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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有一次,程浩過來找我,那是天剛亮的時候,他敲着門喚我的名字。我從地板上爬起來為他開門,他手裏拎着冒着熱氣的包子,說這家包子特別好吃,正好路過便給我買了兩個。我接過包子讓他進來,我想同他說幾句話,随便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也好。進門後,他在店裏來回走,看見我沒收起的鋪蓋,臉上的笑立馬不見,他說我怎麽睡這兒,小叔這幹的是人事兒嘛!

說着他便要上樓找小叔理論,我将他拉住,對着死命的搖頭,幾乎是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程浩,我沒事兒的。

他皺着眉一言不發的看着我,身體也僵在原地,我仿佛能透過他的眼神看到他為而生出的心疼。其實他不需要做什麽,只這一個眼神我便覺得夠了。我知道這些年來我倆之間始終隔着一道從未說破的屏障,他差我一句安慰我欠他一句謝謝,彼此懷揣着心底最為強烈的情感不去戳破。他用這種方式保護着我的自尊,對于往事也不再過問。

他摸了摸我的頭說,吃包子吧,涼了就不好吃了。我幾乎是哭着将手裏的包子吃完的,程浩的嘆息聲落在我的耳旁。辛苦勞累不曾将我打垮,所有的強忍着的情緒卻在他的嘆息聲中瞬間崩塌。

臨走前他對我說:“我今天先回去,有空再來看你,如果你不想在這兒待了就去找我,至少我還能為你找份比這好幾倍的工作。”他說完這句話時,我并沒有想過要去找他,這裏的工作我仍舊能堅持下去,雖然我找不到堅持的理由。

店裏的生意日漸冷清,我也已沒有初來時那般忙碌,沒事兒的時候我就坐在樓梯口發着待,看街上的行人來去往返。小嬸嬸平時就不願同我講話,自從店裏生意變差後對我更是沒半分好臉色,最開始罵我時還有些遮掩,後來就毫不避諱的像罵小叔那樣罵我。我替小叔分擔着嬸嬸的咒罵,可他卻總是事不關己的退到一旁,忙些沒用的事情。

餐館在小嬸嬸的咒罵聲中茍延殘喘的維持了一個多月,她也終于決定将店關了另謀生計。那天她終于不再罵我,卻是忍着怒氣同我說話的,她說:“店就要關了,你也不用再留在店裏,滾回家去吧。”我不作聲,默默的上樓收拾我的東西。她的怒氣全都爆發在了小叔身上,尖銳的咒罵聲傳來使我不得不将耳朵捂住。過了好一會兒,我的耳朵一陣翁鳴,将手放開後卻什麽都聽不到了。

我晃了晃腦袋,仍舊什麽也聽不清,我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只是被恐懼包圍了起來。扔下手裏剛疊好的衣服,身後像有鬼追趕着,我連鞋子都沒穿就跑了出來。我邊跑邊哭,卻連自己的哭聲都聽不見。路人紛紛投來好奇的眼光,腳下細碎的石子割了生疼,即使這樣我還是用最快的速度往程浩家的方向跑去。

找到他時,他手裏抱着放滿牛奶空瓶的筐,見到我來臉上立馬露出了驚慌的神色。我知道他在問我這是怎麽了,但我卻仍舊什麽也聽不見。

自從不再和混混來往後他便找了份送牛奶的工作,每天起得比我還要早,送完牛奶他還要去網吧做網管,過得不比我輕松多少。我沒有機會去目睹他的生活,總以為他還會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這一切都是我後來才得知道的,所以我才會在看見他搬筐的那幕時,會瞬間忘記心中的苦痛。

我被這一幕刺痛到停止哭泣,程浩将我拉進他的家中,擰了把毛巾給我擦臉洗腳,又給我穿上了他的鞋子。當我平靜下來後,耳朵竟又能聽見聲音,我說我剛才突然就聽不見聲音了,我以為自己聾了。

程浩将洗腳水倒了,忙問我:“好好的怎麽會突然聽不見,走,我帶你去醫院。”

