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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我知道自己只要一喝酒,便會做些反常的事兒。那天我在他包廂門口站了很久,可能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也可能是期待着他下一刻能從裏面走出來,至于見到他之後該說什麽做什麽我完全沒想過。

梁碩雖是當地人,卻很少唱粵語歌,他最喜歡的是迪克牛仔,大學那會兒他曾和別人組過一個樂隊,之前在酒吧駐唱的就是他大學裏的隊友林言清。他在裏面唱道“吾愛的親愛的可愛的摯愛的永遠無悔不愛的錯愛的曾愛的傷愛的永遠無情我為你蹉跎一輩子你給我潇灑幾個字吾愛的親愛的可愛的摯愛的永遠無悔不愛的錯愛的曾愛的傷愛的永遠無情你簡單寄出幾個字卻要我收下無盡地無聲的哭……”

這首歌我曾在梁碩的酒吧聽過不下十次,不知道他是否感覺到我就站在門外,如果這是他想要唱給我聽的,那麽我的眼淚便是給他最好的答複。

走廊裏路過的人向我投來好奇的眼光,在他們眼中我要麽是喝多了要麽就是遇到了什麽撕心裂肺的事兒,可我顧不上去在意他們的想法,人在失去理智的時候往往就是這樣,整個世界都□□控在自己的喜怒哀樂之中,所做的事情連自身都無法理解。這是我第一次為別人這樣哭,大伯母走時我流的眼淚一半是發自內心的不舍一半是受了程浩的感染,原來眼淚不僅可以用來祭奠永久死去的人,還能用來祭奠逝去的情感。

萬海濤找到我時,我正沉浸在這來遲的悲痛之中。當他看到裏面唱歌的人正是梁碩時,便對我說:“我不知道你倆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一個在外面哭得肝腸寸斷一個在裏面唱得淚流滿面。有什麽事情非得鬧成這樣,要真舍不得就去找他吧。”我搖搖頭,什麽也沒說,拉着他就走了。

那天的相遇最終還是影響到了我,第二天去店裏待到下午,在一陣嘈雜聲後,我的耳朵同之前那幾次一樣,忽然就聽不見任何聲音。即便有過丙次這樣的經歷,可我還是沒能鎮定下來,同當年那次一樣,我沒命的往一個最能讓我安心的地方跑去。

我敲了很久的門,可始終沒人來開,于是我捂着耳朵坐在門旁的臺階上,一心只等着梁碩回來。這次失失聰的症狀只維持了一個多小時,等見到梁碩時我已經能聽見聲音了。

和他一起回來的人我也認識,正是他酒吧吧臺裏的服務生,若他當作沒看見我直接進門,那我定會什麽都不說便走,可梁碩這個人太溫柔,即便對于我這個已經分手半年了的人也是如此。

可他最終還是沒有給我解釋的機會,事隔了半年的解釋他連聽都不想聽。我提起勇氣決定放手一博,萬千言語卻在梁碩冷眼進門的瞬間灰飛煙滅。這一刻,我仿佛被扔進了冰河之中,周身全是刺骨的涼意。

在這之後,我再也沒去找過他,這年四月底,我認識了一個男孩兒,他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阮夏,我喊他小夏。

我喊他小夏并非因為他比我小,相反他比我還要大上三歲。我同他是在貼吧裏認識的,他不僅是圈內人,更是我的老鄉。貼吧裏都是附近的圈內人,吧主時常組織聚會,每次都是AA制。起初我并非是抱着要尋一個伴兒的想法來的,只是想要接觸多一些我們這個小世界的人,說得直白些是因為寂寞。

《春光乍洩》裏有這樣一句臺詞:一直以為我跟何寶榮不一樣,原來寂寞的時候,所有的人都一樣。

衆人聚在一起時,暧昧不清着,每個人都是騙來騙去,無非就是為了一個目的——上床。

貼吧的每次聚會,都會讓幾個人擺脫掉單身,當然更多的人都是沖着419而來,等到下次聚會,原本擺脫掉單身的人又恢複了單身,循環往複不厭其煩的重複着同樣的戲碼。最開始時,我還沒有走到這一步,但遇見小夏後,我發覺自己也掉進了一個暗無天日的漩渦之中,越是激烈越是空虛,為了填補這些空虛,便上了發條似的做着連自己都厭惡的事,可我停不下來……

小夏告訴我,同志裏面沒有完全的1也沒有完全的0,主要取決于性格。和小夏在一起時都是做的 1,他說他不喜歡做1,因為他從小就缺乏父愛,渴望得到保護。

我和小夏只在一起兩個月,在另一次聚會上,他和另外一個人好上了。我得知這事後,并沒有去向他讨要什麽說法,後來見面也沒像仇人見面般眼紅,這是從最開始就不抱認真态度的好處,不曾付出過真心便不會受到傷害。有了這次經驗,找伴這事兒也變得游刃有餘,看中意了暗示一下,得到回應就立馬付諸行動。

