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當我再次醒來,眼前是一片陌生的環境,純白的被子刺眼的燈光。耳邊傳來一片嘈雜聲,這些聲音的來源都是從小在我身邊陪伴着的親人。有大伯父,大爺爺,我的父母妹妹,也有我之前最想見到此刻卻不想再見的程浩。見我睜開眼,程欣慌忙的喊來了在外面的人,見他們一個個走進來,我頓時間慌了,哭着喊着讓他們全都出去。
你都給我出去,全都出去。
在我歇斯底裏的一陣喊叫聲過後,病房裏終于安靜了,只留下程欣和早已經哭得雙眼發紅的母親。我抱着程欣,像是溺水許久過後終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木筏,在她瘦弱得還不能夠承受我悲痛的肩膀上痛哭起來。我看不到站在旁邊無助的母親,也聽不見門外走廊吵鬧的聲音,只有如同絲綢被撕裂開的巨響回蕩在耳邊。在我什麽都不懂的十三歲裏,這夜所發生的一切促使我早早遠離了純真的孩童時代,誰又會知道我失去的是什麽。
她壓抑着哭聲對我說:“哥,沒事了,沒事了……”
待到我終于平靜下來,母親才小心翼翼的問起事情的來由。我喃喃的重複念着,是牙醫,是那個牙醫,再往下的事情也不需要我陳述,想必醫生已經告訴了她自己的兒子遭受了什麽。病房外又傳來一陣吵鬧,我聽見裏面有程浩的聲音。
父母沒有報警,他們用覺得對我最好的方式對這件事閉口不提,我沒有去質問他們,因為我也覺得這樣是最好的方式。就當這件事從未發生過,我是男孩不是女孩,法律也殘忍的告知我們,對于男孩被侵犯也只能算是猥亵,誰又會覺得一個男孩也會有貞操。
程浩将那人的腿給打斷了,就在我出事的當天夜裏,我得知卻是在出院後,是程欣告訴我的。那人厚顏無恥的報了警,程浩被抓進了警察局,我父親母親和大伯你忍着仇恨上門前去交涉,讓他撤銷對程浩的控訴,不然就要告他。這一切都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悄然解決,得知這事後我也想過,若那人堅持不撤銷對程浩的控訴,我是否有勇氣站出來揭發他對我所做的暴行。
可世界上沒有如果,我也想用自己的力量去保護程浩一次,哪怕是很微不足道的事情。可一切都像是被注定好了的,我永遠是那個被保護着的人,用這副虛假的皮囊騙取所有人的同情。
那件事後,我再也沒見過程浩。有一日,大伯父來到我家,是來給大伯母挑選墓碑的,我在旁聽到他說癌細胞又轉移到了脖子上,醫生說再進手術室怕就出不來了。她的時日無多,想要回到自己曾經的家,大爺爺将樓上的房間打掃好,大伯母一家便搬了回來。
我同程欣前去看望她,彌留之跡的大伯母仍然想着要拿好吃的給我。以前的她,是個身形豐滿的女人,幹起農活也不比村上的男人差多少,大伯父在酒廠工作的那些年,都是她一個人在田裏忙活。聽母親說她就是太不知道心疼自己,別人到了中午都會睡上兩三個小時,可她從來不睡,她的病積年累月的勞累所致。
此刻躺在床上的大伯母,身形枯瘦得像是被炸幹水份的人幹,在她脖子上有一個很大的膿包,似乎輕輕一戳便能破掉。當她的手摸過我的臉時,我竟有些害怕那只僅被皮包裹着的手,因為可憐她,才強忍着懼意讓她的手在我臉上來回游離。那只手冰涼冰涼的,我雖然沒有碰過死人的手,但我認為死人的手應該就是這樣,沒有半點活人的熱度。
病痛折磨的不僅是患者本人,也折磨身邊愛着她的人。大伯父這次回來明顯瘦了許多,疼痛使得原本溫柔的女人變得易怒暴躁,止痛片的藥量越來越大,到後來已經對她不起作用。有時候我去他家,能聽見大伯母的罵聲,病弱中的她只有罵起人時才會有些精神。大伯父一步不離的在她身邊,想與她共同分擔這份疼痛,他似乎希望那只在他身上捶打的手能再加重些力道,那樣心裏也能好受些。