他的鞋子很大,我幾乎是拖沓着在走,他在我前面就着我的速度慢慢向前走,不時回過頭來看我一眼,像是怕我丢了。醫院離程浩家不遠,我們走了有二十分鐘。到了醫院,他讓我待在原地別地,他去給我挂號。做了幾項檢查,結果是什麽問題也沒有,醫生也無法解釋我為何會突然失聰。程浩站在一旁,像是松了口氣般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差點被你給吓死。

再回到家已經是中午,我向他說了小叔店裏的情況,他問我以後打算怎麽辦,我搖頭說先回家再說吧。他讓我先等在這兒,吃過飯再去小叔那裏拿我的行李,下午他送我回家。我點點頭,說好。

大伯父回來後便開始忙做飯,我和程浩對上午發生的事情閉口不提,不知道情況的大伯父只以為我是純粹來找程浩玩,依舊是平日那副慈愛的表情。大伯母同病魔抗争的那幾年,他的頭白有一半都白了,只從背後看他像是個五六十歲的老人,他也不過才剛四十而已。程浩叛逆得早,成熟的也早,十六歲的他便已經體會到了生活的不易,同父親一起扛起了這個家,也盡自己微薄的力量去分擔家中的債務。

吃過飯後,程浩跟着我去了小叔店裏,他們正吃着飯。小叔起身問我跑哪兒去了,鞋子都不穿,小嬸嬸冷哼一聲,當沒看見我倆,依舊吃着碗裏的飯。我上樓收拾好行李後,便準備走,程浩将我拉住,問我小叔給我結工資了沒。沒等我回答,小嬸嬸便叫嚣了起來:“他活沒幹多少,還吃我的用我的,竟然還有臉問我要工資。”

程浩猛的一拍桌子,瞬間菜湯灑了一地,康康也被這聲巨響吓得哭了起來。程浩轉過頭對小叔說:“今天這工資你要是不結,別怪我不顧念叔侄情份,把我惹急了我什麽事兒都幹得出來。”平常兇悍的嬸嬸也被程浩的話給吓住了,誰都知道他以前是個混混。

小叔是程浩的親叔叔,論起血緣來他與小叔的關系要比我親得多。我拉着程浩讓他別這樣,可他就像立在那裏的雕像,任我怎麽拉他都紋絲不動的立在原地。小叔叔拿出那個用了幾年已經被磨得毛了邊的皮夾,小嬸嬸看見後立刻搶了過去,她從裏面抽出五張一百的鈔票,揉成團扔在了地上。

原來在她眼裏,我這半年的付出只值這五百塊錢。

錢就落在程浩的腳下,他開始沒動,後來還是彎下腰将錢撿了起來。他仔細的将錢攤開,用手指将那些折皺撫平,仿佛知道這五張紙幣是我這半年來的付出,他就像是對待一件珍貴的物件般小心翼翼,一張張攤開後再疊好塞進我的口袋裏。他對小叔說:“身為晚輩,說這些話可能不太合适,但我還是勸你早些跟這種女人離婚,這種媳婦兒帶出去也只會丢我們程家人的臉面。小遠在這裏遭的罪,我可以不跟家裏人說,但這不代表我會忘記,你也好自為之吧。”

小嬸嬸在一旁氣得渾身顫抖,咒罵聲又從她嘴巴裏冒了出來,程浩像是對待空氣一般對待這些罵聲,他接過我手中的行李,拉着我的手腕就離開了。我知道他很生氣,但也只能同自家人發發火,在心底他是不認可小嬸嬸這個人的,自然就沒把她當成自家人來看。我們一言不發的走到車站,他讓我在家先待上一段時間,如果有合适的工作他再通知我。我點點頭,讓他趕緊回去。

如果我知道自那次分別後我倆要隔上三年才能見上面,那我肯定會同他多說上幾句話。程浩的背影慢慢隐沒在人群之中,我始終盯着他離開的那個方向,期望他能回頭看上我一眼,可他的腳步就如同人一般倔強,始終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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