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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在家待了有十天的樣子,小楠打電話過來催我們回去,說她再受不了黑皮沒日沒夜的聒燥,像只蒼蠅似的在她耳邊嗡嗡直叫,她都要被煩死了。黑皮這人雖然話多,但也只是做買賣的時候,若不然東西也賣不出去。平日裏,也就能和我們幾個大老爺們多吹幾句,真見着姑娘多半是沉默的,我知道他那是不好意思。

看來黑皮是沒把小楠當成姑娘來看的。

就算小楠不催,我和萬海濤也打算就這幾天回去,家裏的親戚該走的都走了,之前惦念着的也已經懷念得差不多,這十天的時間過得并不快,已經讓我這塊幹燥的海綿吸取了足夠的水份,這些水份足以讓我再去遠方用來抵抗長時間的思鄉之苦。

春節期間的車票很緊張,我們只買到兩張站票。父母将家裏最好的年貨都裝進了我的包裏,有薰肉和臘腸,還有曬幹的腌雞和用鹽水泡過野菊花。程欣還給我準備了一大袋子零食,說是讓我在車上吃。我說火車上也就十幾個小時,哪能吃得了這麽多,她說你吃不完不還有萬海濤嘛!

原本想着讓萬海濤為我分擔一些,可他比我還要誇張,箱子裏是吃的,背包裏還是吃的。可憐天下父母心,就算我們已經長大成人,他們還是會一如既往的擔心自己的孩子在外面吃不飽穿不暖。

當列車緩緩開動,心裏還是升出了些許不舍,與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道別,看着家鄉遠去的熱土,我開始讨厭這種遠遷,然而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麽,我和萬海濤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樣的分別在今後還要重複多次,歲月催人老,我們又何嘗不是在這衆多的相聚與離別之中日漸成熟變老,究竟要等到什麽年歲才能徹底回去,最終落葉歸根。

再回到深圳,已是十多天後,一下火車我便招來出租車直奔梁碩那兒,萬海濤笑話了我一路,我任由他調侃我,只一心想見到梁碩。

那種迫切想要見到另一個人的狂熱,竟能直直燒得人心口發疼,直到再次見到他時,這疼痛才逐漸緩解。那天我立在客廳看着剛睡醒的他,四目相對間什麽都說不出來,卻覺得這一刻才是最值得期待的。看着他連鞋都來不及穿上便出來見我,才知道這十幾日他與我一樣承受着相思的煎熬。這種平衡感使人飄飄然,使人忍不住想飛蛾撲火……

我以為與他能夠一直這麽走下去,可過往卻突然跳脫出來,在我們還未相互生出厭煩之前生生将我和他劈開,那突如其來的一擊,終于使我體會到什麽叫痛徹心扉。

那是一本很久沒再寫過的日記,邊角上都積了層厚厚的灰,如同裏面的內容一般已被塵封了許久。我還記得那日梁碩捧着它時的神情,那是我從沒見到過的驚異與愕然,在他将頭扭向我的那刻,我分明看見他眼裏的淚水在翻湧,可始終倔強的沒能流露出來。

我被他那個表情吓壞了,只記得那本日記裏寫的全是關于程浩,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再怎麽解釋恐怕他也不會相信。

梁碩推開我絕然的走了,在說出那句即便吵得再兇也未曾出口過的“分手”之後。萬海濤了進來,連忙問我這是怎麽了。我捂着臉蹲下地上,心中的疼痛蔓延了整個身體,一遍一遍的說道:“我們分手了,我和梁碩分手了……”

萬海濤再問,可我什麽也回答不出來,他說要去找梁碩問個究竟,我讓他別去,這全都是我的錯。

“你這又是為什麽啊!”

我幾乎央求着他:“別問了……”

早在開水果店前,我倆就換了房子,是個兩居室。後來我搬去和梁碩一起住,那間房便也空了出來,萬海濤一直沒将他租出去,有時同梁碩鬧別扭了我也會回來住,裏面的東西一直沒動過,就像我走的時候一樣。

前幾天程浩退伍,回家之前來我這裏待了幾天,我為隐瞞自己與梁碩的事情便搬了出來,後來梁碩上樓來拿我的行李,才在無意間瞥見了三年來一直都放在書架上的那本日記。待梁碩走後,我又将日記從頭到尾的看了一遍,這才發現自己錯的有多離譜,他和程浩,明明就是兩種形式的存在。然而我只寫到與梁碩初見時的那天,那句“第一眼看到梁碩的時候我就在想,幾年後的程浩會不會就是他這個樣子”大概才是整本日記裏對他殺傷力最在大的存在。

我不知所措了一陣,惶惶然的過了幾日,卻始終想着要如何将這事解釋清楚,可還沒等我去找他,梁碩便讓阿齊将我的東西送了過來。這一舉動,頓時将我心裏的千言萬語全壓了下去,他這樣做無非是要徹底跟我一刀兩斷,當時的我甚至還在想——梁碩身邊本就從不缺人,即便是沒有我他也能一如既往的過得很好。