程浩卻不喜歡同她母親多待,那些天他就一直坐在門口,低着頭任憑烈日暴曬着他年少清瘦的身體。有好幾次我都想走上前同他說些什麽,可他周圍散發着的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漠,我走近了又退開。他擡起頭看我,那雙眼睛已經不在是我記憶中模樣。我一直以為那夜所發生的一切已經促使我成長到與他一樣成熟,可我發現他還是比我走得要快要遠,我仍舊跟在他的身後。 我又想起他還在鄉下的那些年,每到五六月,我都會爬上那棵桑樹,他在樹下着急喊着我,讓我給他摘上一些桑椹。于是在這個桑椹再次成熟的季節,我摘了滿滿兩個口袋,果液将我的衣服染得紫紅,我雙手将桑椹捧到他的面前,他卻一動不動。
樓上傳來大伯父急促的呼喊聲,程浩起身撞翻了我手裏的果子,他飛奔上樓。我目讷的站在原地,紫紅色的桑椹在陽光下發出誘人的光澤,程浩的哭聲從樓上傳了過來。我的心也開始抽痛起來,随着他越發放肆的哭喊聲。
所有人都忙碌了起來,所有人都套上了刺眼的白色麻衣。大伯母安靜的躺在客廳中央,燒紙的火盆就在她躺着的小床旁,臘黃的臉在火花之下像是有些表情。程浩一聲不吭的跪在地上,不停的往盆放着紙錢,他偶爾擡起袖子擦擦臉,将沾在臉上的紙灰擦拭掉,他沒有再哭。
大伯母被放進了棺材裏面,她的靈柩被放在祠堂的正中央。那座祠堂的年代很是久遠,只是一間不大的屋子,正中間被一塊年代久遠的帆布分隔開,帆布最上端有兩個大字——程氏。這裏記下了所有在村裏出生過的人的名字,多數已經死去,死去的不會被劃掉,新出生的會被記上。帆布前放了一張破舊的雕花桌,上面放了祭品,一個鼎,一些手指般長短的竹棍。來人先會手握兩節竹棍鞠下三個躬,或是再跪下磕三個響頭,而會磕響頭的人卻寥寥無幾,若不是過于親份的人是沒必要的。
出殡前一天需要守夜,祠堂裏不能離開人。前半夜,我和程欣陪着他一起,程浩不再跪着,他坐在一張沾滿灰塵的凳子上,身上的麻布孝衣沾了許多灰塵。程浩還未成年,他頭上戴着帽狀的包球,腦後垂下一塊長長的麻布。我上去同他坐在一起,卻不敢看他。
程浩終于筋疲力盡的睡去,就靠着落滿蜘蛛網的牆壁。那天晚上,我守着他,守着大伯母靈柩前的油燈,直到祠堂破曉的喪鐘聲響起,我才發現天空已經泛出了蔚藍色。清晨的霧籠罩在這個村莊,像是藍色極光中的人間天堂,此時,靜谧的人間天堂被鐘聲敲響。
記得母親曾經說過,沒有人能夠茕茕孑立于世而不與任何人發生關聯,出生時會有人為之笑死後就定會有人會為之而哭。親人的哭聲是用來送走死去之人靈魂的,下葬之前,最親的人都要在墳前哭上一會兒,即便再也流不出眼淚也要發出聲音。
出殡之前,親人們要轉成圈繞着靈柩來回走上三趟,這是我們那裏一直以來的習俗。我跟在程浩的身後,他身後的麻布被風吹起,拂過了我的臉。母親的哭聲最為響亮,也有些年邁的老人唱着哭着。突然天下起了雨,衆人毫不回避的仍舊在雨中行走。後來八仙将大伯母的靈柩擡往墳地,後面跟着長長的一隊人,小孩子走到中途便讓回去,說是不能跟着去。
在原地站了會兒,程浩對我說:“我們走吧。”這是他這麽多日以來第一次開口同我講話,接着他便拉起了我和程欣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們承受着同樣失去親人的痛,可我知道我的痛遠不及他的一半。雨水打在程浩的臉上,彙聚成一條條的水痕,就像是他在哭泣。那張日漸生得剛毅的年少臉龐,像是個劃時代的符號,疊加在那日我在他家時夕陽照射下的臉上。我們一起成長,經歷同樣的一切,那時總以為我同他會以這樣的形式一直到死。可後來我才醒悟過來,随着時間的流逝,随着年紀的增長,人的感情會以自身家庭而漸漸收縮凝聚,再也抽不出多餘的情感給無關的人。
成年後的我和他,最終都成為了無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