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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喪禮過後,守完大伯母的頭七,程浩便同着父親回了鎮上。我們各自過着生活,上不一樣的中學,接觸不同的人。大伯母的死是一座分水嶺,也是自那天後,我與程浩的人生都有了各自的走向,像是兩個無關的路人,再無任何交集。

在學校裏,我變得愈加沉默起來,程欣卻越來越放肆,才剛上初二家裏的書櫃便已經被她塞得滿滿當當。因為她的學習成績好,對于她看閑書的愛好父母也就放之任之。我沒有什麽特別的愛好,每日循規蹈矩,也從來不逃課。可就是這樣在長輩們眼中乖巧的我,學習成績卻是一日不如一日。父母認為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的視力,可其中原因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聽不進課,腦子滿的塞不下任何東西。我不知道那些阻塞在腦子裏的東西是什麽,他盤踞了我整個的少年時代,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同性戀這個詞是從程欣的藏書中得來的,她收集了許多此類的小說,而我也借由着這些小說才終于弄清楚那些一直盤踞在我腦中的是什麽。

原來我竟是個同性戀。

從小到大,總有人跟在我身後叫我的外號——四只眼。往往還擊他們的是程浩的拳頭,而我則自始至終都毫不在意。我覺得他們說得多了我不理會他們便不會再說,可始終有那麽些人,也許十幾歲的孩子都是這樣,你越是忍讓他越是覺得你好欺負,爬到你的頭上任意妄為像是一種榮耀,你不還擊,他更是變本加厲。

初三下學期,我的同桌是個胖子,他平時最大的愛好便是欺負我,我的眼鏡也被他弄碎過兩次。回到家我只說是自己不小心弄碎的,從來不敢告訴他們學校裏的事情。那天胖子又搶了我的眼鏡,舉着手在教室裏來回跑。我無法看清他的臉,但憑借着聲音也能知道他此刻有多意。他笑着喊到:“四只眼這下成了瞎子,小瞎子,四只眼……”

我害怕瞎這個字,因為我知道醫生對我未來的預言有很大的可能會成真,但就算要瞎也不會是現在。胖子徹底激怒了我,我抄起凳子便追着他的身影跑,他可能是沒想到我會有這樣的舉動,竟然呆愣在原地,任由我手中的凳子向他砸去。

從來沒有打過架的我,一時間竟變成了失去理智的瘋狗,心中長久積蓄的憤怒讓我再也停不下手。我腦子裏又回想起了那個夜晚,疼痛與恥辱隔着時空再次回到了我的身上,眼前浮現的是那張張令人作嘔的臉。一下又一下,我恨不得将地上的人砸得粉碎。直到班上的同學将我拉開,直到憤怒與仇恨慢慢從我的身上褪去,我才意識到地上的這個人不是我記恨的那個人。

他的兩根肋骨被我砸斷,腳踝骨也碎了。父母趕到學校見我渾身血跡斑駁,以為是又出了什麽事兒,我卻冷靜的告訴他們這血不是我的。老師把一切經過都說了,父母卻始終不願意相信我會做出這種事,他們再三向老師保證我不這樣的孩子,是不是搞錯了。可全班的同學都是見證人,由不得他們不信。

被我打傷那人的父母,要不是校長老師在場,想是會立刻将我掐死。我的眼鏡兩片都碎掉了,所以我無法親眼見證他們的憤怒,也看不到父母眼中的失望與驚愕。賠付了高額的醫藥費後,家裏還要承擔起他一切後遺症所帶來的後果。我并不慶幸自己沒有被送進警察局,因為我不覺得自己做錯。

我自然是被退學了,父親将我狠狠的揍了一頓,那是十五年來我挨過最重的打。他拿着家裏挑石頭的扁旦在我身上渲瀉着憤怒,我躲也不躲任由他打,可他仍舊是那個疼我的父親,盛怒之下仍有理智避開要害來打。打着打着他竟然哭了起來,似乎是疼痛都轉移到了自己身上,他說:“就你那雙眼睛,不讀書又能幹什麽?”

