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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程遠出事的那天晚上,我正與父母在聊天,後來父親接了個電話,就當着我們的面。我見他的臉色越變越難看,一通電話講下來只說了幾個字,嬸嬸帶着口腔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她說的事兒我半點聽不懂,可看父親的表情便知道肯定不是件小事。

我和父親連夜就趕了過去,只留母親在家裏,走時只看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卻不知在擔心什麽。去的一路上,父親都沒講話,我也沒多問,只敢在心裏猜測究竟是發什麽了什麽事,又是誰出了事。到了醫院後,我才知道出事的人是程遠。

他光着下半身趴在病床上,□□處有被治療過的痕跡,兩條白嫩的腿上有幾處淤青,還有一些未擦拭幹淨的血漬。床頭的盆裏放着被染得鮮紅的髒褲子,在素白的病房裏顯得過于醒目。已經睡着的程遠像個展覽品般,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我不敢喊他的名字,怕他醒來。

我還是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當然就不知道程遠遭受了怎樣的迫害。我問父親:“小遠這到底是怎麽了……”

聽了好半天,總算是明白過來,事情的真相沖擊着年少無知的我,那一刻,我失去了思想的能力。我站在醫院走廊上發了好一會兒呆,也不知道想了什麽又想了多久。後來聽說程遠醒了,我木讷的跟着父親走進病房,只見程遠發了瘋似的往被子裏鑽,連一只手都不肯露出來,他哭喊道:“你們都給我出去。”

沒見他這樣過,從來都是細聲細語的程遠,竟然也會有這樣的一面。後來,我在門外聽到他在裏面不停的說:“是那個牙醫……”

我們那個小鄉村只有一家牙科診所,很小的時候我也曾在那裏撥過牙,記憶裏他是個戴着眼鏡看起來很斯文的青年。在程遠喊出那幾個字後,這張臉在我腦子裏迅速扭曲得猙獰起來,胸腔裏瞬間生出的憤怒與惡心,使我恨不得立刻就将他碎屍萬段。

跑出醫院後,我在淩晨的街道上狂奔,兩旁都是黑峻峻的大樹,耳旁刮過的陣陣夜風猶如厲鬼般纏繞着我,眼裏全是方才在醫院裏看到的那一幕。途經菜市場,我順手拾起一根廢棄的桌角,白底紅字的牙科招牌就在眼前,那幢房子隐沒在一排全數熄燈了的房屋之中,它就像什麽事都不曾發生過般,依舊冷靜的立在那裏。當我準備從房子的後院圍牆爬進去時,手剛攀上牆頭便被鑲在上面的碎玻璃渣子劃出幾道口子,我将身上的外套脫了覆在牆頭,翻越時一塊玻璃渣紮進了掌心。可不知怎麽的,那會兒我竟感覺不到有多痛。

後門不堪一擊,只一腳就被我踹開來,房間裏散落一地的治牙器具在黑夜中發出森白的銀光,眼前的一片淩亂,無不揭示着曾歷經過的激烈掙紮,而當時的程遠又該是怎樣的無助。

樓上的人喊了幾聲後,搖搖晃晃的走了下來,黑暗裏我只看到他的身影,這身影一點不比魔鬼來得令人生惡。我舉着棍子沖向他,狠狠的砸,用盡我十三歲身體裏全部的氣力砸。他躲避着滾下了樓,我仍舊不死心的跟了下去,扔下棍子用我的拳頭,用我的雙腳向他身體各個部位砸去。淩晨裏的慘叫聲撕破了那個漆黑的夜,屋前屋後的燈光一盞一盞的亮了起來,我看見他就如一條死狗般狼狽的躺在地上。我被幾個聞聲趕來的人拉開,直到這時,掌心的疼痛才尖銳的湧了上來。

有人報了警,那人被送進醫院,而我則被帶去了派出所。得到通知趕來的父親自始至終沒有責罵我一句,只是忍不住的嘆氣。當時我手掌上的鮮血已凝固結痂,父親為我查看過傷口後便同派出所的人商量,說先讓我去醫院包紮一下,有什麽事情可以之後再說。

在派出所裏蹲了兩天,我就被放了出來,父親說這件事情已經私了。只要程遠不追究,那個牙醫便也不再追究,說白了,我能夠免除牢獄之災全是因為程遠,對于這事,叔叔嬸嬸決定保持沉默,只要能護我,他們可以當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因為我的一時沖動,程遠失去了用法律為自己讨回公道的權力。

我對父親說:“咱們不能就這麽放過他,咱們去告他,只要能讓那個混蛋得到制裁,我坐幾年牢也沒事。”

坐在一旁始終沉默着的叔叔走過來,他捏了捏我的肩膀:“傻小子,你當這是什麽光彩的事情嘛,要是傳了出去,小遠今後怎麽還能擡起頭做人。還有你,你當家裏人會眼睜睜的看你去吃牢飯?你才多大,未來的路有多長你可知道,那是坐幾牢的事情嘛,那可是關系你一輩子的事兒啊。”

一直以來,我覺得只憑自己的力量便足以保護程遠,可從來沒想過其實自己還是個孩子,惹了事闖了禍還得由大人來收拾殘局。呵……我是多麽愚蠢而無知啊!

