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知道程遠喜歡我時,我和他已經二十歲了。
這二十年間,我一直拿他當自己的親弟弟看,家裏本就人丁稀薄,康康出生前爺爺膝下就我們這兩個孫子,在家我又是獨子,自然而然我與他便不同其它堂兄弟般,隔着父輩祖輩多少會有疏遠。長輩們也時常誇我倆感情好,和親兄弟沒差。
程遠從小身體就不太好,母親說他這樣全是因為嬸嬸懷着他的時候受了許多氣,當然那氣是同叔叔生的。太遠的事情我已記不太清,只記得他很晚才開口說話,大概是三四歲的時候,我也曾嘲笑過他說話結巴,和一個外人一樣嘲笑他。後來父親将我狠狠的揍了一頓,自那後我才領悟到了做為他哥哥應該履行的職責,不是同着別人一起欺負他,而是在別人欺負他的時候護着他。
最開始我讨厭他,膽子小,跑得慢,說個話也說不清楚。不過他有個難得的優點,就是不論我怎麽欺負他都從來不哭,也從不委屈,想必是已經習慣被人欺負。直到七歲那年,我才不再欺負他,并不準別人欺負他。
上完學前班暑假裏的一天,村裏的小孩子都來我家找我玩,程遠也在。當時村裏剛有人結婚,我們跟在一對新人後面看了婚禮的整個過程,那是我第一次看別人結婚,覺得很新鮮。後來我們這群孩子每每圍坐在一起,便會各自說起将來要讨什麽樣的老婆,最開始我還沒想到未來媳婦具體的模樣,後來是程遠給了我啓發。
我們玩辦家家酒,主題就是結婚,身為孩子頭的我自然是要當新郎的,可在場的都是些男孩子,當然就缺了新娘。後來有人提議,讓其中某個人扮新娘,只要将頭蓋上就行。我從母親的抽屜裏偷了條紅豔豔的絲巾,問有誰願意當新娘将這絲巾蓋上,但誰都沒做聲。吵吵嚷嚷的過了一會兒,有人發現了坐在角落裏的程遠,誰都知道他好欺負,讓他當新娘肯定也不敢不答應。
有人從家裏拿來了白色紗裙,小皮鞋,還有鑲着假發的頭花,這些東西全都招呼在了程遠的身上。他自然是沒有抗拒,随便我們怎麽擺弄。按照我們知道的習俗,當時我被安排在另外一間房裏,所以當他們把程遠領到我面前時,我竟險些沒認出他。
程遠的頭發是我們中間最長的,他腦袋上綁了兩個小辮,就用鑲着假頭發的頭花卡着,從遠了看那頭發就像真的一般。白紗裙也很合身,露出細瘦白皙的胳膊與小腿,搭配上紅色的小皮鞋,像極了那會兒經常看的卡通片裏的公主。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才知道了今後想找什麽樣的媳婦。
我們在後院擺了張小桌,桌上放着盛了水的小碗,拜過天地之後要拜高堂,沒人敢讓我們倆拜,我和程遠就拜了院裏的那棵柚子樹。正好趕上柚子開花的時節,空氣裏都是濃郁的花香,我将蓋在程遠身上的絲巾掀開,他正睜大了眼看我。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大概就是我看他順眼的開始吧!