父親的眼淚無疑給了我前所未有的震憾,那一刻我才終于明白自己錯了,我千不該萬不該去傷他們的心。從小就被過度保護的我,在他心裏的份量又是何等的沉重。我咬着牙不讓自己哭出來,心頭像是有萬把鋼刀在紮,那句“我錯了”卻始終說不出口。

一夜之間,父母将家底都交了出去,我打傷人的這事才平息下來,收到巨額賠償的人也不再提起此事,可學校仍然不願再收我。那半年,我就一直待在家中,在店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雕刻墓碑的石頭與打造靈柩的木材運到店裏,父母卻從不讓我動手幫忙,我知道在他們眼中我還是那個需要被照顧的孩子,我連證明自己已經長大的機會都沒有。

聽大爺爺說,程浩念完中學也綴學了,之後他就和鎮上的混混一起,成天打架鬧事,大伯父也管不住。

這年春節,就在除夕那天,程浩回來了。我去找他時大爺爺說他去給大伯母燒年紙了,得知他的去向後,我便一路小跑去墳地找他。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他,可能是半年,也可能更久。每次再見,我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變化,似乎從我有記憶以來他就不停的在長個,這麽多年過去,他仍舊比我高出大半個頭。

程浩和大伯父站在大伯母的墳前,腳下的紙錢正肆意的燒着,未燃盡的灰燼在空中張牙舞爪的飛揚。程浩穿着一件黑色的風衣,襯得身形修長,他的背微微彎曲着,像是撥節的骨骼跟不上身體的成長速度。我遠遠的喊着他的名字,卻不喊他哥。

他點了根煙向我走過來,臉上是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抽煙的姿勢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反倒像極了我曾看過的那部電影的男主角。他将頭發剃成了毛寸,左額角一條兩三厘米的疤痕不遮不掩的暴露在空氣之中。他笑着對我說:“你還會打人,看來真是長大了,以後就用不着我保護了。”他的手一下一下撫過我的頭頂,寬大的手掌傳遞過讓人心安的溫暖,我沒有躲避,任由他将我的頭發揉亂。

晚上,吃過年夜飯,村裏便熱鬧了起來,家境好點兒的都買了煙花來放,我和程欣在村子裏來回穿梭,追着那一簇簇的煙火跑。我想叫程浩和一起出來看,可他卻說自己又不是小孩子,煙花有什麽好看的。他同大人圍坐在一起,傳遞着手中的香煙,在燒得正旺的煤爐前吞雲吐霧。我也不再跑出去看煙花,搬了個凳子坐在他身後,聽他與大人們的交談。

這一年,他已經站在了成年人的隊列裏,而我依舊是生活在父母□□下的孩子。

過完年,我便同父母說不要再待在家,想去鎮上找份工作。得知我的想法後,父親打了幾通電話,夜裏他倆又商量了一番,最終決定讓我在小叔的餐館裏幫忙。我沒的反對,只要不在家,去哪兒都行。決定好後,母親為我收拾了幾件衣服,還給了我一些錢,那天是小叔親自來接的我。

一提起小叔,大爺爺就會有說不完的話。奶奶死的時候我還年幼,關于他年輕時做的事情也是從長輩那兒的來的,據說奶奶死的那天,小叔在磕過幾個響頭後接着就将奶奶手裏的金戒指拿了下來,當然這事是只能突出他這個人本性的其中一件。他二十歲那年帶了個女孩回家,嚷嚷着要同她結婚,那時已經成家的大伯父和父親分別都給了他些錢,大爺爺的積蓄也拿出來了一些,交到他手中後沒多久便揮霍一空。那姑娘久久沒有進門,再問起小叔他也只敷衍着,慢慢的大家也都知道這件事肯定是黃了。大伯母曾說以小叔的性格肯定是借着那姑娘的手來家裏騙錢的,我父母最開始還替他說好話,覺得是大伯母誤會了他,但這事兒接着又發生了兩次,大家也就心知肚明了。

