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大伯母第二次手術過後,母親提着腦白金去鎮上探望,我也鬧着要去,母親便将我帶上。那是我第二次去程浩鎮上的家,也許是我也已經長大,房子比記憶中還要小上一些。程浩一個人住在裏間,外間大伯父和大伯母住,所謂的廚房是用泡發板在門口簡單搭起的。見我們來了,原本卧在床上的大伯母起來了,聽程浩說她已經好幾天沒起來過。中午吃飯的時候,大伯母說我們能來她很開心,飯也吃得多了些。
吃過飯,我和程浩去了裏屋,母親和大伯母在外間聊着天,大伯父則上班去了,臨走前還去門旁邊的小店給我買了包曲奇餅幹。我将曲奇分一半給程浩,可他卻沒要,這種事情在我倆之間很少發生,見他不吃我也不想吃。
程浩的房間有些漫畫書,桌上還放着随身聽和幾盤磁帶,英語磁帶還是嶄新的,可那幾盤音樂磁帶表皮都被磨得發白,原本貼在上面的曲目紙也已經不見。他問我要不要聽歌,我點了點頭。
在那之前,我幾乎沒聽過流行歌曲,上初中後,聽班上同學唱得最多的無非是電視劇裏面的主題曲,所有人都喜歡将歌詞抄在本子上,上課下課唱,也不知道有沒有跑調。程浩說這裏面都是孫燕姿的歌,我們一人一個耳塞,每換一首他便告訴我歌曲的名字,并且還會跟着哼上幾句。我們在裏屋待到傍晚,磁帶裏的歌來回聽了好幾遍,我倆就靠牆坐在他那張小小的鋼絲床上。夕陽透過窗子照了進來,我這才來得及發現程浩已從我記憶裏的那個孩童蛻變成了少年的模樣。細碎的劉海落下來半遮住他青澀的眉眼,他臉上出現了許多我未見過的陌生表情,那時我竟然完全不知道這些表情由何而來,只被這突然的改變吓到,像是瞬間失去了什麽。
走的時候他将那盤聽了一下午的磁帶給了我,還有幾張破舊的歌詞紙。回去的路上,我跟母親說英語好難學,老師讓我們都買個随聲聽,母親爽快的就答應了。因撒謊而心虛的我一直低着頭不敢再看她的表情,口袋裏揣着的磁帶也不敢讓她看見。
母親不僅給我買了随聲聽,還有英語磁帶,我知道那兩盤磁帶的命運肯定同程浩的一樣,永遠沒有被放進随聲聽轉動的那一天。每天夜裏,我都在被窩裏聽孫燕姿的歌,後來也用零花錢買了些其它的,但聽來聽去還是覺得她的歌好。
妹妹和我有着不同的愛好,我們彼此為對方守護住秘密,我的床底放着幾十盤流行歌曲的磁帶,她的床底則放着一大箱子書店處理掉的舊書。有時候我倆會換着來,都是文字的書看久了眼睛會痛,所以偶爾就挑些有圖畫的口袋書來看。那些漫畫的作者多半是臺灣的,都是千篇一律的愛情故事。對于那個年紀的我們,什麽書都願意看,就是除了課本。有一段時間,程欣弄過來的書不再舍得給我看,她越是神秘我便越是好奇,趁着她不在我便偷偷拿了一本。
那本書一看完,我又偷偷的放了回去。第二天早晨起來,我發現自己遺精了。那年,我十三歲。
事隔這麽多年,我依然記得那天晚上我夢見了什麽。就是我去程浩家那天的情景,我與他同坐在鋼絲床上,夢裏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只有他那張靜默的臉被無限放大,使得我在夢裏産生出了一種強烈的悸動。我并不知道那是因為什麽,只是從那天以後,記憶裏的程浩變了。
可能是桑椹吃多了,我的牙變得脆弱不堪,有次吃飯不小心咬到了石子,将牙齒磕掉了一半,疼得我眼淚都掉了出來。那時我住着校,一個星期才回家一次,牙齒磕掉那天是星期三,接下來的那幾天裏我只能吃些流食,只要吃硬的東西,半邊臉都跟着疼。終于忍到了星期六,回到家我便同母親說了這事,她帶我去了街上的牙科,好在沒發炎,當天就将牙齒給撥了。
回到學校後,吃飯時不小心将剛撥過牙的傷口給咬爛了,嘴巴裏瞬間冒出了血腥味。問班裏的女同學借了鏡子來看,才發現那傷口天像個小小的噴泉一樣不住的冒血,等不到星期六我便回家了。看着我一會兒吐一口血水,母親心疼得将牙醫數落了一陣,說是他沒将傷口處理好。任憑母親怎麽說牙醫也不回嘴,只是不停的賠禮道歉。這牙醫和我一樣戴着副眼鏡,三十歲出頭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他給我弄牙的時候我就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倒不是說他的眼睛有多好看,只是他一整張臉擋在我眼前,又戴着口罩,我不看他眼睛又能看什麽?