都說小孩是天真無邪的,可村裏同我們一起玩的那群孩子并非這樣,他們總能想到各式各樣的字眼為別人取外號,本來程遠的外號無非就是“結巴”和“四只眼”這兩個,自那次扮新娘過後,他的外號又多加了幾個,并且要難聽得多。我不知道他們是從哪得來的這些詞彙,程遠莫名其妙的成為了他們學習新詞彙的練習對象,并且還将這些新詞彙教給了所有認識的人,還有整個學校的人。
最開始的外號是“娘娘腔”,後來是“不男不女”,最後竟然演變成了“太監”。當時的我怎麽也想不明白,那天的程遠明明那麽好看,在他們眼裏為何會變成“太監”這種醜陋的怪物。
小學裏,每個年級只有一個班,我和程遠同一年上的學,自然也在一個班裏。最開始“太監”這個外號盛行的時候,我雖然覺得難聽,但從未加以阻止過,必竟被叫的人不是我。後來有次放學,同往常一樣我叫程遠一起走,可那天我怎麽也叫不動他,這才發現他在哭,一聲不吭的掉着眼淚。我問他:“好好的你哭什麽。”他抽噎了一會兒,才告訴我他的同桌一直叫他“太監”,叫了整整一節課。
原來他是在意的啊。
我拉着他出了教室,飛奔在下課的人流中尋找他同桌的身影,當我走在他面前時,什麽也沒說就給了他兩耳光。打過之後我才想起這人是我們班語文老師的侄子,可我還是沖他嚷:“以後不準你再叫程遠太監,不然我還要揍你。”周圍的人都停下腳下過來圍觀,那人就在人群裏哭了起來,我怕老師會路過看到這一幕,便拉着程遠跑了。
第二天我是懷着不安去的學校,那天上午本是沒有語文課的,可語文老師還是來了,二話不說将把我打了一頓,比我打他侄子要重得多,書包也被他扔到了教室走廊上。我被趕到了樓下花壇旁,曬了一上午的太陽,課間程遠跑來将自己裝滿水的水壺給了我。看着他用校服袖子為我擦汗的模樣,心裏一點都不後悔打了老師的侄子。
小孩子都是欺善怕惡的,不敢拿我怎麽着,便将氣全撒在了程遠的身上。那天正好輪到程遠值日,我便沒等他自己先回家了。在家吃過晚飯,我正準備去找程遠讓他把卷子給我抄一下,嬸嬸卻告訴我他還沒回來,村裏村外叫了一圈也沒人應,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我沿着去學校的路上喊他的名字,路上只有幾個晚歸的學生,裏面都沒有程遠。到了學校教室的門已經上鎖,我又圍着校園喊了一圈,終于在已經廢棄的那座教學樓裏聽見了他的聲音,他用很小的聲音回答我:“哥,我在這兒。”
當我循聲将他找着時,程遠就蹲在樓梯的角落裏,他的校服褲子不見了,只穿了條四角褲頭。我走近了看他,一張臉都是黑乎乎的,像是剛哭過不久的模樣。問了半天他才告訴我:“褲子被我同桌還有另外一個高年級的給扔了,就扔在學校旁的池塘裏。”
“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去看看褲子還在不在。”我說。
褲子就浮在岸邊上,我撇了根樹枝将他挑了起來,擰幹水攤開來看,上面破了好幾個洞,看起來像是用小刀劃的。我回到樓梯口,程遠還蹲在那裏,我說:“天都黑了,咱回家吧。”他擡眼看了看我,搖搖頭,仍舊一動不動。
拿他沒辦法,我就把自己的校服褲子脫了,扔給他讓他穿上,可他還是搖頭。
我有些氣惱的問:“你到底想怎麽樣。”
“腿麻了,站不起來。”
我上前幫他将褲子穿好後,便蹲下身來:“上來,我背你。”
程遠在班裏個子算小的,人也瘦,上次學校體檢稱體重他才三十幾斤,而我已經有七十斤,所以背着他也不怎麽費力。我的褲子穿在他身上顯得松松垮垮,褲管挽了兩道才勉強能露出鞋子,我問他:“要是我不來找你,你是不是就打算在樓梯口蹲一晚上?”
“沒有,我打算等天黑透了再回去的,沒穿褲子,被人看到了會笑。”
“真不知道你怎麽想的,平常在家不也是穿個褲頭到處跑嘛,又不是小姑娘,還怕別人看?”
“……”
後來,程遠沒再回答我的話,一路上只有我在講,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在聽。背着他走在回家的小道上,我兩條露在外面的腿被夜風吹得有些冷,程遠細瘦的胳膊緊緊的箍着我的脖子,時而要我提醒一聲他才松開一些,可一會兒又摟緊了。那天晚上,我初次嘗到了保護他人的滋味,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快感,這種成就了我小小英雄心理的快感,使我在今後的歲月裏,像是行使生來就該有的義務般保護着程遠。
在發生這一系列的事情之後,我和程遠終于成了長輩們眼中比親兄弟還要親的兄弟,但凡有人敢欺負他,沖在最前面的人永遠是我。要是換成平常打架,被父親知道了,輕則一頓罵重則一頓打,但只要講出打架是為了程遠,處罰便要輕得多,他們心裏想的和我是一樣的,程遠就該有人護着。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多年,直到小學畢業,我轉學去了鎮上。
母親的病,在她動完手術後的第二天父親便同我說了,記憶裏沒有失去過任何至親,沒有經驗的我在得知母親将不久于人世時還是哭了。好在她努力的撐了有三年之久,當她真正離去時,反倒沒多少眼淚可流了。
在那段日子裏,程遠于我是空白的,即使記憶還鮮活,想起他的日子卻少之又少。不逢年過年便見不到面,見了面也沒多大精力與他交談,時間與距離在我和他中間漸漸豎立起了一道屏障,每次再見時都對會發現對方身上的變化,不知在什麽時候我倆都已經長大,而他也不再是當年那個我輕輕一背就能背起的孩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