也正是因為這個愚蠢的想法,因為害怕自己的尊嚴受挫,才致使我與他平白錯過了五六年的時間。

和梁碩分手後,我便将心思全放在了店裏,每天收攤時都會盤算還需要多久才能還清他之前給的那筆錢。萬海濤猜到了的心思,他将這段時間所有的進帳都給了我,當初梁碩給了他有五萬,現在我們手裏有七萬,正好可以連本帶利的還給他。我拿着卡,說今後這個店就是他一個人的,他大聲的罵我:“你這說的是什麽狗屁話,原來在你眼裏我就是見錢眼開的人,當初說好的要一起發財,你是不是都給忘了。這店你要不想要,我明天就把他給賣了……”

我不知道像我這樣的人怎麽配擁有像他這樣的一個朋友,在這惟利是圖的年代依舊能保持着那一份本真,這個店是他的夢想,幾年來他不分日夜的拼搏也全都為了它。如果不是過于憤怒,他怎麽會随意的将要它賣了的這種話說出口。

“你別賣,以後我不說這樣的話就是了。”

“這還差不多。”萬海濤又得意的笑了出來。

錢是萬海濤去還的,也是由他的名義,這是我唯一能想到可以讓他收下這錢的方法。可我欠他的又何止是這些,如果要用錢去算,想必我就是賣身也還不起。萬海濤說因為我的緣故,他和梁碩這些年的交情也算是完了,那天他去送錢,梁碩收了卡就不願再多看他一眼。

店裏的生意一直以來都很好,但也有不如意的時候,偶爾會進錯一些不好賣的水果,待到再賣不出去,要麽就低價出售要麽就任他爛在倉庫裏。前幾天萬海濤冒險的要了一百箱從南邊運過來的雪蓮果,因為賣相不好知道的人又不多,任我們說破了嘴也沒多少人願意買。這比不得其它水果,最多只能放上個十來天,正當我倆發愁該怎麽辦的時候,一個每天來店裏拿貨的小販說他倒是有辦法。

次日上午,店門口停了有十來輛小三輪車,都是前一天夜他約好的小販。他們一人往車上搬了十箱,還接了兩桶滿滿的清水,萬海濤将随着這批雪蓮果一起送來的削皮刀分別發給了衆人,小販們個個自信滿滿,說等晚上回來肯定再看不到這些雪蓮果。

其中一個小販叫黑皮,他的三輪車就停在天橋底下,我坐在店門口就能看見他那輛架着黑色遮陽傘的小三輪。他也不急着向路人推銷自己的東西,反倒先削上幾個來吃。雪蓮果長得像紅薯,單就這樣看比不得其它水果誘人,可将皮一削,清脆玉潔的果肉光是看着就能讓人解渴。有的人上去詢問這是什麽,黑皮就拿出一小塊讓他嘗,有的人吃了一塊就走的,但絕大多數都會在吃完後稱上幾斤。

這些顧客大多也是認識的,都是附近上班的人,多數都是些姑娘。黑皮也牢牢抓住了女人愛美的這個特點,說雪蓮果不僅消暑解渴,更能美容養顏。其實這話一點不假,上網一搜便能知道其功效,小販們各自在群裏更新自己的戰況,有的人只賣出去幾個,也有的人已經賣的差不多。最後他們将所有的雪蓮果彙集到好賣的那幾處,待到附近工作的人一下班,東西便賣得所剩無幾了。

起初我和萬海濤并未料想到會是這樣,只是抱着試試的态度,本就做了讓它們爛在倉庫的打算,不虧本就好了哪兒還想着能賺。小販們将錢撥出來一份自己留下,其餘的都交到了店裏,萬海濤只留下了進貨的錢,其它的都打算還給他們。可小販們都不要,他們也只是按照平常那樣賣,也沒多出什麽力。

萬海濤最終決定用這筆錢來請他們喝酒,小販們這才沒再推脫。

我們九點就将店給關了,一群人浩浩蕩蕩的到了萬海濤之前工作過的那家KTV,攀着舊時的交情,萬海濤用最低的價格要到了一間大包,剩下的錢全買了酒,幾個服務生送了好幾趟才将酒送完,總共一百二十瓶純生。

這裏面有能喝的,但也有不能喝的,像萬海濤這種是光上廁所卻不見臉紅的就有好幾個,十來瓶酒也就一會兒的功夫。小販當中有三個姑娘,這晚便成了全場的主角,一群人都圍着她們幾個轉。想來是回去精心打扮過的,平時頂着太陽帽的模樣普普通通,可一将頭發披散下來整個人的感覺都變了,至少在我看來她們比夜店裏上班的女孩子差不了多少。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有的人踏實勤奮,也有的人好吃懶做,純真善良的人誰都喜歡,堕落的人會被看輕也不無道理。生存的方式有千萬種,只要努力總不至于落到不堪的地步。這三個女孩臉上的笑,對比于許多精致妝容下虛假的笑要好看得多,那都源自于內心的充實與滿足。

沒想到會在這兒碰到梁碩,我幾乎是下意識的就想找地方躲。幾個月不見他并沒有多大變化,他就像是看到一個陌生人般,眼光只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不争眼的回頭多看了幾眼,直到他走進了轉角的那間包廂。

我知道自己只要一喝酒,便會做些反常的事兒。那天我在他包廂門口站了很久,可能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也可能是期待着他下一刻能從裏面走出來,至于見到他之後該說什麽做什麽我完全沒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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