一推開門就能看見他。對于熱戀中的人,分開的每一秒都是煎熬,更別說整日整夜的不見面了。
可我還需要再小心翼翼些,必竟程遠與別人不同,他在我心裏的份量也與別人不同。
自從阿齊知道我求愛成功後,便吵嚷着要我将人帶出來,我實在是推脫不掉,便問了程遠的意見。本來以為他是怕阿齊的,可一聽說要去水木年華看搖滾樂隊表演,他便立馬答應下來,我說他:“你還真是對什麽都好奇。”
其實我還真應該感謝阿齊,要不是他,我也不可能這麽快就能将人抱入懷中。
正喝着酒,阿齊指了指臺上的林言清對程遠說:“小孩兒,你可知道臺上那個鍵盤手跟梁碩是什麽關系。”
程遠搖頭:“不知道。”
沒等我來得及捂住他的嘴,阿齊就脫口而出:“那可是梁碩的初戀。”
我隔着桌子狠狠的踹了他一腳,同時也不再掙紮,只耐心等着看程遠會有什麽反應,然而事實上是我想多了,他就回了個“噢”字,接着便該幹嘛幹嘛。
“小孩兒心态挺好嘛,這都不吃醋,梁碩,你該有危機感了。”
我沒好氣的吼過去:“閉嘴吧你。”對于程遠的無動于衷,我其實是有惱怒的,很多時候我都猜不透他心裏在想什麽,他更是從來沒有主動開口對我說過喜歡。每段感情裏,只有稍有不平衡,便會引來無盡的猜忌,我由最開始的自信變得不确定起來,是否真的會有那麽一天,他能滿心滿眼就只有我一個。
林言清的樂隊剛唱完一首歌,休息的時間裏他找過來,問我能不能幫忙頂替下,今天他們的鼓手有些不舒服,現在正發着燒。
我說:“還是算了吧,我都多少年沒摸過鼓了,這一上去還不得砸你的臺啊!”
“沒事,剛有個客人一口氣點了五首歌,剛好全都是你以前最熟的。”
我想了想:“到時候弄不好可別怪我。”
“來吧來吧,保管不怪你。”
就這樣,我跟着林言清上了臺,試了試手感,發現倒沒完全生疏掉。以前我最熟的也最愛的是動力火車,他們的歌我幾乎閉着眼也能打。坐在聚光燈下,我看不清楚臺下的人,林言清轉過頭來對我笑,這感覺使我像是又回到了幾年前,我們一起參加大學生音樂節的時候,嘈雜的人群裏只有我與他四目相對。這被聚光燈包裹起來的小小舞臺,如同人群中的另一個世界,耳邊只有重金屬樂器的敲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