後來的日子,我覺得程遠變了,那件事似乎催促着他在一夜之間長大。母親垂危的那些時日,我們回到了鄉下,好幾次程遠來找我我都是一副冷淡的神情。纏繞着我的不止是母親的病,還有對于程遠的愧疚,我知道錯不在我,但始終也無法釋懷。那天程遠捧着一把桑椹來到我面前,眼神裏滿是期待,他這種笨拙的安慰方式讓我無力招架,其實當時我是想扯出一個笑臉來回應他的……

為母親守夜的那晚,我一直都未真正睡着過,程遠靠在我的身旁用沉默陪伴着。我想他應該是以為我已經睡着,便抱住了我,那刻失去母親的劇痛,在他單薄的身體裏傳遞過來的體溫中似乎有所平緩,我是多麽慶幸他那時能在我的身旁。

母親的死是一道分水嶺,在她離開後的日子裏,我再也無法擁有只有完整家庭才能給予的幸福與美好,生活中所缺失的,是父親無論如何用心也無法彌補得了的部分,我仿佛正漸漸偏離了原本的軌道,無法控制的奔向一個未知的方向,摸不着看不見,只能任憑這慣性将我帶入一個不知是好是壞的世界。

初三是我人生中最為混亂的一年,不僅無視掉家中因母親治病而留下的債務,還無視父親頭頂日漸增多的白發。我時常逃課,沒日沒夜的泡網吧,在那裏我結實了幾個與我一樣的無心念書的人,我們一起打遍了鎮上的大街小巷,經常滿身是傷的半夜跑回家。那些毫無緣由滋生出的躁動與不安,全借着那副稚嫩的拳頭發洩而出,充斥了十五歲那年的我。

有一次我落單了,被一群人圍在網吧門口,那是我傷得最重的一次,在家躺了兩三天才逐漸恢複。父親見我這副模樣,仍舊什麽也不問,照常上班時常做好一日三餐。有天夜裏,他坐在我的床沿,接連着抽了好幾根煙,我一直将頭捂在被子裏,聽着他不停發出的嘆息聲。

“我管不了你了,我對不起你媽啊……”許久過後,他才說了這一句話。

直到他起身離開房間,我才敢從被子裏鑽出來,看着他略顯佝偻的背影,我心中生出一股酸澀,頓時便淚流滿面。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白發密集了他的頭頂,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背影已經不再高大筆直了。

中考考得一塌糊塗,連普通高中也沒考上,父親讓我去念中專,被我果斷的拒絕了。恰好我經常去的那家網吧正在招網管,于是就去了那裏工作,時間雖短但工資少,後來我家隔壁設了個牛奶配送點,我去那裏要了份早晨送奶的工作,每天五點就得醒,只送三個小時,送到早上八點,正好能趕上去網吧上班。那段日子過得很充實,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想其它的事情,每次将發下來的工資交給父親時,他便會記在本子上,一一勾去這幾年來為母親治病所欠下的債務,那是我倆最滿足的時刻。

程遠因打架綴學在家已經有一年多,叔叔嬸嬸還是不放心讓他獨自出來,便安排在了小叔的店裏幫忙。雖然都在一個鎮上,但我與小叔的接觸并不多,如果不是因為程遠,沒什麽事我是不會去他那兒的。曾聽母親說起過小嬸嬸是個什麽樣的人,所以對她我是沒什麽好感的,時常聽見她在罵小叔,都是些非常難聽的字眼。小叔不再是記憶裏年輕的小叔,而是一個被老婆罵窩囊廢也沒半句廢話的中年男人。

其實那都是長輩們的事情,身為晚輩的我沒什麽資格去管,可我卻無法忍受她那般對待程遠,明明都是一家人,她對程遠卻還不如對一個外人。家裏人都很疼程遠,叔叔嬸嬸更是舍不得讓他受半點兒委屈,可想而知那天當我看到程遠睡在餐館地板上時會有多憤怒,可他已不再是小時候的那個他,那個什麽事情都會告訴我的程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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