一給我敷上藥,血便不流了,他再三叮囑最近幾天不要吃硬的東西,免得又給咬傷了。我為自己不敢說實話而感到羞愧,不敢再看他,只是不住的點着頭。
自從失去一個大牙後,其它的牙齒也漸漸露出病兆,之前醫生便說我的牙齒有幾個已經被蟲蛀了,需要趕緊将壞的磨掉,母親覺得他這是想多賺錢于是沒讓他治,後來我一直鬧牙疼了,他才又帶我過去。
有兩顆被蟲蛀得不深的牙在當時就弄好了,另外一個蛀得有些深,磨到了牙神經,醫生給我敷了殺死牙神經的藥,說是三天之後再來補。母親說她下次就不再陪我,讓我自己過
來。
事實上,母親為她做出的這個決定後悔了很久,她甚至覺得如果當時能夠抽出一點時間來陪我,那我也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我有安慰她的立場,卻沒有再提起這事的勇氣,只能眼睜睜看着她在今後漫長的歲月裏不斷自責,不斷為補償而放任着我。
星期天晚上要上晚自習,正是上完藥的第三天,我打算将牙補好後再回學校。為我補牙的醫生似乎忘記今天我要來補牙,五點鐘去的時候他的店門已經關了,我知道他就住在樓上,便在樓下喊了幾聲。很久之後才見他将門打開,一靠近,我便聞見了他身上的酒氣。他紅着眼睛問我要幹嘛,我指了指自己的牙齒說我是來補牙的,他這才放我進去。
我剛走進去,他就将門給關上了,以為他只是不想再接客便沒多想。同之前來的幾次一樣,他讓我躺到那張補牙床上。這次他給我查看牙齒的時候沒有戴口罩,煙和酒混合的氣息薰得我一直不願呼吸。我也不願意再看他的眼睛,就閉着眼回應他的問題。
嘴裏冰冷的治牙器具終于拿了出來,我如釋重負的睜開眼,将口水吐了出來。準備起身的時候,他單手又将我壓了下去,還來不及驚訝,即将冒出口的疑問被他接下來的舉動給吓了回去。他一只手扣住我的腦袋,另一只手束縛了我的雙手,我睜着驚恐的雙眼看着他的臉慢慢貼進我,鼻尖裏傳來陣陣令人作嘔的臭味。他就像只狗一樣舔過我的臉我的嘴巴,我喊了起來,可下一刻他就捂住了我的嘴,用腿壓制了我的全身。
他狠狠的扇了我幾個耳光,并讓我不許再喊,他不再用手捂我的嘴,而是将一坨棉花塞進了我的嘴裏,任憑再怎麽掙紮卻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那時我才深刻體會到在程浩面前如同孩童的我在一個成年人面前更是同一只小雞,我在心裏拼命的喊着,哥,哥,哥……我期望着他同以前一樣,在別人欺負我的時候能立馬出現在我的面前,将那些欺負我的人全都打跑。我很疼,真的很疼……
我又開始喊他的名字,程浩,程浩,程浩……
我清楚明白的知道此刻我正遭遇着怎樣的侵犯,我不同于被學校的同學欺負,只是一頓拳腳幾句喊罵。我的身體像是撕裂開般的疼,這種疼痛在恥辱的驅使下被無限放大,身後的人就像只發了瘋般的野獸,毫不留情的将我一下一下撞向絕望的深淵。我口中所發出的不再是掙紮聲,而是認命過後的嗚咽,我期待出現的那個人,被吞蝕在漸漸黑暗的空氣裏。
那個人終于停止,沉重的身體壓得我幾乎要窒息,滿是酒味的氣息噴射在我耳鼻周圍。他将棉花從我嘴巴裏拿了出來,我止不住的幹嘔起來,眼淚早就糊濕了整張臉。伸手撿起地上的眼鏡,已經碎了一片。
外面的天已經黑透,我忍着身後劇痛緩緩向自家壽材店的方向前進,每一步都像是用了生平所有的氣力。有什麽溫熱的東西順着大腿內側流了下來,我摸了摸那片濕稠,指間一片殷紅。
勉強支撐起的意識裏,我看見父母驚愕的臉。店裏全是死亡的氣息,整齊擺列好的一副副官材,牆角未刻上姓氏的墓碑,都在這個深秋裏,在那簇悄然綻放的菊花香裏變得更加醒目沉重。我向其中一副空着的棺材走去,想鑽進去,然後蓋上棺蓋。
沒能等到我走到那兒,母親尖銳的喊叫聲劃破了這個沉寂的鄉村,我的身體也同一片羽毛般輕輕飄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