大爺爺退休下來後存了好些年的養老金,幾乎全給了小叔,他是最小的兒子,沒能接到大爺爺的班,長大後也沒去學份手藝,大爺爺心裏對他始終有些愧疚,所以只要他伸手,大爺爺便會将什麽都給他。等到小叔三十多歲,似乎真的是長大了,最後一次帶回來的姑娘成了他的老婆。夫妻倆在鎮上開了家小餐飲,掙沒掙錢誰也不知道,但至少他不再往家裏伸手要錢了。

這些從別人口中得知的事情,其實并沒有影響小叔在我心裏的地位,我就像對待其它長輩一樣對他懷着尊敬之情。在我眼裏,他和大伯父是一樣的,小時候會給我們零花錢,也會同我們玩耍。那時候我一直沒長個,他便雙手夾着我的腦袋将我拎起,說是這樣能撥苗助長。有時候他給我剪指甲時會剪出血,因為怕被大爺爺罵,便不停的讨好我讓我別哭。這些兒時的記憶長久以來捍衛着小叔在我心裏的位置,更是一份親情一份羁絆。

在他餐館幫忙的半年裏,我記憶裏的小叔已經蕩然無存,他時常被小嬸嬸指着鼻子罵窩囊廢,有時甚至要波及到我,自身難保的小叔自然無暇顧及我。

餐館上面就是小叔一家住的地方,樓上是用一塊木板隔出來的兩個小房間。我剛去時小嬸嬸還挺着大肚子,沒過兩個月康康就出生了,是個胖嘟嘟的小男孩。他的精力很旺盛,幾乎是不分白天黑夜的哭鬧,也許正是因為他的哭聲,店裏的客人逐漸減少,每天賺到的錢也只夠維持一家的花銷。康康出生後,我不僅要洗店裏碗盤和菜,還要洗他的尿布,小叔将我當成他花錢雇來的人一樣使喚,再沒有小時候的疼愛。

等小嬸嬸出了月子,我當然不用再洗尿布,只是我從樓下搬了下來,就在店裏的地板上打地鋪。廚房與外面隔着一個小間,小間是木地板,裏面堆着每日要用的食材。我的被子就放在樓梯口,我想蟑螂和老鼠時常會從上面爬過,因為晚上睡覺的時候我時常被老鼠的聲響吵醒,夜色中不難分辯那些在牆壁上游走的小生物就是蟑螂。最開始我總害怕得睡不着,我怕老鼠會咬我,也怕蟑螂會從我臉上爬過,但時間一長我便知道這些擔心其實是多餘的,他們似乎是把我當成了他們的同類,從未侵犯過我。

程浩家離得不遠,他經常會過來吃飯,最開始小叔不收他的錢,但被小嬸嬸看到過一次,當着程浩的面就罵了起來,罵小叔也罵程浩。當時程浩的臉色很難看,我很少能見到他這樣的表情,可他什麽也沒說,扔下錢就走了。在那之後,他便沒再來過。

如果有時間,我當然會去找程浩,我期望能同小時候一樣追在他身後跑。可現實是我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活,早上五點半就要起床,跟着小叔去菜場買菜,回來後又要将所有的菜洗好切好,客人來了我要去招呼,端着盤子裏裏外外的跑。客人走了我要去收拾桌子,地面髒了我要及時清掃幹淨,在這裏我幾乎洗掉了我這一輩需要洗的盤子,拖了一輩子需要拖的地。沒有假期,因為人都要吃飯,每天都有人來這裏吃飯。

這半年裏,小叔沒有給我開過工資,我臨走時母親給的錢也因為沒有時間出去而幾乎沒動過。這期間我也回過家幾趟,父母問我小叔待我怎麽樣,我只說還好,關于小嬸嬸的一切我只字不提,因為我知道一旦将這些說出口,我又會回到家中,每天對着那幾口靈柩和一堆沒刻上名字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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