就這樣,幾個月內我交往的人不下十,我曾帶回去過一個,隔日萬海濤便将我罵得狗血淋頭,說我自甘堕落。我說我樂意,本來就是個無藥可救的GAY,說得再好聽做得再好看別人看來我仍舊是個變态,既是變态就該做變态的事,你要看不慣就別看。

狠話雖然說了,但往家裏帶人的事情沒再做過。萬海濤消過氣後便語重心長的勸解起我來,說我這是在自我作踐,如果真想找個人陪那就找個長久的伴。每每說到這兒,我都無言以對,道理我都懂,好的壞的也分得清,可這世間的對錯真的有那麽重要嘛?真的也好,假的也罷,誰又不是渾渾噩噩的過着日子呢!

年底回家的時候,程欣已是個大學生,她的學校就在家鄉的鄰市。我問她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我可以買來給她當升學獎品,她說沒什麽特別想要的,就是在家待了十八年還未看過外面的世界,想出去走走看看。當天我就給了他五千塊錢,說是壓歲倒不如說給她用作旅行的。

這次回家,深圳已經沒了值得惦念的人,于是就多待了幾天。程浩将新交的女朋友帶回來過年,小叔小嬸也帶着康康回來了,家裏比往年都要熱鬧很多。

程浩的女朋友——晨茜是個特別開朗的女孩,時常逗得家裏人哈哈大笑,有事沒事還愛來調侃我,程浩每每見了都只是溫柔的笑,臉上全是我從來沒見過的表情。

我以為我會忌妒會難過,可心裏卻什麽感覺都沒有,如同家裏人一樣,我只盼望着程浩能夠幸福。

回到深圳後,我們沒日沒夜的忙了幾天,用萬海濤的話來說,在家養了十幾天的膘全在這幾天消耗沒了。終于得了空閑,萬海濤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好菜,當然都是從家裏帶來的那些食材,叫來了幫忙看店黑皮和小雅,還有幾個比較要好的小攤販,湊了滿滿一桌人。

一頓飯吃到了半夜,地上桌上都是空酒瓶子,菜也被吃得差不多,當然這全要歸功于萬海濤的一手好廚藝。吃飯時聊天的話題還算正經,可酒一喝多便相互吹起牛來,在場連小雅一共才兩個女孩,她們聊她們的,他們吹他們的,一頓飯吃得好不熱鬧。

黑皮說:“初三那天晚上,萬海濤以前上班那地兒的老板到咱店來了,就最年輕的那個,叫什麽來着?”

“你說的是梁碩嘛?”萬海濤問。

“對對對,就是梁碩,那天晚上好像是喝多了,跑來店裏說是要吃個水果解酒。後來小雅給他削了個菠蘿,可他不吃,非吵要吃桑椹,我告訴他都這時節了桑椹是就沒了,想吃的話就只能等明年,結果你們猜怎麽着……”

“……”

在場的人都看着他,都等着聽下文,于是黑皮又接着說:“他從店裏搬了個凳子,就坐店門口,說吃不到桑椹就不走。我上去勸了他半天,将店裏的水果都給他拿了個遍,他愣是看都不看一眼,跟個孩子似的不聽人勸。”

“後來呢?”我問。

“後來我和小雅打算收攤了,想把凳子給要回來,他還是不肯,當時我是真想打他一頓,可咱清醒的人沒必要跟喝多了的人較勁是不,于是就随他去了。我們回去的時候他還坐在那兒,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走的。”

五六月,正是桑椹下來的時節,一直以來這都是我最喜歡吃的水果。和梁碩在一起時,他總會買上許多放在冰箱裏,冰鎮過的桑椹加些蜂蜜或者沙拉,味道要好上幾倍。可梁碩不怎麽喜歡吃,說是酸,而且裏面有籽,吃進肚裏總會覺得怪怪的。我時常笑他不懂欣賞,并講起了我家後院的那棵桑椹。

我不知該哭還是該笑,那日他的态度再明顯不過,來這麽一出又是為了什麽?

萬海濤長長的嘆了口氣,在場的人也只有我和他心知肚明。每個人都會有不為人知的秘密,但也有些秘密需要有人一起分擔,我慶幸的是知道我這些秘密的不是別人而是萬海濤,他什麽都不說,我也不需要他說什麽,有時只需要他的一個眼神,我便不用獨自承受這一切,因為他都懂。

日子不快不慢的過着,一過正月,深圳便邁進了如夏天般的炎熱裏,偶爾下一場雨,下上一兩個小時接着又是豔陽高照。有時候我就會想,如果人也能像它這般灑脫該多好,難過的時候哭上一場,哭完了,就又陽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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